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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最後一問,問自己!

2026-08-08 03:38:09 作者: Diki粑粑

  「工匠登上講堂嗎,不過是教諸位如何造水車,如何築河堤,如何讓百姓少死幾個人!」

  「可有人寧願河堤潰決,寧願糧倉空虛,寧願百姓少收幾成糧食,也不願向一個沒有功名的人低頭!」

  王明遠望著面前數百名士子。

  「這守的究竟是聖賢之道?」

  「還是讀書人的臉面!」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一名年輕士子臉上的憤怒漸漸凝固。

  他的父母也是普通農戶,為了供他進入歷山書院,家裡賣了兩畝地,母親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紡線。

  他過去也覺得,讓工匠站在講堂上教授舉人秀才,是在羞辱讀書人。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

  

  教他種田的父親,認識土壤和莊稼。

  教他織布的母親,知道經緯和染色。

  難道只因他們沒有功名,便天生比他低賤嗎?

  王明遠的目光掃過眾人。

  「若讀了一輩子書嗎,最後只學會用聖賢的名字,替自己的門第、名聲和利益遮掩。」

  「見百姓受苦不願低頭。」

  「見有用之法不願學習。」

  「甚至寧可百姓少收幾成糧食,也要守住所謂的士林尊嚴。」

  「那諸位讀的究竟是聖賢書?」

  王明遠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刀,緩緩落下。

  「還是一本讓自己高人一等的功名簿?!」

  一陣風從書院外吹來,歷山書院大門旁懸掛的布幡輕輕擺動。

  廣場上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王明遠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周老太傅躺在病榻上的模樣。

  老人為了那幾冊教材,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深夜。

  眼睛看不清了,便讓人讀給他聽。

  手指握不穩筆了,便讓人一句一句記錄。

  他到最後都在擔心……擔心大雍的官員只會寫文章,不會治河,不會查帳,不知道百姓究竟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老人活著時,這些人不敢當面說他受人蒙蔽,不敢說新學是邪說。

  可老人剛剛去世,他們便立刻將教材扔進了火里。

  甚至將老人留在教材上的姓名,也變成了晚年昏聵的證據。

  王明遠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反而重新平靜下來。

  「這一問……不必回答王某。」

  「只需諸位回去以後,關上門自己問一問自己。」

  他緩緩拱手,最後開口道:

  「若今日有人能夠站出來,明明白白告訴王某。」

  「讀書就是為了護住門第,守住體面。」

  「百姓是死是活,與士林無關。」

  「王某立刻認輸!」

  沒有人開口。

  一個都沒有。

  方才還在怒斥王明遠狂妄的士子,此刻紛紛避開了他的目光。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書冊。

  還有人眼眶發紅,卻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王明遠等了片刻,隨後緩緩放下雙手。

  「既然無人作答……今日問難,便到此為止!」

  說完,他沒有再看陸文修,也沒有再看齊維正。

  轉身朝書院大門走去。

  蕭承煜、狗娃和豬妞立即跟了上去。

  狗娃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青銅大鐘,神色明顯有些意猶未盡。

  可想到三叔方才說撞壞了要自己賠,他最終還是老老實實收回了目光。

  豬妞則緊緊皺著眉頭,她一邊走,一邊在心中反覆回憶王明遠方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麼長一段,回去以後還不知道能記住多少,早知道便該冒著被所有人盯著的風險,直接把冊子拿出來!


  蕭承煜臉上的笑意更是怎麼都壓不住。

  他快走兩步,湊到王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師父,您方才最後那一問實在厲害。」

  「學生覺得,他們今晚怕是一個都睡不著了。」

  王明遠腳步未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既然記得如此清楚,那今晚札記便以今日問難為題,多寫三頁。」

  蕭承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師父,學生方才只是隨口一說……」

  「四頁。」

  蕭承煜立刻閉上了嘴。

  狗娃和豬妞走在後面,同時低下頭。

  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了起來。

  ……

  歷山書院前院,王明遠已經離開許久。

  數百名士子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人立刻散去,也沒有人再高聲議論。

  方才的三聲問難鍾仿佛依舊在所有人耳邊迴蕩。

  陸文修望著空蕩蕩的書院大門,久久沒有說話。

  他這一生教過無數學生。

  講過仁義,講過民本,也講過讀書人應當以天下為己任。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歷山書院最在意的,已經不再是學問能不能濟世,而是……

  山東士林的地位,歷山書院的名聲,還有那些世代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門檻。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石。

  那日新學教材在門外燃燒時,他就站在這座院子裡。

  外面的喊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話太過了,也不是不知道,水車、河堤和糧倉關乎百姓生死。

  可最後,他還是沒有讓人打開書院的大門。

  他以為自己是在維護歷山書院的顏面。

  如今想來……他當時關住的,或許不只是書院的大門。

  陸文修緩緩閉上眼睛。

  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像是在這一刻微微彎下了一些。

  良久,老人才重新睜開眼睛。

  「傳令下去。」

  旁邊幾名夫子下意識抬起頭。

  陸文修的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將朝廷送到山東的十二冊新學教材再次抄錄,放進藏書樓。」

  周圍幾名夫子面色驟變。

  「院長!此事是不是應該再……」

  陸文修卻沒有回頭。

  「書放進去,願不願意看,由他們自己。」

  「可一座書院若連一本書都容不下……又何談有教無類?」

  說完,老人接過弟子手中的木杖,緩緩朝後院走去。

  周圍士子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再出聲阻止。

  只有齊維正仍舊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王明遠離開的方向,臉上的漲紅已經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再也無法掩飾的陰沉和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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