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礦道盡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兩道人影。
黑髮青年站在前方,一襲衣袍隨著礦洞中的氣流輕輕擺動,手中那柄布滿裂痕的殘刀斜垂在身側。
在他身旁,還站著一個披著寬大黑袍的女子。
方長老的視線落在那張臉上以後,整個人瞬間僵住。
寧清漪。
他剛才還在想著如何把這個女人找回來。
如今,人真的回來了。
可方長老臉上的貪慾已經蕩然無存。
因為站在她身邊的人,他同樣認識。
如今整個玄滄,不可能有人認不出這道身影。
「無……無天……」
方長老喉嚨滾動了一下,方才剛剛成為「宗主」的意氣,在認出魔離的瞬間便散得乾乾淨淨。
魔離沒有理會他。
神識從礦洞中掃過,數百道氣息盡數落入感知之中。當日合歡宗覆滅以後,這些人分明逃向了玄滄各處,如今不過短短數日,卻重新聚到了這樣一處偏僻礦脈里。
寧清漪同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原本一直盯著方長老,想著這個幾日前還把自己追得狼狽逃命的老東西,如今落到了自己眼前會是什麼模樣,可聽完他們方才的談話以後,她的注意已經漸漸落到了周圍那些合歡宗弟子身上。
數百名殘部。
還有那些被派往其他道域,藏身坊市、家族和各方宗門的弟子。
這些人散得如此之遠,卻能通過一道合歡印彼此聯絡,只要主印尚在,原本四散各處的人便能重新串聯起來。
寧清漪下意識看向其中一名女弟子。
對方腰腹之間,一道淡淡的桃花紋印正在緩緩隱去。
合歡印。
魔離顯然沒有心思研究這些東西。
殘刀緩緩抬起,黑色火焰順著刀鋒蔓延而出,礦洞中的溫度迅速攀升,周圍那些合歡宗弟子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邪異氣息,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
方長老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寧清漪卻在此刻伸出手,抓住了魔離的衣袖。
「等等。」
魔離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寧清漪看著眼前這些人,遲疑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
幾日前,她確實恨不得親手宰了方長老。
若不是師兄留下的玉符,她如今落在這些人手中會是什麼下場,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既然決定留在魔離身邊,總不能永遠只是跟在他的身後。
她已經隱約看出來,魔離還在尋找某些東西,而且很快便會離開玄滄。
可魔離始終獨來獨往,到了一個陌生道域以後,哪裡有強者,哪裡有靈脈,哪些宗門值得他去,全部都得重新尋找。
眼前這些人,卻恰好能夠彌補這一點。
合歡宗弟子散布各處,又有合歡印彼此聯繫,若能將這張已經鋪開的網握在手裡,他們便能提前摸清一個道域的大致情況。
寧清漪慢慢鬆開魔離的衣袖,望向方長老。
「這些人……」
她頓了頓。
「能不能先別殺?」
魔離看了她一眼。
方長老卻像是驟然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已經看出了寧清漪和魔離之間的關係不一般,如今見她居然主動替自己等人求情,哪裡還顧得上恩怨,當即跪倒在地。
「多謝魔後!」
「多謝魔後救命!」
這一嗓子喊出來,寧清漪明顯愣了一下。
「魔後……」
她耳根微微發熱,下意識偷偷看了魔離一眼。
魔離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反應,只是盯著礦洞裡那些人,淡淡道:
「我說過。」
「我餓了。」
轟!
黑火驟然暴漲。
方長老剛剛升起來的希望瞬間被壓了回去,連忙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魔帝饒命!」
「魔帝饒命!」
周圍數百名弟子跟著跪倒一片,求饒聲頓時響徹礦洞。
寧清漪這一次卻沒有退。
「我知道。」
她認真看著魔離。
「可這裡只有數百人,吞了他們,對你來說又能有多少用處?」
「若是留下他們,通過合歡印聯繫其他道域那些已經紮下根的弟子,以後無論你想找什麼,又或者還要像玄滄一樣,去尋找那些修仙宗門,他們都可以提前替你探路。」
她指了指礦洞裡的眾人。
「坊市里有人,家族裡有人,其他道域裡同樣有人……」
「這些人若是活著,就能成為我們的眼睛。」
「至少,能替你省下很多時間。」
話音落下,寧清漪自己都安靜了一瞬。
若是幾年前的她,大概不會想到這些東西。
那時候,她只需要跟在師兄身後,遇到什麼事情,總覺得自然會有人替自己擋住。
可進入重天以後,她已經一次次明白,沒有價值的人,連決定自己去哪裡的資格都很難擁有。
如今她既然主動選擇留在魔離身邊,便不能只想著從他這裡得到庇護。
她也得有用。
魔離沉默片刻,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你想要這合歡宗?」
寧清漪深吸一口氣。
到了這裡,她反而徹底想明白了。
「嗯。」
「我想做這個宗主。」
「只要他們聽我的,我有辦法讓合歡宗重新運轉起來,以後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提前讓人把那裡的情況查清楚。」
寧清漪抬起頭,與魔離對視。
「魔帝,把他們交給我吧。」
魔離看著她許久。
黑火在礦洞中翻湧,數百人跪伏在地,沒人敢抬頭。
片刻後,他手中的殘刀緩緩垂下。
「既然你想要,那便拿去。」
「……」
方長老只覺劫後餘生,他這種人最懂什麼時候該低頭,幾乎沒等寧清漪開口,便一掌拍在自己胸口,逼出一滴暗紅色魂血,雙手托起。
「在下,願交魂血!」
「從今日開始,唯宗主之命是從!」
說完,他又猛地看向方才那名年輕弟子。
「愣著做什麼!」
「去把合歡主印取來!」
年輕弟子連忙起身,快步朝礦洞深處跑去。
不多時,一枚巴掌大小的桃紅色玉印便被他捧了出來。
玉印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剛一出現,礦洞中不少合歡宗弟子體內的合歡印便隨之亮起,隱約產生了某種呼應。
方長老將自己的魂血送到寧清漪面前,又指向那枚玉印。
「宗主,此乃合歡主印。」
「宗內弟子的合歡印皆可由此物感知、傳訊,若是對方距離太遠,雖然無法直接聯繫,但只要經過附近的同門一層層傳遞,消息遲早能夠送到……」
寧清漪望著懸浮在眼前的魂血與主印,片刻之後,才伸出手將它們接下。
玉印落入掌中的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進入重天以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宗門的宗主。
更沒有想過,這個宗門會是自己曾經最厭惡的合歡宗。
可如今,她已經沒有多少猶豫。
這個世界的規矩,她已經一點點看明白了。
想活下去,首先要有足夠的力量。
魔離已經足夠強。
而她若要真正留在這個人身邊,就得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有用,讓他走得更快,也讓自己不再只能躲在別人的身後。
至於以後會面對什麼……
山海界的十王。
那位凌駕十王之上的一皇。
又或者整個重天。
寧清漪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哪怕身邊這個人十惡不赦,哪怕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站到他的對面,她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便不打算再回頭。
方長老見她收下主印,率先跪伏下去。
「拜見宗主!」
礦洞中的數百名合歡宗弟子短暫沉默之後,也紛紛跪地。
「拜見宗主!」
聲音沿著礦洞傳開。
寧清漪握著合歡主印,看著跪伏在面前的數百人,片刻之後,卻轉過身,走到魔離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跪下。
「合歡宗宗主寧清漪,率宗門上下,拜見魔帝。」
她雙手托起合歡主印,神色認真。
「自今日起,合歡宗上下奉無天魔帝為尊,宗內弟子、各域暗線,凡合歡印所及之處,皆聽魔帝調遣。」
「宗中若有人違令,我親自處置。」
「若有一日,是我寧清漪生出二心,負了今日之言……」
她停頓片刻,立下心魔誓言:
「便叫我魂飛魄散,不入輪迴。」
這句話落下,礦洞中一片死寂。
方長老低著頭,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寧清漪接下這個宗主之位,並非為了借魔離之勢自立。
她接下合歡宗,是為了將整個宗門,變成魔離的一雙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