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距離王明遠等人落腳院子不過兩條街的一處地牢內,燭火在牆上輕輕晃動。
牢房本就是濟南府臨時騰出來的,牆壁上還帶著潮氣,一到夜裡,寒意便順著磚縫往裡面鑽。
嚴仕成坐在木椅上,雙手被鎖在身前。
不過短短一日,這位平日裡總是一副為山東學務操碎了心模樣的學政,已經完全沒了往日的體面。
頭髮有些散亂,臉色發白,官帽更是早就不知道被摘去了哪裡,身上那件官袍也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灰塵。
尤其那雙眼睛,比起前些日子站在王明遠院門外時,明顯多了幾分疲憊和陰沉。
只是這種狼狽放在嚴仕成身上,反倒讓他平日那副「為山東學務熬盡心血」的模樣顯得更加諷刺。
前幾日他還穿著這身官袍,拿著一冊冊貧寒學子的名錄登門,嘴裡說的全是義塾、書院和山東士子的前途。
如今真正把那些義塾的帳翻開以後,藏在紙墨糧米下面的,卻是一筆又一筆流進嚴家旁支和姻親商號里的銀子。
而且嚴家在山東經營了數代,田莊、商鋪、書院、姻親,早就不是一句「地方士紳」能夠說清楚的。
這些年山東各地不少義塾採買紙墨、糧米、修繕房舍,看似都是下面人在經手,可只要順著銀錢一層層往下查,最後總能與嚴家旁支或者姻親控制的商號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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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真正有問題的,也不可能只有嚴家。
山東士林盤根錯節,書院、府學、鄉紳、地方官,甚至下面縣裡的教諭訓導,彼此之間不知道結了多少層關係。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自己點起來的這一把火,最後反而把藏在暗處的人一個個照了出來。
當然,這些還不是王明遠今晚親自過來的唯一原因。
他還想知道……嚴仕成與灰雀,到底有沒有關係。
此刻牢房上首,盧阿寶將一沓剛剛整理好的供詞扔在桌上。
紙頁拍在木案上的聲音並不大,可在這間狹窄安靜的地牢里卻格外清楚,嚴仕成原本一直低垂著眼皮,聽見這聲動靜以後,眼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盧阿寶看在眼裡,也沒有急著逼問,只是伸手將最上面幾張供詞慢慢推到燈下。
「嚴大人,嚴家幾名帳房已經開口了。
義塾採買、田莊佃租、膏火銀,還有這些日子從嚴府送往歷山書院的信,如今都已經對上了。
齊維正那邊也有人招供,你若還想繼續說這些事情與你無關,至少也該先想想,明日等剩下那些人開口以後,你準備如何把這些供詞全部圓回來!」
盧阿寶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半點刻意威嚇,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沉。
因為到了靖安司手裡的案子,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大喊大叫,而是一張張帳、一封封信、一個個原本以為絕不會開口的人,最後全都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嚴仕成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
他做了幾十年官,當然知道這個時候越急,越容易說錯,更知道盧阿寶今晚真正想問的,絕不只是義塾那幾筆銀子。
過了足足十幾息,嚴仕成才緩緩抬起頭。
奇怪的是,他沒有先看盧阿寶,反倒看向了一旁的王明遠。
王明遠今日並沒有穿平日巡學時方便行動的常服,身上依舊穿著官袍,此刻燭火搖曳,胸前補子上的飛禽紋樣忽明忽暗。
嚴仕成盯著那塊補子看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他忽然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學政官袍。
同樣是官袍,幾個時辰以前,他穿著它站在山東士林最前面,身後上千士子高呼聖賢正道。
幾個時辰以後,他卻戴著鐐銬坐在這裡。
這種前後的落差,似乎終於刺到了他心裡某個地方。
嚴仕成嘴角一點點扯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落在此刻這張憔悴的臉上,只剩下自嘲。
「王大人……」
「下官做了一輩子官,前半輩子總覺得,只要把書讀好,把差事辦好,哪怕不能青雲直上,至少也能對得起這身官袍……可真正進了官場以後才發現,這身袍子穿在身上,遠沒有讀書時想得那麼輕鬆。」
王明遠沒有接話,嚴仕成也不需要他接。
他抬起被鎖在一起的雙手,扯了一下自己已經髒掉的袖口,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
「王大人也入朝為官幾年了,可知道我大雍朝一名大學士,一年的正俸才多少?」
王明遠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嚴仕成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笑了笑便繼續開口道:
「不過區區一百七十八兩!本官做這山東學政,一年的俸祿也不過百餘兩!
聽起來不少,一個尋常百姓之家或許一輩子都攢不下來,可真正坐到官位上以後,這百餘兩夠做什麼?」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語氣反倒比方才平靜了許多。
「幕僚要養,長隨要養,家中僕役要養。同年升遷要送賀禮,上官壽辰要表示,京中來了欽差,總不能真讓人住在破驛站里啃冷饅頭。下面的官員帶著公文上門,你也不能連一桌飯都捨不得擺!」
「還有婚喪嫁娶、迎來送往。更別說為官在外,你若還穿著一件補了又補的舊袍子,住在漏雨的破院裡。旁人並不會誇你清廉,只會覺得你這個官竟混到了這個地步!朝中沒人!手裡……也沒人!甚至反倒先覺得你這人不近人情!」
嚴仕成低頭笑了一聲,手腕稍稍一動,鎖鏈隨之碰撞,發出一陣清脆的金鐵聲。
「如今倒是好了。本官坐進這裡以後,不用養幕僚,不用送禮,也不用想著誰家的喜事該隨多少份子,這百餘兩俸祿反倒真夠花了。」
盧阿寶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嚴仕成,靖安司今晚問的是嚴家從義塾里拿走了多少銀子,不是你做官以後一年要花多少銀子。
你若覺得自己俸祿不夠,我明日倒可以讓人拿一把算盤過來,替你好好算算!」
嚴仕成聽見這話,卻沒有動怒。
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有人接住自己的話頭,緩緩抬起眼,臉上的自嘲也一點點變成了另一種複雜的神色。
「上差是覺得本官是在哭窮?」
「並不是!本官只是想讓二位想一想,一個朝廷命官,靠著那點正俸,當真能維持一個官員該有的所有用度嗎?」
他沒有等盧阿寶回答,反倒目光重新轉向王明遠。
「王大人沒有做過知府,可你跟在戶部尚書崔顯正身邊那麼多年,總該知道地方官是什麼日子。
今日某位上官過境,你不去拜見,旁人會說你不懂規矩;明日同年家中有喪,你一文不送,旁人會說你不講情分;
後日京中欽差到了,你讓人住驛站、吃官廚,按理說挑不出半點錯,可落到別人嘴裡……那便是怠慢上差!!」
「我想問一問王大人,這些銀子……朝廷給報銷嗎?!」
嚴仕成輕輕攤了攤手,鐵鏈又跟著響了一聲。
「不會!!」
「可你不做,又真能安安穩穩做這個官嗎?」
說到這裡,他才再次低頭看向兩人的官袍,目光在王明遠胸前的飛禽補子上停了片刻,又掃過門外靖安司武官袍服上的猛獸紋樣,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本官年輕的時候聽過一句話,說文官袍服上繡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繡的是獸。
那時候只覺得這種說法粗鄙得很,讀書人怎麼能拿這種東西污衊朝廷命官?」
嚴仕成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諷刺。
「可今日坐在這裡,再看看你我身上這身衣裳,反倒覺得那說話的人看得比本官透。」
他抬起頭,看著王明遠和盧阿寶。
「王大人,這位上差,你們告訴本官,真進了這官場以後,誰又敢拍著胸脯說,自己從頭到腳都乾乾淨淨?
這飛禽也好,走獸也罷!穿久了這身衣裳,誰還不是旁人口中的……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