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一個官員日日說自己愛民,他管轄之地的糧倉卻年年虧空,朝廷撥下十成賑災糧,最後只能有三成到達百姓手中。」
「那王某想問一句,他的仁心雖然不能稱,可糧食能不能稱?!」
「一個地方官口口聲聲說自己清廉,家中田地卻從百畝變成萬畝,族中人口沒有增加,免稅名冊上的田地卻一年比一年多。」
「那王某便想問一句,他的廉恥雖然不能量,可田畝能量,帳冊能查!」
人群中,一名最初滿臉不屑的年輕士子握著筆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還有幾名出身寒門的士子,神色已經徹底變了。
王明遠停頓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反而重新平靜下來。
「王某從未說過,世間只有能夠丈量的東西才是真的。」
「王某隻是說,凡是關係百姓生死的事情,不能只聽一個人說自己有仁心!」
「仁義在心,也該見於行!」
「若一個人滿口聖賢,做出來的事情卻讓百姓流離失所,那不是新學用器物污了他的道……」
王明遠的目光落在齊維正身上,一字一頓,字字清晰,也字字帶著審問。
「是器物照出了他口中的道……究竟是真是假!!!!」
轟!
最後一句話落下。
周圍眾人明明沒有聽見任何鐘聲,心頭卻仿佛同時響起了一聲重鳴。
整座前院徹底安靜下來。
齊維正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下,額角也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可他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才那名夫子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王明遠!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齊山長問的是聖賢義理,你卻總拿河堤、糧倉和貪官說事!」
蕭承煜早就聽得胸中激盪,此刻見對方答不上來便開始斥責,終於忍不住向前半步。
「你們方才還說,聖賢之道是用來治國安民的,如今一說到河堤、糧倉和百姓,便又說這些不是義理。」
「難道你們口中的聖賢道理,只能留在講堂里說?出了書院大門,便全都不算了?」
那名夫子被問得臉色一僵,隨即惱羞成怒。
「哪裡來的黃口小兒?毛都沒長齊,也敢在歷山書院放肆!」
「讓你家大人出來說話!」
蕭承煜愣了一下。
我家大人?你是說……我父皇?
他要是真來了,你最好還能站著把這句話再說一遍!
蕭承煜正要開口。
陸文修卻猛地用木杖重重頓了一下地面。
「夠了!」
「砰」的一聲悶響,那名夫子的身體頓時僵住。
陸文修緩緩轉頭,看向齊維正。
「齊山長。此問,你可還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齊維正身上。
齊維正胸口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王大人……善辯。」
「齊某無話可說!」
陸文修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中已經多了幾分疲憊。
「第二問。」
「王大人……勝!」
周圍不少士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下去。
兩問皆敗!
而且敗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中。
對歷山書院而言,這已經是開院近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有人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方才記錄的文字。
還有人看向王明遠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無法掩飾的震動。
陸文修沉默片刻,緩緩說道:「今日問難……歷山書院輸了。」
這句話從老人口中說出來,仿佛一下抽走了不少人的力氣。
陸文修繼續說道:「王大人既然勝了,歷山書院自然認。」
「書院可以為門前焚書之事向朝廷致歉,也可以允許新學教材進入藏書樓和講堂。」
「至於學生是否願意學,夫子是否願意教,老夫不能強逼,這……也已經是歷山書院能夠作出的最大讓步!」
周圍不少士子臉上都露出不甘,可陸文修已經親口認輸,誰也無法再說什麼。
王明遠卻搖了搖頭。
「陸院長誤會了,王某今日前來,不是為了逼歷山書院道歉,也不是為了將新學強塞進每一名士子手中。」
陸文修微微皺眉。
王明遠繼續說道:「新學究竟對不對,教材中寫的東西有沒有錯,任何人都可以質疑。也可以拿出證據,一條一條駁斥。王某甚至可以留下來,與諸位一頁一頁地論。」
「可依照書院問難舊例……還有最後一問。」
此話一出,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前院,再次響起一片憤怒的議論。
「他還要問?已經連勝兩場,還不肯罷休?」
「難道真想把歷山書院徹底踩進泥里嗎?」
「欺人太甚!」
陸文修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王大人還想問什麼?」
王明遠沒有理會周圍的怒罵,他緩緩轉過身,面向廣場上數百名歷山書院士子。
這一刻,他沒有再看陸文修,也沒有再看齊維正。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一問。」
「不問經典章句,也不問新學舊學。」
「因為答案,諸位都曾背過無數遍。」
四周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王明遠緩緩開口:
「《大學》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孔夫子也曾說:修己以安百姓。」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可與方才兩場經義辯論不同。
這一次,所有人都從那平靜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壓抑許久的情緒。
「所以王某最後只問一句!」
王明遠站在廣場中央。
身後是那口刻著「警學醒世」的青銅大鐘。
「諸位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原本還在憤怒的士子,聲音一點點停了下來。
王明遠抬起手,指向書院大門外。
「就在幾日前,有人在這座大門前高喊:寧使一渠不成,不可使一匠登堂。寧使一倉少糧,不可使士子折節。」
「可河渠不成,洪水淹死的是百姓!」
「糧倉少糧,災年餓死的也是百姓!」
「水車壞了,一桶一桶挑水灌田,累死在地頭的,依舊是百姓!」
王明遠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重。
他原本一直平靜的臉上,也終於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