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登上講堂嗎,不過是教諸位如何造水車,如何築河堤,如何讓百姓少死幾個人!」
「可有人寧願河堤潰決,寧願糧倉空虛,寧願百姓少收幾成糧食,也不願向一個沒有功名的人低頭!」
王明遠望著面前數百名士子。
「這守的究竟是聖賢之道?」
「還是讀書人的臉面!」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一名年輕士子臉上的憤怒漸漸凝固。
他的父母也是普通農戶,為了供他進入歷山書院,家裡賣了兩畝地,母親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紡線。
他過去也覺得,讓工匠站在講堂上教授舉人秀才,是在羞辱讀書人。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
教他種田的父親,認識土壤和莊稼。
教他織布的母親,知道經緯和染色。
難道只因他們沒有功名,便天生比他低賤嗎?
王明遠的目光掃過眾人。
「若讀了一輩子書嗎,最後只學會用聖賢的名字,替自己的門第、名聲和利益遮掩。」
「見百姓受苦不願低頭。」
「見有用之法不願學習。」
「甚至寧可百姓少收幾成糧食,也要守住所謂的士林尊嚴。」
「那諸位讀的究竟是聖賢書?」
王明遠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柄刀,緩緩落下。
「還是一本讓自己高人一等的功名簿?!」
一陣風從書院外吹來,歷山書院大門旁懸掛的布幡輕輕擺動。
廣場上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王明遠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周老太傅躺在病榻上的模樣。
老人為了那幾冊教材,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深夜。
眼睛看不清了,便讓人讀給他聽。
手指握不穩筆了,便讓人一句一句記錄。
他到最後都在擔心……擔心大雍的官員只會寫文章,不會治河,不會查帳,不知道百姓究竟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老人活著時,這些人不敢當面說他受人蒙蔽,不敢說新學是邪說。
可老人剛剛去世,他們便立刻將教材扔進了火里。
甚至將老人留在教材上的姓名,也變成了晚年昏聵的證據。
王明遠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反而重新平靜下來。
「這一問……不必回答王某。」
「只需諸位回去以後,關上門自己問一問自己。」
他緩緩拱手,最後開口道:
「若今日有人能夠站出來,明明白白告訴王某。」
「讀書就是為了護住門第,守住體面。」
「百姓是死是活,與士林無關。」
「王某立刻認輸!」
沒有人開口。
一個都沒有。
方才還在怒斥王明遠狂妄的士子,此刻紛紛避開了他的目光。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書冊。
還有人眼眶發紅,卻不知道究竟在想什麼。
王明遠等了片刻,隨後緩緩放下雙手。
「既然無人作答……今日問難,便到此為止!」
說完,他沒有再看陸文修,也沒有再看齊維正。
轉身朝書院大門走去。
蕭承煜、狗娃和豬妞立即跟了上去。
狗娃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青銅大鐘,神色明顯有些意猶未盡。
可想到三叔方才說撞壞了要自己賠,他最終還是老老實實收回了目光。
豬妞則緊緊皺著眉頭,她一邊走,一邊在心中反覆回憶王明遠方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麼長一段,回去以後還不知道能記住多少,早知道便該冒著被所有人盯著的風險,直接把冊子拿出來!
蕭承煜臉上的笑意更是怎麼都壓不住。
他快走兩步,湊到王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師父,您方才最後那一問實在厲害。」
「學生覺得,他們今晚怕是一個都睡不著了。」
王明遠腳步未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既然記得如此清楚,那今晚札記便以今日問難為題,多寫三頁。」
蕭承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師父,學生方才只是隨口一說……」
「四頁。」
蕭承煜立刻閉上了嘴。
狗娃和豬妞走在後面,同時低下頭。
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了起來。
……
歷山書院前院,王明遠已經離開許久。
數百名士子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人立刻散去,也沒有人再高聲議論。
方才的三聲問難鍾仿佛依舊在所有人耳邊迴蕩。
陸文修望著空蕩蕩的書院大門,久久沒有說話。
他這一生教過無數學生。
講過仁義,講過民本,也講過讀書人應當以天下為己任。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歷山書院最在意的,已經不再是學問能不能濟世,而是……
山東士林的地位,歷山書院的名聲,還有那些世代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門檻。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石。
那日新學教材在門外燃燒時,他就站在這座院子裡。
外面的喊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話太過了,也不是不知道,水車、河堤和糧倉關乎百姓生死。
可最後,他還是沒有讓人打開書院的大門。
他以為自己是在維護歷山書院的顏面。
如今想來……他當時關住的,或許不只是書院的大門。
陸文修緩緩閉上眼睛。
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像是在這一刻微微彎下了一些。
良久,老人才重新睜開眼睛。
「傳令下去。」
旁邊幾名夫子下意識抬起頭。
陸文修的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將朝廷送到山東的十二冊新學教材再次抄錄,放進藏書樓。」
周圍幾名夫子面色驟變。
「院長!此事是不是應該再……」
陸文修卻沒有回頭。
「書放進去,願不願意看,由他們自己。」
「可一座書院若連一本書都容不下……又何談有教無類?」
說完,老人接過弟子手中的木杖,緩緩朝後院走去。
周圍士子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再出聲阻止。
只有齊維正仍舊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王明遠離開的方向,臉上的漲紅已經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再也無法掩飾的陰沉和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