林知遠聲音落下,宴會大殿一時落針可聞。
不用再等巡天殿?
祁萬山沒有出聲,在場幾名巡天閣老人卻已經變了臉色。
他們這一生都在巡天閣體系之中修行,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清楚巡天殿意味著什麼。
重天十六道域,各地巡天閣看似各自掌管一方,真正統御他們的始終都是核心區的巡天殿。
尤其巡天殿那幾位老傢伙。
受天地所限,他們無法真正踏入遠遊,卻都已經在見神一道走到了極深之處,其中幾人的戰力甚至足以與一仙台遠遊交手。
在這片無法誕生遠遊的天地里,這便是巡天殿統治重天無數年的底氣。
一群不足一甲子的外界修士,憑什麼?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一屆進入重天的山海界,與過去任何一屆都不同。
十王一皇。
這四個字如今已經傳遍核心區域。
十王皆已擁有遠遊層次的戰力,其中幾人甚至還要更強,而凌駕十王之上的那一位,更是在進入重天之前便真正踏出了那一步。
遠遊境!
歷代進入重天的外界修士中,從未有人以遠遊之身跨過歸墟海。
這一代,卻有了。
山海界進入重天之後並未像其他星界一樣分散各處尋找機緣,十王一皇直接去了核心區。
巡天殿自然不可能將經營無數年的地方拱手相讓。
所以打了一場。
結果也很簡單。
巡天殿幾名最強者接連戰敗,核心區域徹底易主,剩餘之人死的死,降的降。
此後一段時間,山海界一直在清理核心區、接收巡天殿留下的東西,同時封鎖了各大道域通往核心的陣法。
直到今日,才重新開啟。
而玄滄,也只是其中之一。
這一批山海界修士進入重天之前便已經定下了目標。
五十年。
在重天與外界再次重合之前,他們要儘可能掌握所有道域,將這一輪誕生的墟塵,以及重天各方勢力無數歲月積攢下來的資源盡數收攏。
最終,奪得最終的帝君傳承。
如今核心已定。
接下來,自然輪到了外圍。
「不可能!」
一聲怒喝忽然從席間傳出。
說話的是一名巡天閣老者。
此人鬚髮皆白,在玄滄巡天閣待了近千年,輩分甚至還在祁萬山之上。聽到巡天殿已經不復往日,他哪裡肯信,猛地從席間站起。
「巡天殿有十位太上坐鎮,豈是你們一群小輩能夠染指!」
另一名巡天閣長老也站了起來。
「閣主,休聽此人妖言惑眾!」
「他們來歷不明,又殺花宗主,如今還敢在這裡妄言接掌玄滄。依老夫看,先拿下這些人,再親自去核心區一探究竟!」
「不錯!」
「拿下他們!」
幾名在巡天閣待了多年的老人陸續起身。
他們或許忌憚林知遠方才展現出的實力,卻更無法接受自己效忠一生的巡天殿已經被一群外界年輕人踩在腳下。
何況這裡終究是太岳山。
護山大陣就在腳下。
玄滄大半強者今日也都聚在此地。
隨著幾名巡天閣長老起身,一些與巡天閣關係極深的宗門修士也跟著站了出來。
源力頃刻爆發。
刀光率先從席間斬出,隨後便是數道術法,一時間將大殿上方映得透亮。
「動手!」
轟!
整座大殿驟然震動。
林知遠坐在主位,甚至還有閒心將面前的酒杯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震落的灰塵污了杯中酒水。
「阿凡。」
「早就等不及了!!」
早就等得不耐煩的阿凡大笑一聲,腳下猛地一踏。
砰!
身前桌案當場炸碎。
他整個人撞入人群,皮膚下那些灰黑色氣息隨之湧出,原本就猙獰的半張臉變得更加可怖。
迎面一名見神七重的巡天閣長老雙手結印,數十道靈刃剛剛成形,阿凡已經頂著漫天靈光衝到他面前。
一拳。
轟!
護體源力連同胸膛一併塌陷。
老者倒飛出去,沿途撞碎數張桌案,尚未落地,阿凡已經追了上去,一腳踩住他的胸口。
「老東西,剛才不是喊得挺響?」
灰黑氣息順著其腳底鑽入對方體內。
老者身體猛地繃緊,皮膚之下很快鼓起一個個遊走的肉包,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血肉中鑽動,慘叫聲頓時響徹大殿。
阿凡聽得反而越發興奮起來。
另一邊,跟隨林知遠而來的山海界修士也已經全部出手。
他們人數不多,卻至少都是見神七重,其中幾人更是八重、九重,隨便放到玄滄年輕一代都足以橫掃一方。
雙方剛一交手,差距便顯現出來。
一道劍光從人群中穿過,三名玄滄修士手中法寶同時脫手;有人祭出一方古印,迎風化作數十丈大小,將兩名巡天閣長老直接壓跪在地;還有一名女子始終坐在席間,只屈指彈出幾道銀芒,便封住了數人的經脈。
林知遠帶來的這些人出手雖重,大多只將反抗之人打傷鎮壓。
阿凡卻不同,他似乎以虐殺為樂。
凡是落到他手裡的人,很少能夠留下完整屍身。
不過片刻,壽宴中的酒香已經被血腥味蓋了過去。
方才起身的二十餘人,死了七八個,其餘大多被封印修為,再無人能夠站著。
至於那些最初便沒有出手的宗門、世家與皇朝修士,此刻早已退到大殿兩側。
他們看明白了一個事實。
這些年輕人根本不需要玄滄相信他們說的話。
他們只是來通知!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落在祁萬山身上。
祁萬山從頭到尾沒有出手。
他的臉色很難看。
太岳山是他的地方,今日又是他的兩千歲壽宴,花無極死在面前,巡天閣長老被人殺的殺、鎮的鎮,他這個閣主若還坐著不動,日後自然會成為整個玄滄的笑話。
可若是動手……
祁萬山看向主位。
林知遠甚至沒有離開那張椅子。
從交手開始到結束,他只喝了兩口酒。
祁萬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這些人能從核心傳送陣直接來到玄滄,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
何況山海界這群年輕人如此肆無忌憚,若核心區依舊掌握在巡天殿手中,他們怎麼可能活著走上那座陣台?
祁萬山活了兩千年。
他雖喜歡享樂,也貪戀女色,卻明白一個道理:
在生死之前,所有的東西都是虛的!
短暫權衡之後,在滿殿目光中,祁萬山來到林知遠面前,單膝跪地。
「玄滄巡天閣祁萬山。」
「願聽公子調遣。」
「閣主!」
一名倒在地上掙扎爬起的巡天閣老人猛地喝道。
「你在做什麼!」
「我巡天閣統御重天多少年,你今日竟向一群外來之人下跪!」
祁萬山沒有回頭,那老者還想怒罵,旁邊一名山海界修士已經一腳踩住他的後頸,將他重新壓回地面。
林知遠看著跪在面前的祁萬山,露出了幾分滿意。
「祁閣主,倒是個聰明人。」
他起身走到祁萬山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我等也無法永遠占著玄滄。」
「重天,只會開啟五十年。」
「五十年後,我們自會離去。到時候你依舊是玄滄閣主,這太岳山還是你的太岳山。」
祁萬山順勢起身。
「公子所言極是。」
林知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祁閣主願意配合,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接下來,先替我辦兩件事。」
祁萬山拱手。
「公子請吩咐。」
「第一。」
林知遠伸出一根手指。
「這一輪重天開啟以後,玄滄收集到的所有墟塵,一粒不留,全部送到這裡。」
祁萬山眼皮跳了一下,卻沒有遲疑。
「可以。」
林知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至於,第二件……」
「巡天閣統御玄滄這麼多年,家底應該不少。」
「把寶庫打開。」
「我等進去看看。」
「……」聞言,祁萬山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玄滄巡天閣統御此地無盡歲月,寶庫之中除了這一輪收集的墟塵,還有歷代留下的靈藥、法寶、功法,乃至各大宗門這些年上繳的奇珍。
如今林知遠一句話,便要進去隨意挑選。
可事到如今,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他轉身正要帶路,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聲音最初還在極遠處,傳至太岳山時,卻震得整片山脈輕輕晃動,宴席上的杯盞隨之一跳,酒水沿著杯沿灑了出來。
祁萬山停下腳步,殿中眾人也紛紛朝外望去。
「怎麼回事?」
負責鎮守太岳山的幾名巡天閣修士彼此看了一眼,顯然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不過數息,又是一聲轟鳴傳來。
這一次,已經近了許多。
太岳山上方的雲層隨之翻卷,群山之間接連亮起一道道陣紋,玄滄巡天閣經營多年的護山大陣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危險,竟自行從沉寂中復甦,一層金色陣幕迅速覆蓋數百里山河。
祁萬山再也顧不得寶庫,一步出了大殿。
等他抬頭望去,遠處的天,已經黑了一片。
大片黑雲正從群山盡頭滾滾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可仔細看去,那黑暗又不像尋常雲氣。
它經過的地方,原本蔥鬱的山林迅速枯敗,河流中的靈氣不斷逸出,連幾座位於太岳山外圍的靈峰都在短短片刻間失去光澤。
林知遠此時也帶著山海界眾人走出大殿,方才面對玄滄眾修,這些年輕人多少還有些漫不經心,此刻一個個皆是神色凝重的望向遠處。
林知遠喃喃道:「似乎……有『不速之客』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又傳來一聲巨響。
一座足有萬丈高的山峰在眾人眼前坍塌!
山峰本身並未遭受什麼攻擊,真正消失的是其中蘊藏的生機。
草木在轉眼間枯死,地下靈脈迅速暗淡,磅礴靈氣被強行抽出,就連生活在山中的妖獸以及閉關修士,也只來得及衝出洞府,渾身氣血便不受控制地離體而去。
慘叫聲才剛剛響起,黑暗已經席捲而過。
幾具枯瘦屍骸從空中墜下,尚未落地,整座山峰便因為靈脈枯竭而迅速灰敗,從中央轟然斷裂。
漫天煙塵尚未散去,那片黑暗已經穿過廢墟,繼續向太岳山逼近。
一名玄滄長老看得遍體生寒。
「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祁萬山臉色越發難看,以他的修為,已經能夠隱約感知到那片黑暗究竟在做什麼。
它正在瘋狂吞噬。
山河之間游離的天地靈氣,地下積攢多年的靈脈源氣,草木蘊藏的生機,以及一切被它覆蓋的活物,都在以一種蠻橫至極的方式被強行掠奪。
修為低微的生靈甚至撐不過一個呼吸,渾身血肉便會迅速枯竭;
便是那些已經踏上修行之路的人,一旦陷入其中,體內源力與氣血同樣會被不斷抽走!
一路過來,山河枯死,生靈斷絕!
黑暗吞噬的速度極為驚人,好似末日降臨一般,將整個天幕染黑。
直到那黑暗臨近太岳山百餘里,眾人才終於看清,那遮天蔽日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黑雲。
是火。
無數黑色火焰貼著山川奔涌,一路吞噬著沿途所能觸及的一切,而在那片黑色火海的最前方,一個黑衣青年正赤足踏空而來。
他腳步帶著隨意,可每向前走出一步,身後的黑焰便會漫過一大片山林,將其中殘餘的靈氣與生機盡數捲走,最後化作一道道細微的黑色洪流,沒入他的身體。
青年一頭黑髮隨意披散,黑焰不時從發梢間掠過。露出的面容卻年輕得過分,與身後那片荒蕪死地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祁萬山看著這一幕,感受到無數生靈在那黑火之中哀嚎,忽然想到了方才還在大殿中大開殺戒的阿凡。
那山海界修士修煉邪功,殺起人來已經足夠兇殘,可至少還將人當作敵手,殺人也有自己的目的。
眼前之人卻完全不同。
一路數百里,山川、草木、靈脈、妖獸、修士,只要被那片黑焰覆蓋,最終都逃不過被吞噬的下場……
太岳山的護山大陣,此刻已經完全開啟,數以萬計的陣紋從群山之間亮起,金色陣幕一路向上合攏,將整座巡天閣牢牢護在其中。
青年也在此刻真正落在了陣法之外。
隔著覆蓋天地的金色光幕,他先看了一眼太岳山,隨後才緩緩將視線落向山中眾人。
祁萬山恰好與他目光相觸。
只這一眼,他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幾分!
那雙眼睛漆黑一片,裡面看不到多少屬於人的情緒,唯獨那股貪婪毫無遮掩。
更讓祁萬山不舒服的是,對方看他的眼神,與方才看那些被吞掉的山川靈脈幾乎沒有區別。
祁萬山活了兩千年,自認也見過不少凶人,可此刻被那道目光掃過,腳下還是不自覺向後退了半步。
他尚且能夠穩住,身後那些玄滄修士便沒有這份定力了。
他們方才親眼看著青年一路而來,數百里山河在那片黑焰中失去生機,那些試圖逃走的修士無論境界高低,最終都被抽乾氣血,化作枯骨墜下。
如今這個人就站在他們面前。
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這種畏懼甚至與修為無關。
就像山林中的野獸嗅到了更高層次捕食者的氣息,理智尚且沒有作出判斷,身體已經先一步催促他們逃走。
可太岳山四面,隨著此人降臨後,皆被滾滾黑焰覆蓋。
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山海界一行人,能夠跟隨林知遠來到玄滄的本就是山海界這一代真正出眾的人物,他們不至於像玄滄眾修一般失態,可此刻一個個皆是如臨大敵的模樣!
「見神七重……」
林知遠盯著黑髮青年。
他的感知不會錯,對方顯露出來的修為的確只有見神七重。
可其身後走過留下的無盡死地,也擺在眼前!
尤其是青年方才看過來的那一眼,讓林知遠第一次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對方似乎在估量他。
不是判斷他的修為,更像是……看到了什麼可口的美味一般!
林知遠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那捲方才斬殺花無極的古書已經落入掌中,他五指扣住書脊,一縷縷劍意在書頁之間悄然流轉。
……
陣外。
魔離同樣在打量他們。
從葬神淵出來以後,他已經將能夠找到的亂神煞吞了個七七八八。
那柄殘破魔刀之中積攢無數歲月的亂神煞,更是讓魔我第一次真正壓過神我,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
可這份掌控並沒有想像中那般穩固。
體內深處,那片被黑暗壓住的金色神海從未真正平靜下來。
一次又一次衝擊。
一次比一次猛烈。
那個冷漠的傢伙正在不斷反撲,試圖重新掌握主權。
魔離怎麼可能答應?
最初,魔離還只是單純在尋找亂神煞。
可很快他便發現,這遠遠不夠。
亂神煞終究有限,而神我背後卻有源源不斷的願力。
只靠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亂神煞,他早晚還會被重新鎮壓。
既然如此……
為什麼只吞亂神煞?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便開始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亂神煞可以成為他的力量。
修士的源力可以。
妖獸的氣血可以。
靈脈可以。
草木生機可以。
神魂,同樣可以。
天地之間能夠煉化的一切,都可以成為他壯大自身的資糧。
於是,從那一刻開始,他便不再尋找。
他開始大吃特吃。
一路所過,見人吞人,遇山煉山,地下若有靈脈便連根拔起,偶爾遇到宗門,他甚至會短暫停下來,將其中積攢數百上千年的資源連同修士一起煉入體內。
吞得越多,力量增長得越快。
力量增長得越快,他便越不願停下。
至於殺了多少生靈……
魔離毫不在意!
玄滄,也只會是重天噩夢的開始。
先吃玄滄。
再去下一個道域。
一個接著一個吃過去。
吞噬完所有的道域,再到重天核心,直到這片天地再也找不到能夠讓他繼續吞噬的東西!
他要在神我重新壓過自己之前,強到足以將對方永遠鎮在那片金色神海之下。
至於本我……
弱的可憐,不值一提!
而他之所以來到太岳山,也並非偶然。
這一路吞噬修士,除了修為、氣血與神魂,一些尚未徹底消散的記憶碎片同樣被他所得。
祁萬山。
兩千歲壽宴。
玄滄各宗、各族、三大皇朝,今日皆有強者齊聚太岳山。
魔離得到這段記憶以後,便直接殺來了。
此刻隔著護山大陣看去,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見神六重。
見神七重。
見神八重……
還有幾個見神九重。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群年輕人。
一個個氣血旺盛,體內生機更是遠勝玄滄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傢伙,在魔離眼中,幾乎與一株株行走的大藥無異。
他咧嘴笑了起來。
這一趟,似乎真的來對了。
也就在此時,林知遠身旁一名山海界修士盯著魔離看了許久,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驟然皺起。
「林兄。」
「此人……此人好像是黑冥界那個……小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