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悄然升職X青年法學家石川
團隊組建完成,公司註冊完畢,剩下的已經不需要石川隆一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干。
安田一負責操盤,三船誠一負責銀行運營,小松正樹負責法律,山田和夫負責財務,赤坂大正負責談判,成海一郎負責當地關係。
十二人兩人一組,各司其職,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
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每一根皮帶都繃得恰到好處,發動機的點火聲平穩而有力。
安田一每周召開一次例會,地點在他的宅邸。
十二個人圍坐在茶室里,面前攤著厚厚的文件和資料,有報表,有合同,有分析報告,有備忘錄,堆得像幾座小山。
三船誠一匯報靜岡銀行的經營狀況,存款規模、貸款餘額、不良資產比例、分行網絡布局。
小松正樹分析收購的法律障礙,股份轉讓的限制、大藏省審批的要點、反壟斷法的適用。
山田和夫解讀財務報表,資產質量、負債結構、資本充足率、利潤構成。
赤坂大正評估談判策略,對方股東的底線、可能的妥協方案、談判的時間節點。
成海一郎介紹當地企業的動向,誰和誰走得近,誰和誰有矛盾,誰可能成為盟友,誰可能成為障礙。
會議結束後,他會打電話給石川隆一,簡要匯報進展,語氣平靜而克制,從不誇大,也從不掩飾困難。
而石川隆一從不打斷,只會靜靜的聽著。
同時,石川隆一也回到了自己的軌道上。
白天在警視廳政策研究組上班,翻閱資料,整理文件,偶爾和同事們討論幾個政策問題。
他的辦公桌靠窗,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那些整整齊齊的文件上,紙張的邊緣泛著微微的光。
晚上去早稻田大學夜間學部上課,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周末在書房裡翻閱法律文獻,構思下一篇論文的題目,筆記寫了一頁又一頁,鋼筆水用掉了一瓶又一瓶。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如水,好似一條緩緩流淌的河,看不見波瀾,卻一直在向前。
警視廳的工作,石川隆一已經完全適應了。
政策研究組的工作不像一線那樣緊張刺激,沒有槍戰,沒有追捕,沒有深夜的緊急出動,但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細緻。
每天準時上班,泡一杯茶,有時是煎茶,有時是焙茶,看心情,然後開始翻閱當天的報紙和法律期刊。
重要的文章剪下來,用膠水貼在剪報本上,分門別類的歸檔,刑法一類,民法一類,行政法一類,國際法一類。
偶爾,組長淺野司會交給一些研究任務,分析某項新政策的可行性,整理某部法律的修改草案,撰寫某份調查報告,或者比較日本和德國的某項法律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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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能按時完成,而且質量很高,不僅數據準確,邏輯嚴密,連格式都無可挑剔。
淺野司對石川隆一的評價越來越高,經常在其他部門的同事面前誇獎,說「石川君是我們政策研究組最有前途的年輕人」。
那些同事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但看到石川隆一交出來的報告,也都閉上了嘴。
早稻田大學的課程,石川隆一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年。
夜間學部的課程安排很緊湊,天天有課,從晚上六點半到十點,中間休息十分鐘。
教授們講課的內容,他大多已經自學過了,卻從不缺課,也不遲到早退。
每次上課,他都坐在第一排,正對著講台,認真的聽,認真的記筆記,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偶爾,教授會點名提問,石川隆一的回答總是讓教授滿意,不僅觀點正確,並且表達清晰,還能引經據典,讓教授刮目相看。
夜間學部的同學們很好奇,這個人為什麼總是那麼從容?為什麼教授們都喜歡他?
但沒有人多問。
在東京,不多問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智慧。
1962年1月,東京的冬天格外寒冷。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又像是一幅沒有完成的素描。
行人都縮著脖子快步走過,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又消散,仿佛每個人都叼著一根看不見的煙。
霞關的警視廳本部大樓在寒風中矗立,灰色的花崗岩外牆泛著冷光,就如一塊巨大的冰塊。
正門上方的櫻花徽章在風中微微顫動,銅質的表面結了薄薄一層霜。
石川隆一坐在政策研究組的辦公室里,翻閱著一本最新的法律期刊。
期刊是德國寄來的,德文版,內容是最新的刑法理論,關於因果關係的新學說,關於故意犯與過失犯的區分標準。
他的德文還不夠好,讀起來有些吃力,每讀一頁都要查好幾次詞典,但每讀一頁,都有新的收穫,猶如挖礦的人終於敲開了一塊石頭,看到了裡面的閃光。
他正讀到一段關於「客觀歸責理論」的論述,覺得耳目一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
桌上的電話響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宛若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他拿起話筒。
「莫西莫西,政策研究組,石川。」
「石川君,是我,人事課的小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客套,而是真心的祝賀。
「通知你一聲,你的晉升手續辦好了。巡查部長晉升為警部補。有空來人事課簽個字,領新的肩章。」
石川隆一微微一怔,隨即應道:「好的,小笠副課長。我這就過去。」
放下電話,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石川隆一的腳步聲在迴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任警視總監的照片,黑白照片,每一張都是一張嚴肅的面孔,目光直視前方,像是在注視著每一個走過的人。
他來到人事課,小笠原已經在等了,桌上放著幾張表格和一副嶄新的肩章。
肩章躺在黑色的絨布盒子裡,銀色的徽章在日光燈下閃著光。
「石川君,恭喜。」小笠原把表格推到石川隆一面前,順手遞過來一支鋼筆,「簽個字就行。就這幾張,簽完就完事了。」
石川隆一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端正有力,一筆一划,和他在論文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隨後,石川隆一拿起那副肩章,仔細看了看。
警部補的肩章和巡查部長區別不大,只是多了一道槓。
那道槓很細,很不起眼,可代表的東西卻不一樣,更多的責任,更高的期待,更寬的舞台。
他點了點頭,將肩章收進口袋,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心中有一絲微妙的觸動。
「小笠副課長,謝謝您。」
小笠原擺了擺手,笑著道:「石川君,你是我們警視廳最年輕的警部補之一。好好干,前途無量。」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轉身離開,走得很穩,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
回到辦公室,他換上新的肩章,繼續翻閱那本法律期刊。
石川隆一沒有聲張,沒有請客,甚至沒有告訴辦公室里的同事,只是一個尋常的工作日,去人事課簽了幾個字,領了一副新的肩章。
之後,一切如常。
他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打擾別人,也不想讓別人覺得在炫耀。
佐藤一郎從身邊經過,瞥了一眼他的肩章,腳步一頓,就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很多,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
「石川君,你升職了?」
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都聽到了。
田中正人抬起頭,山本幸放下手中的文件,渡邊信吾從打字機後面探出頭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齊刷刷的看向石川隆一的肩章。
渡邊信吾的目光中更是混合著驚訝、羨慕和好奇。
石川隆一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只是正常晉升。巡查部長年限夠了,按規矩升警部補。沒什麼大不了的。」
幾個人紛紛走過來道賀。
佐藤一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道:「石川君,恭喜恭喜,請客請客」。
田中正人握了握石川隆一的手。
「改天一起喝一杯」。
山本幸點了點頭道:「石川君,你是我們辦公室的驕傲」。
渡邊信吾羨慕的祝賀。
「恭喜石川君。」
他們知道石川隆一背景深厚,可沒想到連晉升都這麼悄無聲息。
沒有公示,沒有儀式,沒有人事課的例行通知,沒有組長的親自接見。
宛如一陣風,輕輕的來,輕輕的走,不帶走一片雲彩,卻吹皺了一池春水。
室長淺野司也從辦公室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笑著道:「石川君,恭喜。好好干。政策研究組需要你這樣的人。你的那些報告,我都看了,寫得很好。繼續努力。」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謝謝組長。我會繼續努力的。」
消息沒有傳到政策研究組以外。
警視廳那麼大,將近三千六百人,一個政策研究組的警部補晉升,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石川隆一也樂得如此。
他現在需要的是低調,是沉澱,是讓那些關於自己的傳言慢慢平息,而不是更多的關注,更多的議論,更多的目光。
有時候,被人忘記,是一種福氣。
二月,冬意未消,春寒料峭。
東京的天氣依然寒冷,早晨出門的時候呼出的氣還是白的,路邊的積水還結著薄冰。
但陽光已經開始有了春天的溫度,照在臉上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微微的暖意。
街頭的行人不再縮著脖子,偶爾能看到幾個年輕人脫下大衣,露出裡面的毛衣,顏色鮮亮,像是迫不及待的要迎接春天。
霞關的銀杏樹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像是春天的信使,又像是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小草。
石川隆一的第二篇論文,如期發表在法學協會雜誌上。
這一次的題目是《論戰後日本司法制度改革的路徑與方向》。
相比上一篇聚焦經濟犯罪的具體問題,這篇論文的視野更加宏大,論述更加深入。
他從戰後的日本憲法入手,分析了司法制度的演變,指出現行制度中的幾個根本性缺陷,司法權相對弱勢,在大藏省、外務省這些龐然大物面前抬不起頭。
法官選任制度不透明,誰當法官、誰升法官,外人根本不知道。
檢察權缺乏有效監督,檢察官的權力太大,幾乎沒有制約。
律師制度不健全,律師的數量和質量都遠遠不夠,並提出了系統的改革建議。
全文八千餘字,引用了大量日、德、法的法律文獻。
德國的基本法,法國的憲法委員會,美國的司法審查制度,石川隆一都做了詳細的對比分析,指出哪些可以借鑑,哪些不適合日本國情。
論證嚴密,邏輯清晰,語言簡潔有力,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多餘的詞。
每一個論點都有充分的論據支撐,每一個建議都有詳實的法理依據,每一個判斷都經得起推敲。
論文發表的那天,石川隆一照常在政策研究組上班。
中午,他接到松本彰司的電話。
「石川君,你的論文發表了。」
松本彰司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像是自家孩子考了滿分,又像是發現了一塊璞玉終於被雕琢成了器。
「這一次,法學協會的幾位資深教授都看了,評價很高。」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有人說,這是近十年來法學協會雜誌上最有分量的論文之一。連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都打電話來問,這個石川隆一是誰。他說,他想見見這個年輕人。」
石川隆一握著話筒,嘴角微揚,轉瞬即逝,隨即聲音平穩而克制,謙虛的道:「教授過獎了。沒有您的指導,我不可能寫出這篇論文。您幫我修改的那些地方,每一處都是畫龍點睛。」
「尤其是關於司法獨立那一段,您幫我重新梳理了邏輯框架,整篇文章的層次一下子就清晰了。」
松本彰司笑了笑,笑聲爽朗而溫暖。
「石川君,你太謙虛了。這篇論文,我只是提了一些建議。主要的功勞,是你的。你的思考深度,你的論證能力,你的語言表達,都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說著,他感慨道:「我教了幾十年的書,帶過的學生不計其數,能達到你這個水平的,不超過五個。」
兩人又聊了幾句,結束通話。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石川隆一就接到了好幾個電話。
有法學界的學者,有法院的法官,有大學的研究生,還有幾個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他們有的是來祝賀的,有的是來討論的,有的是來請教問題的,還有的是來約稿的。
石川隆一一一回應,態度謙遜而耐心,對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回答,對每一個建議都表示感謝。
他從不因為自己發表了論文就擺架子,也從不因為對方的身份高低而區別對待。
這一次,引起的轟動遠超上一次。
僅僅幾個月,又有一篇重量級論文發表。
大家終於開始正視石川隆一的實力,不再把他當成曇花一現的人物。
那些之前質疑的人,說石川隆一是靠關係才發表的,說石川隆一的論文是別人代筆的,現在統統閉上了嘴巴。
一篇論文可能是運氣,兩篇呢?
運氣不會連續降臨兩次,實力才是硬道理。
法學協會雜誌的編輯專門寫了一篇評論,稱這篇論文,為戰後日本司法制度改革提供了新的思路,值得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認真參考。
早稻田大學法學部的幾位教授聯名發表了一篇文章,對石川隆一的觀點表示贊同,認為石川隆一的見解切中時弊,改革建議切實可行。
甚至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在一次公開演講中引用了石川隆一的論文,說「石川先生的見解,值得司法界深思」。
石川隆一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各大報紙的學術版面上。
這一次是,青年法學家石川隆一。
這個稱呼,讓石川隆一很是滿意。
法學家。
這三個字,比任何頭銜都重。
理事也好,盟友也好,都是別人給的。
可法學家,是靠自己的腦子掙來的。
邀請函如雪片般飛來。
東京大學、京都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義塾大學、一橋大學、東北大學、名古屋大學、北海道大學、九州大學————
全國各地的大學,都發來邀請,希望石川隆一能去做學術報告。
還有一些研究機構、學術團體、律師協會、法官研修所,也紛紛發出邀請。
信封堆在書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封都印著不同的校徽和社徽。
這次,石川隆一沒有全部拒絕。
他選了幾家有代表性的,東京大學,日本最高學府,代表著日本學術界的最高水平。
京都大學,關西地區的學術重鎮,以自由的學風著稱。
早稻田大學,他的母校,也是學術之路的起點。
慶應義塾大學,以商法和經濟法見長,在實務界影響力很大。
一橋大學,在法學和經濟學交叉領域頗有建樹。
一共五所大學。
石川隆一決定,第一站去早稻田大學,第二站去東京大學,第三站去京都大學。剩下的兩所,安排在後面的時間。
不急,慢慢來。
學術的道路,不是百米衝刺,而是馬拉松。
三月,櫻花尚未開放,早稻田大學的校園裡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
銀杏樹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掌,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草坪上偶爾能看到幾朵早開的野花,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星星點點,宛然春天灑下的碎金。
學生們三三兩兩的走過,有的抱著厚厚的書本,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匆匆趕路,有的在草坪上曬太陽。
陽光灑在校園裡,溫暖而明亮,把每一片葉子都照得發亮。
石川隆一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站在大隈講堂前。
這是他第一次以學者的身份回到母校,而不是以學生的身份。
石川隆一抬頭看了一眼大隈講堂的鐘樓,指針指向九點三十分。
鐘樓的鐘聲在校園裡迴蕩,一下,兩下,三下,那聲音渾厚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時代傳來的。
法學部的幾位教授已經在門口等候。
松本彰司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服,氣度儒雅。
他的身後,是幾位法學部的教授,有刑法學的,有憲法學的,有商法學的,都是各領域的專家。
看到石川隆一,松本彰司臉上露出笑容,走上前,伸出手,那手溫暖而有力。
「石川君,歡迎。你今天的氣色不錯。昨晚睡得好嗎?」
石川隆一快步上前,深深鞠躬。
「教授,學生何德何能,勞您親自迎接。學生應該先去拜訪您才是。」
松本彰司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
「你是我們早稻田大學的驕傲,我當然要來迎接。來,我給你介紹幾位同事。」
他領著石川隆一,一一介紹那幾位教授。
有刑法學的權威,寫過好幾本教科書。
有憲法學的中堅,在學術界和政界都有影響力。
有商法學的專家,參與過好幾部重要法律的修訂。
石川隆一一一行禮,態度謙遜而恭敬。
每一位教授,他都能說出他們的代表作和主要觀點,還能引用他們文章中的具體段落,讓幾位教授暗暗驚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
學術報告安排在法學部的大教室,能容納兩百多人。
當石川隆一走進去時,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不僅有法學部的學生,還有經濟學部、政治經濟學部的學生,甚至還有幾位外校的教授和研究生。
他們有的是來聽報告的,有的是來看人的,想看看這個在法學協會雜誌上發表了兩篇論文的年輕人,到底長什麼樣,是不是三頭六臂。
石川隆一走上講台,站定。
燈光照在身上,將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白牆上,高大而挺拔。
石川隆一掃了一眼台下,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石川隆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台下掃過,有若在和每一個人對視。
「今天,我想和大家討論的主題是,戰後日本司法制度改革的路徑與方向。」
石川隆一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司法獨立、法官選任、檢察監督、律師制度。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然後,石川隆一開始講述。
他沒有用講稿,所有的內容都在腦子裡,像是刻在石板上一樣清晰。
從戰後日本憲法的制定,到司法制度的重建,到現行制度中存在的問題,到改革的可能方向。
石川隆一講得很慢,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像是建築師在搭建一座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子,再架橫樑,最後蓋屋頂。
每提出一個論點,都會用詳實的論據支撐,引用某部法律的條文,引用某個判例的判決,引用某位學者的觀點。
每指出一個問題,都會給出具體的建議,修改哪條法律,建立什麼制度,採取什麼措施。
台下的人,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來的專注,到最後的驚嘆。
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賣弄學識,不是在炫耀背景,不是在念稿子,而是在真誠的分享自己的思考。
那些觀點,那些建議,有些是他們在課堂上聽過的,有些是他們在書本上讀過的,但更多的是他們從未想過的。
石川隆一的語言簡潔而有力,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處含糊,每一個詞都用得恰到好處。
兩個小時的報告,沒有人提前離開。
結束時,掌聲如雷。
那掌聲經久不息,在教室里迴蕩,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提問環節,一個學生舉手,站起來,聲音有些緊張。
「石川同學,您在論文中提出,日本司法制度的根本問題在於過度依賴官僚體系。請問,您認為應該如何改變這種狀況?」
石川隆一看著對方,認真的回答,目光專注而溫和。
「這個問題很好。我的建議是,引入更多的民間力量參與司法監督。」
「比如,建立由學者、律師、記者等組成的獨立監督委員會,定期對司法系統的運行進行評估。」
「這需要立法支持,也需要社會的共識。但方向是對的。只有讓司法系統接受更多的社會監督,才能減少官僚體系的影響,才能讓司法真正為人民服務。」
另一個學生舉手,是個戴眼鏡的女生。
「石川同學,您認為司法改革和政治改革,哪個應該先行?」
石川隆一想了想道:「兩者相輔相成,沒有絕對的先後。」
「政治改革解決的是權力的來源和分配問題,司法改革解決的是權力的運行和監督問題。但在我看來,司法改革相對獨立,可以先走一步。」
「政治改革的阻力太大,牽涉的利益太廣,短時間內很難有突破。司法改革雖然也有阻力,但至少在法律框架內,可以逐步推進。」
話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是以,先從容易的地方開始,積累經驗,再逐步深入。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
提問持續了半個小時。
石川隆一耐心的回答每一個問題,不敷衍,不迴避,不推諉。
他的態度,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尊重。
報告結束後,松本彰司走上講台,眼中滿是欣慰,那種欣慰是一個老師看到學生成才時才會有的。
「石川君,你講得很好。我沒有看錯人。當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有今天。」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教授,謝謝您。沒有您的培養,就沒有我的今天。您教給我的,不只是知識,更是做學問的態度。」
幾位教授圍上來,紛紛和石川隆一交換名片,邀請其有空再來。
石川隆一一一答應,態度誠懇,把每一張名片都仔細收好。
走出大隈講堂時,已經是中午。
陽光將校園染成一片金色,銀杏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巨人伸出的手臂。
學生們三三兩兩的散去,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有的去圖書館。
遠處的鐘樓在正午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尖頂上的十字架閃著金光。
四月,東京大學本鄉校區。
櫻花正盛,滿樹的粉白色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又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花瓣落在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花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雲上。
安田講堂前,聚集著幾十個學生,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等待什麼。
陽光灑在櫻花上,將每一朵花都照得晶瑩剔透,像是用玉石雕成的。
石川隆一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站在安田講堂的門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座著名的建築,心中有些感慨。
安田講堂是東京大學的象徵,紅色的磚牆,高高的穹頂,門前是幾根粗壯的羅馬柱,柱頭上刻著精細的花紋。
東京大學,日本最高學府,培養了無數政治家、官僚、學者,可以說是日本精英的搖籃。
能在這裡做學術報告,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法學部的幾位教授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山本一郎教授,日本憲法學界的權威。
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面容清瘦,氣質儒雅,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山本一郎的身後,是幾位法學部的教授,有刑法學的,有民商法的,有行政法的,都是各自領域的領軍人物。
「石川君,歡迎來東大。」
山本教授伸出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溫和而不失威嚴,像是長輩在迎接晚輩。
石川隆一雙手握住對方的手,微微欠身。
「山本教授,感謝您的邀請。學生才疏學淺,能來東大做報告,是學生的榮幸。東大法學部是日本法學研究的最高殿堂,學生一直心嚮往之。」
山本教授擺了擺手。
「石川君客氣了。你的兩篇論文,我都認真讀過。第一篇關於經濟犯罪的立法缺陷,分析得很透徹,數據翔實,論證嚴密。」
「第二篇關於司法制度改革,視野開闊,論證嚴密,結論令人信服。在東大,能寫出
這種水平論文的年輕人,也不多。我們東大的研究生,能達到這個水平的,屈指可數。」
石川隆一謙遜的回應。
「教授過獎了。學生還需要繼續學習。學術的道路沒有盡頭,學生只是剛剛起步。」
山本教授領著石川隆一走進安田講堂。
講堂很大,能容納五百多人。
此刻,講堂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里都站了人。
石川隆一走上講台,站定。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在寬敞的講堂里迴蕩。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石川隆一。
他沒有重複早稻田大學的內容,而是重新準備了一份講稿。
這一次,石川隆一聚焦於一個更具體的問題,戰後日本司法制度中的權力分配問題。
他從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的三權分立入手,分析了戰後日本司法制度的演變,指出現行制度中司法權相對弱勢的問題,並提出了加強司法獨立的建議。
石川隆一指出,司法獨立不是司法至上,而是在三權分立的框架內,確保司法權不受行政權的非法干預。
他的講述,比在早稻田大學時更加成熟,更加從容。
兩個小時的報告,掌聲不斷。
提問環節,一個研究生舉手。
「石川先生,您在論文中提出,應該加強司法獨立。但您是否考慮過,司法獨立過度,可能會導致司法專橫?」
石川隆一舔了舔嘴唇回答。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任何權力都需要制衡,這是一條鐵律。」
「所謂司法獨立,不是司法獨大。我所說的加強司法獨立,是指在現有制度框架內,減少行政權對司法權的干預。」
「同時,建立有效的司法監督機制,防止司法權的濫用。這兩者,並不矛盾。司法獨立和司法監督,是一體兩面,缺一不可。」
另一個學生舉手。
「石川先生,您認為日本目前的司法制度改革,最大的阻力來自哪裡?」
石川隆一稍作思索道:「最大的阻力,來自既得利益集團。司法制度改革,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
「比如,法官的選任制度改革,會影響到現有的法官群體,他們中的一些人,是靠現有的不透明制度上來的。」
「律師制度的改革,會影響到律師協會,他們長期壟斷著律師資格的准入。檢察制度的改革,會影響到檢察廳,檢察官們不願意自己的權力受到約束。」
「這些改革,都會遇到阻力。但改革總要有人去做。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改。」
報告結束後,山本教授走上講台,和石川隆一握手。
山本教授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緊,就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認可。
「石川君,你的報告很精彩。希望以後有機會再來。東大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謝謝山本教授。如果有機會,學生一定再來。」
走出安田講堂時,同樣是中午。
陽光將校園染成一片金色,櫻花在風中飄落,一片一片,旋轉著落在地上,像是金色的雨。
石川隆一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心中平靜如水。
五月,京都。
古都的春天比東京來得晚一些,櫻花剛剛開始飄落,花瓣鋪滿了鴨川兩岸的石板路。
鴨川的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清澈見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
河岸兩旁的新綠讓人心曠神怡,柳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行人招手。
石川隆一乘坐列車從東京來到京都。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座城市做學術報告。
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田園風光,又從田園風光變成連綿的山脈。
石川隆一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心中平靜,像是秋日的湖水,不起波瀾。
京都大學,位於京都市左京區,是關西地區的學術重鎮。
和東京大學的嚴謹不同,京都大學以自由的學風著稱。
這裡的教授和學生,思想活躍,敢於挑戰權威。
他們不盲從任何學說,不迷信任何權威,不崇拜任何人。
在課堂上,學生可以隨時打斷教授的話,提出自己的質疑。
這種風氣,在日本是獨一無二的。
石川隆一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京都大學法學部的教學樓前。
教學樓是西式建築,紅磚外牆,拱形窗戶,透著明治時期的風情,像是從歐洲搬來的一座古堡。
法學部的幾位教授已經等在門口。
為首的是江口雄一教授,日本刑法學界的權威,六十多歲,身材微胖,圓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看上去像是一個和藹的鄰家大叔,但學術觀點犀利無比。
他的身後,是幾位法學部的教授,有刑法學的,有憲法學的,有法理學的,都是關西學術界的代表人物。
「石川君,歡迎來京都。」
江口教授熱情的伸出手,那熱情讓人感到溫暖,像是見到了久別的老朋友。
石川隆一雙手握住對方的手。
「江口教授,感謝您的邀請。京都大學以自由的學風聞名,學生一直心嚮往之。」
江口教授領著他走進教學樓。
報告廳不大,只能容納兩百多人,此刻已經座無虛席。
不僅有法學部的學生,還有經濟學部、文學部的學生,甚至還有幾位從大阪、神戶趕來的學者。
石川隆一走上講台,站定。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沒有重複前兩次的內容,而是重新準備了一份新的講稿。
這一次,石川隆一聚焦於一個京都大學法學部最關心的問題,戰後日本刑法中的罪刑法定原則。
他從明治時期的舊刑法說起,分析了罪刑法定原則在日本的演變。
指出現行刑法中罪刑法定原則的幾個漏洞,條文過於籠統,例外規定過多,司法實踐中經常被架空,並提出了修改建議。
兩個小時的報告,掌聲不斷。
提問環節,一個學生舉手,站起來,聲音洪亮。
「石川先生,您在論文中提出,應該修改刑法中關於罪刑法定原則的條文。但您是否考慮過,修改條文可能會引起司法實踐中的混亂?會不會出現一段時間的真空期?」
石川隆一面露笑容,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問的好,任何法律修改,都會引起一定程度的不適應。但不能因為怕亂,就不改。關鍵是,改的方向要對,改的方法要穩。」
「我提出的修改建議,是基於對現有司法實踐的分析,參考了德國和法國的立法經驗。我相信,只要配套措施到位,只要過渡期安排合理,混亂是可以避免的。」
另一個學生舉手,是個剃著光頭的男生。
「石川先生,您認為日本刑法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石川隆一沉思片刻道:「最大的問題,是條文過於籠統,給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太大。」
「這不僅導致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時有發生,同樣的罪行在不同的法院可能判出完全不同的刑罰,也削弱了公眾對司法系統的信任。」
「解決這個問題,需要細化條文,明確量刑標準,同時加強對法官的培訓和監督。」
報告結束後,江口教授走上講台,和石川隆一握手,那雙手溫暖而厚實。
「石川君,你的報告很精彩。希望以後有機會再來京都。京都大學歡迎你。」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
「謝謝江口教授。如果有機會,學生一定再來。」
走出教學樓時,還是中午。
陽光將古都染成一片金色,遠處的東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中的遠山。
從京都回來,石川隆一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白天在警視廳上班,翻閱文件,撰寫報告,偶爾和同事們在食堂吃午飯,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晚上去早稻田大學上課,坐在第一排,認真的聽,認真的記。
周末依舊在書房裡寫論文,一杯茶,一盞燈,一本書,一支筆,一坐就是一整天。
學術報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五所大學的邀請,他只去了三所。
剩下的兩所,慶應義塾大學和一橋大學,安排在後面的時間。
他不急。學術聲望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一篇又一篇的論文,一次又一次的報告,一個又一個的認可。
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日積月累的,像蓋房子一樣,一磚一瓦,一層一層。
他石川隆一還有的是時間。
他才剛二十七歲。
收購靜岡銀行的事,還在進行中。
安田一每周會打一次電話,匯報進展。
股東談判還在繼續,已經和幾個大股東達成了初步意向。
大藏省的審批還在走流程,田中角已經打了招呼,奈何官僚系統的節奏就是慢,急不得。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只是需要時間。
窗外,東京的夜色在燈火中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o
遠處的東京塔亮著橙紅色的光,像一根巨大的蠟燭。
石川隆一坐在書房裡,翻開一本新的法律期刊,繼續閱讀。
期刊是法國寄來的,法文版,內容是最新的司法改革動態,法國正在討論修改刑事訴訟法,德國正在研究引入集團訴訟。
他的法文還不夠好,讀起來很吃力,每讀一頁都要翻好幾次詞典,但每讀一頁,都有新的收穫。
窗外的月光,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砂紋如凝固的波濤,一圈一圈的蕩漾開去;石塊如沉默的山巒,在波濤中巋然不動。
石川隆一合上期刊,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月光如水,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石川隆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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