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離開歷山書院不到半日，今日問難的消息便已經傳遍了整個濟南府。
茶樓、書鋪、客棧，甚至連街邊售賣筆墨紙硯的小攤旁，都有人圍在一起議論。
有人說，王明遠以一人之力連破歷山書院兩問，逼得陸文修親口認輸，是替剛剛過世的周老太傅正了名。
也有人說，他仗著朝廷重臣與周門弟子的身份，故意登門羞辱百年書院，想要踩著山東士林替新學揚名。
還有人認為，王明遠最後那一問根本算不上學問。不過是故意拿百姓生死-逼著歷山書院低頭，讓人明知不服，卻又不敢開口反駁。
可無論支持還是反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從今日起，山東士林再想用一句「奇技淫巧」，便將十二冊新學教材全部打入邪說，已經沒有那麼容易了。
尤其是那句——
仁義不能稱，糧食能稱；廉恥不能量，田畝能量。
已經被不少士子抄錄下來。
有人將其貼在書房裡，想要時時警醒自己。
有人拿到茶樓，與同窗爭得面紅耳赤。
還有幾家書鋪嗅到了生意，已經開始派人四處搜集今日問難的完整記錄，準備連夜整理刊印。
一時間，整個濟南府士林之中，仿佛都只剩下了王明遠、歷山書院和新學這幾個名字。
而此刻，濟南府一處暫時落腳的院子裡，太子蕭承煜正一臉興奮地趴在桌邊。
他今日回來的路上便沒有真正安靜過。
一會兒回憶師父第一問如何破題，一會兒又重複最後那句「讀的是聖賢書，還是讓自己高人一等的功名簿」。
到了院子以後，他甚至連茶都顧不上喝，便迫不及待地湊到了王明遠身邊。
「師父，那咱們接下來去哪裡？」
蕭承煜眼睛亮得嚇人。
「濟南府還有不少書院，除了歷山書院，附近幾府也有幾座名院，咱們是不是繼續登門問難？」
「哪個書院不肯教新學，咱們便去敲哪家的鐘！」
狗娃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今日那口青銅大鐘，他才正敲得過癮呢，三叔就喊停了。久違地找到一件既能使力氣，又不算胡鬧的事情，狗娃到現在還有些意猶未盡。
此刻他原本還坐在旁邊啃一塊剛買回來的炊餅，聞言連嘴裡的東西都顧不上咽，含含糊糊地說道：「這個辦法好！」
他說著便將炊餅塞進嘴裡，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下次還是三叔負責問，我負責敲鐘！這次都沒正式用力，下次保准三下就把整個書院的人都喊出來！」
王明遠坐在一旁，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今日曆山書院那口鐘直到他們離開時還在輕輕晃動。
旁邊幾個雜役看向狗娃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頭準備拆掉書院的黑熊。
這還叫沒有正式用力？
他若真使出全力，下一家書院恐怕還沒來得及應下問難，便得先找人修鍾。
豬妞也認真地點了點頭，「我下次一定提前把紙筆拿在手裡。」
她將自己的冊子翻開，眉頭緊緊皺著。
「今日便是沒來得及記錄，三叔說了那麼多話，我回來以後怎麼想都漏了幾句。」
「尤其是最後那一段，我只記住了大概，前後順序已經有些亂了。」
她越想越覺得可惜。
今日那麼多士子都在拿著紙筆記錄，她偏偏因為站在王明遠身後，擔心突然拿出冊子太過顯眼，最後只能硬生生忍著。
早知道便不管那些人怎麼看了。
屆時，就算趴在地上，她也該把三叔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三個人越說越興奮。
而蕭承煜顯然不只是臨時起意，說著，他伸手探進懷中，掏出一卷疊得整整齊齊的輿圖。
隨後將桌上的茶盞、硯台和一本冊子分別壓在四角，熟練地將輿圖鋪開。
那張輿圖繪製得極為詳細，不但標註了濟南府內外的官道、河流、驛站和書院，甚至連書院周圍的客棧、茶樓、寺觀和幾處熱鬧街市都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還用硃筆畫了圓圈，旁邊寫著「可歇腳」「人多眼雜」「適合隱藏車馬」等小字。
不用想也知道，這東西絕不可能出自尋常商旅之手，多半是蕭承煜準備離京時，直接從東宮或者靖安司的輿圖中帶出來的。
王明遠看著那張圖，又看了看蕭承煜熟練的動作，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
看來這小子在京城準備金蟬脫殼時，便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著自己一路去山東。
恐怕連沿途該去什麼地方，何處適合歇腳，都提前做過安排。
不過蕭承煜顯然沒有察覺到他的神色，伸手指著輿圖說道：
「我來之前，就已經把山東幾座有名的書院全都標出來了。」
「從歷山書院往東二十餘里，還有一座白泉書院，往南則是岱嶽書院，再往西……」
狗娃也被輿圖吸引了過去，只是他看的顯然與蕭承煜不同。
「那咱們剛好先去白泉書院。」狗娃指著輿圖上一處位置開口道。
「我看地圖上他家門口不遠便有一條大街，上面寫著有燒雞鋪、羊湯鋪，還有一家賣油旋的，問難完以後正好可以去吃飯。」
緊接著，他的手指又往下一划。
「接著再去岱嶽書院，這家周圍的食肆雖然少一些，可我看到往南五里有一處鎮子，應該也能買到吃的。」
「最後再去這一家。」狗娃的手指落在濟南城西的一座書院上。
「這裡旁邊沒有食肆，不過有個湖。問完難以後，咱們正好沿著湖走一走，欣賞欣賞景色，傍晚再回城吃飯！」
豬妞站在旁邊，竟然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樣走的確不會繞路，我等會就提前讓人準備馬車，咱們一日正好可以把這幾家書院都問完！」
「而且書院旁邊應該也能看到當地商戶如何記帳、定價，還能順便看看新學中的算學有沒有真正用上。」
王明遠坐在對面，額角終於開始突突直跳。
看這三個人的架勢，仿佛他們不是來巡學查案的，而是準備從濟南府一路打過去，將山東所有書院的院鍾全都敲上一遍，順帶再編一本《山東書院問難與沿途吃食錄》。
「夠了。」王明遠終於開口。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王明遠放下茶盞，抬手點了點桌上的輿圖。
「這次不去白泉書院，其他書院咱們也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