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90章 憂心

第790章 憂心

2026-05-03 06:29:13 作者: Diki粑粑

  杭州府,府衙值房。

  王明遠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急報。

  紙張有些皺,邊角還沾著灰塵,顯然是快馬加鞭、一路不停送來的。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在紙上的字句間快速移動。

  是孫得勝將軍從前線送來的。

  信上說,姑蘇一帶的裂地天王所部,這幾日像是發了瘋一樣,頻繁派兵出城,攻擊官軍駐紮的前沿營寨和縣城。

  不過規模都不大,多是幾百人一股的騷擾,但次數很密,幾乎是晝夜不停。

  孫將軍在信里說,賊兵像是不要命,打法也很刁鑽,不硬攻,專門挑夜裡或者黎明時分,襲擾焚燒城外工事,射殺巡哨的士兵。

  官軍幾次想設伏圍殲,對方卻滑得像泥鰍,一擊即走,絕不糾纏。

  「賊寇此舉,不為破城,不為殲敵,只為疲我之師,耗我之銳氣,亂我之部署。」孫將軍在信末這樣寫道。

  「不過末將謹記大人『持重固守』之令,依託城池工事,以火炮、弓弩禦敵,未予追擊。

  然將士連日不得休整,已有疲態。火藥箭矢,消耗亦巨。」

  

  王明遠放下手中的信,不禁陷入沉思。

  他的判斷沒有錯。

  江南那些藏在幕後的黑手,果然察覺到了朝廷,或者說,察覺到了他王明遠「以拖待變」的打算。

  他們不想讓杭州府這邊安安穩穩地種地、收糧、恢復元氣。

  所以他們要動,要製造緊張,要逼著孫得勝出兵,要打亂他的節奏。

  只要前線戰事一旦有變,朝堂上那些主張「速戰」的聲音就會更大,給他的壓力也會更重。

  甚至,如果孫得勝頂不住壓力,貿然出擊,中了埋伏,損兵折將,那杭州府這邊剛剛穩住的局面,可能又會生出變數。

  好一個攻心之計。

  王明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還好,孫將軍是老行伍,沉得住氣。

  這幾日的襲擾,雖然讓人心煩,但靠著城牆和火炮,應該還撐得住。

  只是……

  王明遠睜開眼,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

  杭州府這邊,經過上次大戰和這幾個月的整頓,城防加固,民心凝聚,又有孫得勝大軍坐鎮,像一塊越來越硬的骨頭,不好啃了。

  那麼,如果他是那些幕後之人,會不會將目光投向別處?

  他的手指從代表杭州府的位置,向東移動,一直不停,最終落在了長江南岸另一個用硃筆圈出的點上。

  比如——應天府。

  那裡同樣是朝廷在江南的重要支點,常善德和趙振武將軍守在那裡,壓力絕不比杭州府小。

  這段日子,他和常善德、以及駐守應天府的趙振武將軍,一直通過靖安司的密信保持聯繫。

  最近一封信是昨日到的,信很薄,常善德的字跡依舊端正,甚至透著些輕鬆:

  「明遠兄台鑒:見字如面。應天一切安好,賊寇雖有零星騷擾,不足為慮。

  城防穩固,糧草彈藥近日又得朝廷補給,足支數月。趙將軍與將士用命,百姓亦同心。

  倒是明遠兄和子先兄在杭州,獨撐危局,缺糧少械,更令人憂心。

  若有所需,務必直言,吾雖力薄,必竭盡全力相助。」

  字裡行間,滴水不漏。

  只說「安好」,只說「不足為慮」,只說「足支數月」。

  可王明遠太了解常善德了。

  他性子內斂堅韌,有股讀書人的執拗,更有股不聲不響把千斤重擔往自己肩上扛的狠勁。

  他說「安好」,往往意味著情況至少還控得住,但絕不會真的輕鬆。

  他說「不足為慮」,那騷擾恐怕也不會真的「零星」。

  他說「足支數月」……王明遠目光落在「彈藥近日又得朝廷補給」這句上,心頭一跳。

  火炮和火銃的彈藥,消耗極大,補充不易,需要朝廷專門從京城或東南火器營造坊調撥。

  常善德提了「又得補給」,是否意味著之前的消耗,已經達到了需要頻繁補充的地步?


  這讓他不禁憂心了起來。

  真正的兄弟,或許就是這樣。

  明明自己那裡也壓力如山,烽火連天,可寫來的信里,卻隻字不提自己的難處,反反覆覆,絮絮叨叨,全是對遠方兄弟的擔憂和叮囑。

  怕他們缺糧,怕他們兵少,怕他們累著,怕他們壓力太大。

  王明遠捏著那薄薄的信紙,仿佛能透過字跡,看到應天府城頭上,那個同樣清瘦、同樣日夜不休、同樣在廢墟和烽煙中咬牙硬撐的身影。

  「常兄,你可一定要……撐住啊。」

  ……

  此刻應天府,城牆東北角,一處臨時改建的匠作坊內。

  濃烈的硝煙味、金屬煅燒味、油脂味混雜在一起,充斥在空氣中。

  作坊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和從高窗透入的天光,照亮了堆滿各式工具、零件、炮管的雜亂地面。

  常善德蹲在一門明顯是炸了膛的火炮旁,臉上、手上全是黑灰和油污,額發被汗水浸濕,一綹綹貼在額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帶有細小銼齒的鉤子,正小心翼翼地,從炸裂的炮膛內壁,勾出一片深深嵌進管壁約指甲蓋大小的碎鐵片。

  那鐵片是炮彈的殘骸,在炸膛的瞬間,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砸進了炮管,幾乎與炮壁熔在了一起。

  常善德的動作很慢,很穩,手腕沒有一絲顫抖。

  鋼鉤的尖端一點點探入鐵片與炮壁的縫隙,輕輕撬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每一下,都只有極其微小的鬆動。

  旁邊一名同樣滿臉菸灰的火器營老匠人,屏住呼吸看著,忍不住低聲道:

  「常大人,要不……算了吧?這炮膛傷得太深,就算把碎片取出來,這裡也薄了,不敢再用啊。萬一再炸……」

  「能取出來,就能補。」常善德聲音嘶啞,但很平靜。

  「如今能用的炮,不多了。這門是重炮,射得最遠,城防布局不能缺了它。」




  工坊在常善德的組織下又陷入忙碌,時間一點點流逝,常善德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在下頜匯成滴,落進滿是油污的衣領里。

  他的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已經開始微微發抖,虎口處磨破的血泡早已結了深色的痂,又被工具柄再次磨破,滲出血絲,和黑灰、鐵鏽混在一起,看著有些猙獰。

  但他恍若未覺。

  終於,「叮」一聲輕響,那片頑固的碎鐵,被完整地取了出來,掉落在鋪了軟皮的銅盤裡。

  常善德長長吁出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氣,這才感覺到手臂和腰背傳來的、近乎僵直的酸痛。

  就在這時,作坊門口光線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甲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正是應天守將,趙振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