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煜站在王明遠身後,腰背已經不自覺挺得更直,他臉上的笑意幾乎要壓不住了。
狗娃雖然沒有完全聽懂那些經義,可看見對面老院長主動認輸,也跟著抬起了下巴。
豬妞則死死盯著王明遠的背影,她的手幾次伸向腰間的冊子,又硬生生忍住。
這個時候若突然拿出紙筆,實在太過顯眼。
可三叔剛才說了那麼多,回去以後要是記不全怎麼辦?
就在她暗自著急時,一旁的經義科山長齊維正卻忽然向前一步。
「王大人果然善辯!」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
「不過方才院長所問,只是道器之分。」
「新學真正荒謬之處,是凡事都要求度量、核驗,還將工匠農夫的經驗視為學問!」
齊維正盯著王明遠,眼底已經沒有了半點掩飾。
「《大學》所言格物致知,格的是物中之理,窮的是天地至理。豈是讓讀書人終日拿著尺子丈量河堤,拿著秤桿清點糧食?」
「天地之理有本有末。若只逐其數,不明其義,知道一條河有多寬,一倉糧有多重,又能如何?」
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孝悌可用尺量嗎?」
「忠義可用秤稱嗎?」
「仁心又能從帳冊上查出來嗎?」
「若凡事都要親眼看見、親手驗證才算真知。那堯舜之德、孔孟之言,後人未曾親見,難道也要一併懷疑?」
此話一出,四周不少士子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若說陸文修方才問的是,新學會不會舍道逐器。
那齊維正這一問,便是在直接攻擊新學認識世間萬物的方法。
你王明遠不是最重核驗、最重實證嗎?
可聖賢義理本就無法丈量!
若只承認能夠驗證的東西才是真的,便等於從根本上否定儒學!
周圍的氣氛再次繃緊,甚至比方才更加壓抑。
齊維正雖然滿臉憤怒,可他所問的問題卻極為刁鑽,顯然並不是臨時起意。
王明遠看著眼前之人,心裡也微微一動。
從一開始,齊維正對自己的敵意便遠遠超過了尋常學術之爭。
此刻他不禁猜測……歷山書院門前焚書的事情,就算不是此人親自安排,也定然與他脫不開關係!
看來,等今日離開以後,倒要可以讓阿寶兄好好查一查此人。
而一旁正一臉正義之色的齊維正還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上了靖安司接下來重點調查的名單。
此刻,齊維正見王明遠久久沒有開口,還以為對方終於被自己問住。
臉上的冷意也多了幾分。
「王大人為何不答?」
「莫非新學口口聲聲說要格物,最後連什麼是格物都說不清楚?」
王明遠這才回過神,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緩緩問道:「齊山長方才說,格物是窮其理,而不是逐其數,對嗎?」
齊維正微微皺眉。
「自然。」
「數只是物之表象,理才是其中根本!」
王明遠點了點頭。
「那王某請教齊山長一件事。」
「若有兩名官員治理同一條河。」
「一人說應當加高河堤,一人說應當疏浚河道。」
「二人都說自己心正理明,也都能從經典中找到一句話證明自己。」
「齊山長認為,應該聽誰的?」
齊維正沒有料到王明遠突然問起治河,下意識說道:「自然要看二人所言是否合乎水勢,也要參考歷年治河舊例。」
「如何知道是否合乎水勢?」
王明遠緊接著追問。
「是否要查看河道寬窄,丈量水位高低,詢問歷年汛情,再看舊例能否用在此處?」
齊維正神色微變。
「自然……應當如此。」
王明遠卻笑了,緩緩開口道:「這……不就是格物嗎?」
齊維正臉色驟然沉下。
「丈量水勢,只是治河小術!豈能與聖賢格物相提並論?」
王明遠卻沒有與他爭辯。
他再次問道:「若當地一名修了一輩子河堤的老匠告訴官員,此處河床下全是流沙,不可直接築壩。」
「那名官員卻說,自己讀過聖賢書,老匠沒有功名,不配教他。」
「最後……河壩潰決,淹死數千百姓。」
「請問齊山長,是那名官員心不夠正,還是他根本沒有格清眼前之物?」
齊維正呼吸猛地一滯。
周圍原本還在點頭的士子,也漸漸安靜下來。
齊維正沉聲道:「你這是將偶然成敗,強加於義理之上!」
「好。」王明遠點了點頭。
「那便不論成敗。」
他抬起眼,直視齊維正。
「《中庸》有言: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博學,難道只許讀書,不許學物?」
「審問,難道只許問有功名的人,不許問真正做過事情的人?」
「工匠知道如何燒磚,農夫知道何種土地適合種麥,老吏知道一份假帳會在哪些地方露出破綻……」
「讀書人向他們求教,是自降身份,還是博學審問?」
齊維正張了張嘴。
還沒等他說話,王明遠便繼續問道:「學過以後親自核驗,是捨棄義理,還是慎思明辨?」
「最後將所學用來修堤、賑災、斷案,是沉迷器物,還是篤行?」
一連數問!一句比一句更快,一句也比一句更重!
齊維正的面色漸漸漲紅。
他忽然發現,自己方才每一次回答,都在一步步走進王明遠的問題里。
若他說治河不需要查看水勢、不需要詢問老匠,便是拿百姓性命開玩笑。
若他說需要丈量、需要詢問,便等於承認新學所說的核驗與實證,本就是格物的一部分。
可這還沒有結束,王明遠向前走出一步。
「至於齊山長問,孝悌能不能用尺量,忠義能不能用秤稱。」
「可王某從未說過,人心可以稱量!」
「可孝在心中,終究要見於奉養!」
「忠在口中,也終究要見於國難之時是否敢於擔當!」
「一個人日日說自己孝順,卻讓父母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難道只憑他口中一句孝,便真是孝子?」
齊維正臉上的血色猛地褪去了一些,周圍也再聽不到半點聲音。
王明遠的聲音卻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