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鋪滿天穹。
陣外那些方才還聲勢浩大的山海修士,此刻已經徹底成了獵物,數百道遁光四散奔逃,卻始終快不過那道在黑雲之間不斷閃爍的身影。
砰!
又是一團血霧炸開。
魔離從中一掠而過,黑火隨即卷上,將血肉連同元神一併吞得乾淨,只在半空留下零散殘肢,很快便從高處墜向山野。
巡天大陣之內,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短短片刻,外面的見神已經死去近百。
可漸漸地,也有人發現了一絲不對。
「魔帝殺人……好像並非隨便選的。」
說話之人盯了許久,目光隨著那道黑影不斷移動。
顧守拙聞聲看去。
陣外那些被追殺的山海修士中,還有幾名修御靈一道的人,靈獸一直伴在身側,其中不乏氣血極盛的異種,可魔離真正追逐的始終是修士本身。
靈獸若擋在路上,同樣會被黑火吞掉,但只要及時避開,他便很少主動改換方向。
就比如那青冥鰩。
那頭從伏潮古淵中帶出來的凶獸,龐大肉身橫在山間,論起氣血與生機,比絕大多數見神修士都要旺盛得多,可魔離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看它一眼。
秦鎮岳還被熊熊黑火裹在其中。
青冥鰩並未第一時間逃走,反而一次次伏低身體,想要衝進黑焰之中把主人拖出來,可每次剛一靠近,大片皮肉便被燒得焦黑,只能發出低沉哀鳴,又不肯真正退開。
顧守拙看了許久,眉頭逐漸皺起。
「似乎,的確有著某種規律……」
方長老聽見這句話,他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魔帝殺人,不僅僅是看修為。」
眾人紛紛望來。
方長老抬手點了點陣外。
「方才逃得最慌亂的那個,死了。」
「還有想聯手反擊的那幾個,死得更快……」
顧守拙問道:「你想說什麼?」
方長老摸了摸下巴。
「老夫修道以前,只是山裡的獵戶。」
「那時候進山遇見猛獸,老人都教過一句,越怕,越別讓它們察覺出來。」
有人忍不住皺眉,「這和魔帝有什麼聯繫?」
方長老卻沒理會,繼續望著陣外。
「很多野獸沒有腦子,可它知道誰怕它,誰想殺它……比如遇見熊瞎子、山狼這些東西,你若先露了怯,呼吸亂了,動作亂了,它反而更加容易盯上你。」
「外面這些人,現在越是恐懼,神魂波動便越厲害。」
「魔帝似乎能感覺到。」
就在眾人交談之時,一名山海修士幾乎已經逃出了眾人的視線,眼看便要脫離黑雲範圍,魔離原本明明正在追另一個方向的人,卻忽然轉身。
雷翼一振。
轉瞬追上。
那名修士臨死以前表現出的恐懼,連陣中之人隔著如此遠都能看得出來。
血霧再次炸開。
眾人沉默下來。
這種說法未必完全準確,可從眼前發生的事情來看,至少已經對上了大半。
魔離,眼下根本更像是憑著某種本能,捕捉周圍最強烈的神魂波動,然後直接追殺過去。
方長老臉上越發凝重起來,
「你們,真覺得……」
「現在外面那個,還是我們認識的魔帝嗎?」
「現在他殺的是山海修士,是因為那些人就在外面。」
「若是,等陣法開了呢?」
他環視周圍。
「到時候,他看我們……」
「和看外面那群人,有什麼區別嗎?」
這句話落下以後,原本還因為魔離回來而逐漸恢復希望的眾人,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
有人很快搖頭。
「不可能。」
「魔帝和宗主關係親密,只要宗主——」
方長老已經不再說話,他看了一眼遠處。
寧清漪仍坐在原地,修為被封,整個人像是還沒有從魔離如今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只怔怔望著陣外。
祝玄燼則已顧不上她。
這位炎王正盤膝坐在陣幕附近,周圍鋪開大片火紋,神識一遍遍掃過焚陣流轉的軌跡,顯然正在找破陣出去的辦法。
方長老又低頭看向身後。
那些被他提前帶進來的女人全都在那裡,此刻也在看他。
方長老沉默片刻,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道傳音悄然落入顧守拙耳中,後者神色微微一變,輕輕點頭。
隨後,方長老什麼也沒解釋,轉身走出人群。
先前那名修士見他離開,仍舊忍不住罵了一句:
「方老頭,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魔帝,怎可能殺自己人?」
等他回頭時,已經找不到方長老了。
……
另一邊,祝玄燼已經在陣前盤坐許久。
他雙目緊閉,神識卻始終沒有真正離開外界,秦鎮岳被魔離一路壓制、斷去雙臂,最終陷入黑火的一幕幕,都被他收入感知之中。
起初他還不願相信。
鎮岳血相全開的秦鎮岳,哪怕真的不敵,也絕不該敗得如此之快。
可如今那股熟悉的氣息已經被黑火徹底淹沒,沒有重新出現,秦鎮岳生死未卜已經成了事實。
祝玄燼也徹底沒了和陸離繼續交手的念頭。
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他如今能夠處理的對手,甚至是如今殺道禁制尚未完全解開的姜太淵,真能壓制住外面那個怪物麼?
祝玄燼沒有了把握。
念頭閃過,他便不再分出半點心神關注外界。
就連後方方長老趁亂將寧清漪帶走,他也只是略有察覺,便任由其離去。
一個女人而已。
眼下已經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神識盡數沉入焚陣,祝玄燼身下火紋一層層鋪開,沿著十八處陣眼逆轉後的靈力軌跡不斷遊走。
焚陣雖然已經脫離人為控制,可終究還是一座陣法,只要力量需要流轉,便不可能真正做到毫無滯澀。
外面的殺戮還在進行,時間一點點過去。
終於,祝玄燼睜開雙眼。
瞳孔深處,一縷赤火驟然亮起。
「找到了。」
他沒有半分遲疑,右手並指,漫天火焰在這一刻同時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