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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二位加盟者×田中正也

2026-10-04 19:48:04 作者: 功夫貓爺

  第263章 第二位加盟者×田中正也

  從安田宅邸回到石川老宅。

  書房內。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書之後。

  此時的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收購銀行這件事,光有一個安田一,是遠遠不夠的。

  安田一確實出身金融世家,祖上三代都與錢莊、銀行、票據打交道,血液里仿佛流淌著數字與利息。

  他懂銀行,懂運營,懂收購的每一個環節,從盡職調查到股權交割,從資產負債評估到風險敞口計算,他都能信手拈來。

  靜岡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安田一能倒背如流,哪一年壞帳激增,哪一筆貸款背後藏著怎樣的擔保鏈條,哪個分行長在任期間留下了怎樣的經營痕跡,都瞭然於胸。

  他還能說出每一筆壞帳的來龍去脈,有若那些不良債權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故事。

  更難得的是,安田一能分析每一個股東的背景和意圖,誰是真正的投資者,誰是借名持股的白手套,誰在暗中覬覦控制權,誰又可能在關鍵時刻反水。

  他也能組建一支精幹的團隊,找到那些退休多年的銀行家,那些在大銀行里坐了半輩子冷板凳卻深諳門道的資深從業者。

  安田一還能找到懂法律、懂財務、懂談判的專業人士,把他們捏合成一個高效運轉的作戰單元。

  但銀行終究不是想開就能開的。

  

  在日本,銀行的一切,從設立、增資、合併到業務範圍的變更,從分行開設到跨區域經營,從高管任命到資本金調整,都繞不開一個地方。

  那不是某個行業協會,也不是普通的監管部門,而是整個日本金融體系的中樞神經,大藏省。

  這個權力機構管金融,管銀行,管證券,管保險,管一切和錢有關的事。

  從明治維新以來,大藏省就是日本官僚體系中最為顯赫的存在。

  它的觸角滲透到經濟的每一個毛孔,它的意志就是金融市場的鐵律。

  要收購銀行,需要大藏省的審批。

  要增資擴股,需要大藏省的許可。

  要跨區域經營,需要大藏省的特批。

  甚至連銀行的董事長、行長、專務、常務這些人選,大藏省也有不容置疑的發言權。

  因此,收購銀行沒有大藏省的點頭,一切都是空談。

  那些大藏省的官僚,一個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全是頂級大學畢業,層層選拔,百里挑一,骨子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傲慢。

  他們最討厭的就是外來者插手金融業。

  那些做實業起家的,搞流通發家的,靠房地產積累資本的,在他們眼裡都是不懂規矩的外行。

  他們會用各種理由拖延審批。

  材料不全,需要補充。信息不夠,需要核實。背景不明,需要調查。

  一份申請文件可以被打回來七八次,每一次都提出新的要求,像在迷宮裡繞圈子。

  到時候,拖上一年半載,黃花菜都涼了,市場機會早已溜走,收購資金也白白占壓,連原本談好的股東都可能動搖退出。

  大藏省的拖延,本身就是一種否決。

  而大藏省的最高長官,是田中角。

  這個名字在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田中角出身寒微,靠著自己的手腕和膽識一步步爬上權力的頂峰,手裡握著整個日本的政治命脈。

  他對金錢有著異乎尋常的嗅覺,對權力有著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在他的辦公室里,掛著日本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每一個選區、每一個重要人物的名字和關係。

  他記性好得驚人,能記住幾百個人的電話號碼和生日,能在酒席上隨口叫出一個小縣議員的名字。

  他出手闊綽,交遊廣闊,門生遍及朝野。

  有人說,在日本,沒有田中角辦不成的事,只有不想辦的事。

  你要修路,他幫你批預算。

  你要建橋,他幫你協調地方。

  你要開銀行,他只需要在大藏省的某個會議上說一句話,甚至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微微點一下頭,下面的人就會心領神會,一路綠燈。


  石川隆一坐在書房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敲擊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書房裡,卻格外清晰,仿佛心跳的節拍。

  他已經走完了第一步,安田一已經入局,團隊正在緊鑼密鼓的推進前期工作。

  可安田一再有本事,也只能解決技術和專業層面的問題,跨不過大藏省那道門檻。

  現在該走第二步了。

  這第二步,才是真正的關鍵。

  這一步走對了,後面的路就通了。

  這一步走錯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晚上九點。

  石川老宅。

  書房內。

  石川隆一看了看書桌上的檯曆,確認了一下日期,拿起話筒,撥通了田中宅邸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田中家。」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溫和而禮貌,語速不疾不徐,是田中家的女傭。

  田中角所住的大藏省官邸戒備森嚴,電話也是經過篩選的,能打進來的,都不是一般人。

  「你好,我是石川隆一。請問田中閣下在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更加恭敬,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緊張,仿佛接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打來的電話。

  「石川先生!請稍等,我去請閣下。」

  女傭的聲音微微發顫,腳步聲急促的遠去。

  片刻後,田中角的聲音響起,聲音低沉渾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此刻卻刻意放得柔和,就像在對待一位親近的晚輩。

  「石川君,好久不見。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上次在奠基典禮上,還沒來得及好好聊。」

  石川隆一笑著寒暄了幾句,問了些近況,語氣輕鬆而自然。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田中閣下,明天方便嗎?想去拜訪您,有些事想請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到,可石川隆一卻覺得漫長。

  他在想,田中角會不會問是什麼事,會不會推脫說最近忙,會不會找個理由婉拒。

  但田中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家裡等你。正好新到了一批好茶,一起嘗嘗。」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分量十足。

  在家裡等,意味著私密,意味著不見外。

  一起嘗嘗新茶,意味著閒適,意味著這不僅是公事,更是交情。

  田中角用這種漫不經心的方式,傳遞了一個信號。

  你石川隆一來,我見。

  石川隆一道謝,掛斷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月光如水,靜靜的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那些砂紋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凝固的波濤,一層一層的鋪展開去,延伸向遠方的黑暗。

  明天,將是關鍵的一步。

  石川隆一在心裡反覆推演著明天的談話。

  田中角會怎麼想?會答應嗎?會拒絕嗎?

  如果答應,會開出什麼條件?

  如果拒絕,又會是什麼理由?

  石川隆一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可能又引出無數種變數,越想越覺得深不可測。

  田中角這個人,心思縝密,城府極深,不是那麼容易看透的。

  他最終搖了搖頭,好似要把這些紛亂的思緒都甩開。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石川隆一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

  夜晚帶著初秋的涼意,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吹動了書桌上幾張散落的紙。

  遠處隱約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宛若這個城市永不間斷的脈搏。

  他關上窗,拉好窗簾,熄了書房的燈。


  月光被隔絕在窗外,房間裡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一聲輕響,是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整個宅邸重歸寂靜。

  只有庭院裡的枯山水,還沐浴在月光之下,砂紋如舊,石塊如舊,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又仿佛一切,都將在明天的茶香里,悄然開始。

  星期天。

  上午十點。

  東京都目黑區,大藏大臣的官邸坐落在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

  灰色的圍牆,黑色的鐵門,門前的道路兩側種著銀杏樹,金黃的葉子在秋風中飄落,鋪滿了整條街道,踩上去沙沙作響,猶如有人在耳邊輕聲低語。

  和普通人的想像不同,這裡並不奢華,甚至有些樸素,灰牆的漆面已經有些斑駁,鐵

  門上的銅鏽在歲月的侵蝕下形成了暗綠色的花紋。

  但門口站著的警衛和院子裡停著的幾輛黑色轎車,無聲的昭示著主人的身份,那種威嚴不是靠金碧輝煌堆砌出來的,而是權力本身散發出的氣場。

  石川隆一穿著一身手工西裝,站在門前。

  西裝是義大利面料,剪裁合身,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形。

  白襯衫熨得筆挺,深藍色領帶繫著溫莎結,袖口是低調的銀色袖扣,刻著小小的龍膽花紋。

  他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驚起了牆頭幾隻不知名的鳥兒,撲稜稜飛向遠處的銀杏樹梢。

  很快,側門打開,穿著深色西裝的近藤秘書迎了出來。

  他看到石川隆一,立刻恭敬的鞠躬,腰彎得很深。

  「石川先生,閣下正在書房等您。請隨我來。」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跟著秘書穿過庭院。

  庭園不大,布局精巧。

  石板小徑在苔蘚間蜿蜒,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有杜鵑,有南天,有馬醉木,都被修剪成圓潤的球形,宛如是綠色的繡球。

  一座石燈籠立在池塘邊,是江戶時代的遺物,造型古樸,歲月的苔痕讓它顯得更加蒼勁,燈籠頂部的寶珠已經被風雨磨得光滑如玉。

  池塘里幾尾錦鯉悠然遊動,紅白相間,在陽光下閃著光,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好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舞蹈。

  田中角是平民出身,對奢華並不講究,可這份從容和講究,是久居高位的人才會有的,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日積月累的自然而然。

  書房在二樓,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布置得很實用。

  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政治、經濟、法律類的書籍。

  書架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書,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就如列隊的士兵。

  每一本書的書脊上都貼著分類標籤,是田中角親手寫的,字跡端正有力。

  書桌上放著一部黑色電話機、一盞檯燈和幾摞文件。

  文件摞得很高,有些已經批閱過,有些還等著處理,紙張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黃。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克己」二字,筆力雄健,墨色濃淡相宜,是田中角親筆所書。

  據說那是他在政壇摸爬滾打多年後寫下的座右銘,每當感到疲倦或動搖的時候,就會抬頭看看這兩個字。

  田中角正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氣度從容。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隼,那種銳利不是年輕人鋒芒畢露的銳利,而是歷經滄桑之後沉澱下來,不動聲色的洞察。

  看到石川隆一進來,田中角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親切而自然,像是見到了親近的晚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石川君,坐吧。」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在對面坐下。

  近藤秘書端上茶,上等的玉露,茶湯清澈碧綠,香氣清雅,入口有一絲海苔的鮮味。

  然後,他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兩人開始閒聊。


  田中角問起石川隆一的近況,問起警視廳的工作,問起早稻田大學的學業,語氣溫和而隨意,如同在和子侄輩聊天。

  石川隆一一作答,從容不迫,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話題從天氣到新聞,從股市到地產,漫無邊際,但始終沒有觸及核心。

  田中角也不急。

  他知道,石川隆一專程來拜訪,絕不是為了閒聊。

  這個年輕人,做事從來都有目的。

  果然,半個小時後,石川隆一放下茶杯,神色一正。

  他看著田中角,緩緩開口:「田中閣下,今天來,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田中角也放下茶杯,認真的看著石川隆一。

  他知道,正題來了,不由端正了坐姿。

  「說。」

  石川隆一沒有拐彎抹角,徑直說道:「我打算收購一家銀行。」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暫,卻像是凝固了一樣,陽光灑在地板上,微塵在飛舞,但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田中角的手指微微一頓,很快恢復如常。

  他看著石川隆一,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田中角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問道:「哪一家?」

  石川隆一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不在意,像是在品味什麼比茶更重要的東西。

  接著,石川隆一放下茶杯,看著田中角,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田中閣下,在說具體目標之前,我想先和您聊聊我的計劃。」

  田中角微微挑眉,手指停止了敲擊,身體前傾,表示出濃厚的興趣,整個人像是一頭警覺的獵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對面的年輕人身上。

  「你說。」

  石川隆一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擲地有聲。

  「我的目標,不是一家銀行。」

  田中角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一家銀行?那是什麼?

  石川隆一繼續道:「先收購一家地方銀行,以它為平台,對外進行收購。用三五年的時間,收購十家中型地方銀行和若干小型地方銀行,進行重組合併,成立一家大型城市銀行。」

  田中角面不改色的聽著,可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十家地方銀行。重組合併。

  大型城市銀行。這個年輕人,要在日本現有的金融格局上,另起山頭。

  三菱、三井、住友、富士,這些名字統治日本金融界已經幾十年了。

  它們的關係盤根錯節,它們的勢力滲透到日本經濟的每一個角落。

  從來沒有人敢挑戰它們。

  而這個年輕人,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要在這座大山旁邊,再立一座山。

  一旦成功,石川家將成為日本的主宰者之一。

  不是那種依附於大財團的小角色,而是和三菱、三井、住友、富士平起平坐的大財團。

  而那些參與這件事的人或家族,也將獲得天大的好處。

  田中角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再次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敲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是在計算著什麼,計算風險,計算收益,計算一切可能發生的變數。

  隨後,田中角抬起頭,看著石川隆一,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石川君,你的野心,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石川隆一坦然的看著田中角,沒有躲閃,也沒有退縮,目光清澈而堅定。

  「田中閣下,時代在變。舊的東西,總要被新的取代。」

  田中角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庭院。

  庭院裡,銀杏樹的葉子在秋風中飄落,一片一片,旋轉著落在地上,像是金色的雨。


  池塘里的錦鯉悠然遊動,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

  石燈籠上的苔蘚在陽光下泛著綠光,那種綠是深沉古老的綠,是經歷了無數個春夏秋冬才積累下來的顏色。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寧靜,那麼美好,像一幅被時間凝固的畫。

  但田中角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平靜。

  水面之下,暗流涌動,金融界的暗流,政界的暗流,人心的暗流,都在看不見的地方洶湧澎湃。

  他沉默了很久。

  田中角轉過身,看向石川隆一,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石川君,這件事,我需要想想。」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理解田中角的顧忌。

  這件事太大,太冒險,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田中角現在是大藏大臣,是自由黨少壯派領袖,是未來首相的有力競爭者,對方沒必要冒這個險。

  何況,田中角的位置已經夠高了,前途已經夠光明了,完全可以安安穩穩的走完這條路,不需要和一個年輕人一起在刀尖上跳舞。

  「田中閣下,不急。您慢慢考慮。」

  中午,石川隆一留在田中宅邸吃飯。

  午餐很簡單,幾道家常菜,刺身、煮物、烤魚、味噌湯,擺盤也不像料亭那樣講究,味道卻很好,每一道菜都透著家的味道。

  田中角的妻子親自下廚,手藝不錯,據說她每天都會親自為丈夫準備飯菜,幾十年如一日。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了許多,聊了些家常,聊了些東京的趣事,聊了些無關緊要的八卦,但默契的都沒有再提銀行的事。

  飯後,石川隆一起身告辭。

  田中角親自送門口。

  兩人握手道別。

  田中角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緊,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信號。

  石川隆一能感覺到那手掌中的溫度,和那一瞬間的猶豫。

  石川隆一坐進車裡,轎車緩緩駛離。

  透過後視鏡,他看到田中角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秋風吹過,銀杏葉紛紛飄落,落在肩上。

  田中角沒有拂去,任憑它們停在肩頭,像是一枚枚金色的勳章。

  送走石川隆一後,田中角回到書房,在書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兩頁,又放下。

  此刻那些文件上的字,田中角一個也看不進去,白紙黑字在眼前晃動,卻怎麼也進不到腦子裡。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石川隆一的話。

  收購銀行。成立大型城市銀行。另起山頭。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

  他原以為,石川隆一的目標只是霞會館的理事,只是警視廳的高層,只是政界的盟友。

  現在看來,自己錯了。

  這個年輕人的野心,大到他無法想像。

  石川隆一想要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整個天下。

  一旦成功,石川家將成為日本的主宰者之一。

  而石川隆一也將成為日本最年輕的財團掌門人。

  田中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成了,自己也會獲得巨大的好處。

  政治需要資本,資本需要政治。

  他現在雖然如日中天,可誰也無法保證能一直持續下去。

  政壇的風向,說變就變。

  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敵人。

  今天的盟友,明天可能就是對手。

  他需要更穩固的東西,不是那種時有時無的政治獻金,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臨時聯盟,而是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經濟後盾。

  財團。

  假若能有一個固定的財團支持,田中家就能長久不衰。

  不是靠他田中角的能力,不是靠人脈,而是靠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資本。

  如今石川隆一的出現,正在給他這個機會。


  石川隆一之前說,時代在變,舊的東西總要被新的取代。

  這話不僅是說給石川隆一自己聽,也是對他田中角說的。

  因此,田中角心知肚明,這句話里,有邀約,也有試探。

  但他也在猶豫。

  這件事太大,太冒險。

  倘若失敗,不僅石川隆一會完蛋,自己也會受到牽連。

  大藏大臣支持收購銀行,結果卻失敗了,這種醜聞,足以毀掉政治生涯。

  那些政敵會抓住這個把柄,在國會裡質問,在報紙上攻擊,在黨內排擠。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田中角想了很久。

  一天,兩天,三天。

  這三天裡,他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批閱文件,和平時沒有任何兩樣。

  可只有田中角知道,自己的心一直懸著,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

  妻子端來的茶,他忘了喝,放涼了,又換了一杯,又涼了。

  他坐在書桌前,對著牆上那幅「克己」兩個字,發了很久的呆。

  第三天晚上,田中角找來大兒子。

  田中正也,二十三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松樹。

  他沒有學習的天賦,也沒有從政,在一家大型建築企業擔任本部長。

  這是田中角的安排,沒有讓兒子走自己的路,而是讓其在商界發展。

  政治這條路,太窄,也太險。

  田中角不想讓兒子也在這條路上掙扎,不想讓兒子也經歷那些爾虞我詐,那些明槍暗箭。

  是以,他給兒子選了一條更寬、更穩的路。

  田中角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那種鄭重,是他在國會答辯時都不曾有過的。

  「正也,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隨即,他將石川隆一的計劃一五一十的說了。

  從收購靜岡銀行開始,到十家地方銀行,到重組合併,到成立大型城市銀行。

  田中角說得很詳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甚至連石川隆一說話時的表情和語氣都複述了一遍。

  說完之後,他安靜的看著兒子,等待對方的回答。

  田中正也聽完,眼中爆發出亮光。

  那亮光,是野心,是渴望,也是興奮,那種只有在看到巨大機會時才會有的興奮。

  他毫不猶豫,聲音洪亮而堅定,像是一個戰士在接受戰鬥的召喚。

  「父親,這是機會。」

  田中角看著兒子。

  「你確定?」

  田中正也用力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父親,您現在的位置,是靠您的能力和人脈一步步走上來的。但政治這東西,太靠不住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今天您是萬眾矚目的大藏大臣,明天可能什麼都不是。我們需要更穩固的東西。」

  「若是石川隆一成功了,我們就能擁有自己的財團。到那時候,不管政治風向怎麼變,田中家都能站得穩。」

  田中角沉默著。

  兒子說的這些,他當然知道。

  但正還有一點沒有說出來,不僅是出於政治考量,更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責任。

  田中角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知道有多少人在這條路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揮了揮手,聲音有些疲憊。

  「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

  田中正也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田中角坐在書桌前,雙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無形的重量。

  田中正也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卻沒有說什麼,輕輕關上門。

  田中角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東京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他。


  他想了很久,拿起話筒,撥通了石川隆一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石川家。」

  石川隆一的聲音傳來,平靜而沉穩,像是早就知道這個電話會來。

  田中角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石川君,後天來家裡一趟。介紹我的兒子給你認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石川隆一的聲音響起。

  「哈依。後天見。」

  田中角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濃。

  兩天後。

  晚上六點。

  石川隆一再次來到田中角的宅邸。

  這一次,門口多了幾輛車,黑色的豐田世紀,在路燈下泛著內斂的光澤,像幾頭安靜的黑色巨獸。

  客廳里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說話聲,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麼重要的事,又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的時刻。

  近藤秘書迎出來,恭敬的鞠躬,態度比上次更加恭敬,腰彎得更深,笑容也更加熱切。

  「石川先生,請進。閣下正在等您。」

  石川隆一跟著走進客廳。

  田中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正坐在沙發上,氣度從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有幾分田中角的影子,卻比父親多了一些年輕人的朝氣。

  不過,和父親不同的是,對方的眼神中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溫和。

  那種溫和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沒有被政治打磨過,天然的溫和。

  田中角看到石川隆一,臉上露出笑容,站起身。

  「石川君,來了。來,我給你介紹,這是犬子,田中正也。」

  田中正也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動作很標準,有些拘謹,像是在努力表現自己的禮貌

  和教養。

  「石川家主,久仰大名。」

  他的態度很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田中正也聽說過石川隆一的名字,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田中角的盟友,佐藤榮欣賞的人。

  這些名頭,每一個都足以讓人側目。

  所以,他不敢因為是田中角的兒子就托大。

  這個年輕人,雖說大不了自己幾歲,可成就遠遠在他之上。

  在這個講究實力的世界裡,年齡從來不是衡量一個人的標準。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還禮,態度謙遜而真誠,沒有絲毫的倨傲。

  「田中兄客氣了。叫我石川就好。我們年紀差不多,不必這麼拘束。」

  田中角在一旁看著,滿意的點了點頭,招呼兩人坐下,讓妻子準備晚餐。

  家宴很豐盛,都是田中家拿手的菜。

  刺身拼盤,有金槍魚、鯛魚、烏賊,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勻,擺成花朵的形狀。

  煮物,有芋頭和雞肉,用醬油和味慢火燉煮,芋頭軟糯,雞肉入味。

  烤魚,是鹽烤的香魚,外皮金黃,肉質鮮嫩。

  天婦羅,有蝦、茄子、南瓜,炸得酥脆,面衣薄如蟬翼。

  田中角的妻子親自下廚,手藝很好,每一道菜都透著用心,不是料亭那種精心設計的用心,而是家常溫暖,帶著人情味的用心。

  幾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而愉快。

  田中正也剛開始還有些拘謹,說話之前總要斟酌一下措辭,但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許多。

  石川隆一問起田中正也的工作,問起建築行業的現狀,問起最近的一些工程項目,問得很細,不是那種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的關心和了解。

  田中正也驚訝的發現,這個同齡人對建築行業也有相當的了解。

  他知道最新的建築技術,知道主要建材的市場價格,知道各大建築公司的經營狀況,甚至知道幾個正在進行的重大工程的進展情況。

  田中正也越聽越驚訝。


  這個比他大幾歲的同齡人,見識、談吐、氣度,都遠在自己之上。

  石川隆一不僅懂得法律,懂得政治,懂得金融,還懂得建築,並且說話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每一句話都言之有物,沒有一句是空話套話。

  石川隆一不是那種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也不是那種只會誇誇其談的政客,而是一個真正懂行的人。

  田中正也暗暗慶幸,父親選擇了和這個人合作。

  和這樣的人合作,勝算會大很多。

  飯後,三人來到書房。

  田中角在主位坐下,石川隆一在對面,田中正也坐在一旁。

  近藤秘書端上茶,這次是焙茶,香氣濃郁,適合飯後飲用。

  緊接著,他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田中角看著石川隆一,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每一個字卻都帶著分量,像是一個老練的棋手在落下關鍵的一子。

  「石川君,從今天起,正也將代表我,參與你的事。」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看向田中正也。

  田中正也也看著石川隆一,目光中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緊張。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和這個同齡人之間的關係,將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石川隆一開口了。

  「田中閣下,田中兄,我有一個提議。」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清晰入耳。

  「等銀行的事有了眉目,我會成立一家基金會。這家基金會,將持有新銀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一動。

  百分之二十,這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在日本的銀行業,單一股東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意味著絕對的控制權。

  把這麼大的份額拿出來,誠意可見。

  石川隆一不是在找附庸,而是在找盟友。

  石川隆一繼續道:「基金會成立後,我想請田中兄擔任理事長。」

  田中正也的眼睛猛地一亮。

  緊接著,他看了父親一眼,田中角面不改色,但微微點了點頭。

  理事長,意味著管理權。

  這不是一個掛名的職位,不是那種只有頭銜沒有實權的虛職,而是實打實的權力。

  也是,管人、管錢、管事的權力。

  石川隆一又道:「基金會百分之三的份額,永遠屬于田中家。」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田中角眉頭一挑。

  百分之三,聽起來不多,但如果新銀行的資產規模達到數千億日元,百分之三就是幾十億。

  況且,是永遠。

  這意味著,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石川家的勢力如何變化,不管政治的風向怎麼轉,田中家都能從這家銀行獲得穩定的收益。

  這不是一時的利益輸送,是一份世世代代傳承下去的資產。

  田中角沉默了許久後,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堅定,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

  「石川君,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從桌上拿起那瓶已經開了的紅酒,倒了三杯。

  紅酒是法國的,年份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像是流動的紅寶石。

  他端起一杯,遞給田中角,又端起一杯,遞給田中正也,最後拿起自己的那一杯。

  石川隆一舉起酒杯,目光在田中父子的臉上掃過。

  「田中閣下,田中兄,祝我們合作愉快。」

  田中角舉起酒杯,輕輕一碰。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暫,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像是一聲鈴響,宣告著一段新關係的開始。

  「合作愉快。」

  田中正也也舉起酒杯,聲音有些激動,手微微顫抖,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合作愉快!」

  三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香在空氣中瀰漫,像一段新關係的開始,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土裡,等待著生根發芽。

  窗外,夜色正濃。

  石川隆一走出田中宅邸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夜風清涼,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身上最後一絲酒意。

  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空。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遠處閃爍,冷冷清清的。

  安田一,田中角。

  金融世家和大藏大臣。

  兩位盟友,已經入局。

  石川隆一坐進車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內藤千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開著車。

  他知道,石川隆一在想事情,不能打擾。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落葉的沙沙聲。

  石川隆一的嘴角,微微上揚。

  安田一負責操盤。

  他懂銀行,懂金融,懂那些複雜的數字和報表,能把收購的事做得天衣無縫。

  田中角負責審批。

  他是大藏大臣,銀行的事,繞不過他。

  有了這兩個人,收購靜岡銀行的事,就有了六成把握。

  剩下的四成,是人脈,是時機,是執行。

  沒錯,光有田中角和安田一還不夠,要繼續拉攏盟友。

  資金的事,帝國貿易的帳上有幾百萬美元,夠用了。

  時機的事,靜岡銀行剛剛上市,股價還算平穩,股東結構還不穩定,正是下手的好時

  候。

  執行的事,安田一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不需要操心。

  轎車在夜色中穿行,東京的燈火在窗外飛速掠過。

  銀座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像一條流淌的彩色河流。

  新宿的喧囂隔著車窗傳來,模糊成一片嗡嗡的低語。

  赤坂的幽靜在車窗外一閃而過,那些料亭的燈籠在夜色中發出溫暖的紅光。這一切,像一幅流動的畫卷,又像是一部快進的電影。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看著這座巨大的城市,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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