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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9章 因為你命好!

2026-08-17 18:19:22 作者: Diki粑粑

  牢房裡一下子安靜了,盧阿寶和王明遠也都沉默良久。

  因為嚴仕成剛才說的那些話,並不全是假的。

  大雍官員的俸祿,確實不算高,尤其做到一定品級以後,很多花銷根本省不了。

  有些事情甚至不是你自己想不想花的問題,同年之間來往,官場上的迎送。幕僚、書辦、親隨……哪一樣都需要銀子。

  當初崔顯正還在秦陝做知府時,一樣會借著收徒、宴請、地方人情往來去收回些禮,官場也從來不是只靠一份俸祿便能運轉的地方。

  王明遠自己能夠這些年從未真正為銀子發愁,也是因為王家早就有了茶葉、滷味、商鋪等一大堆營生。

  若他依舊只是當年那個清水村的窮秀才,一家老小全靠那點俸祿養活……很多事情,的確會難得多。

  王明遠一直沒有開口,這落在嚴仕成眼裡,卻像是讓他一下子抓住了什麼。

  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瞬間多出了一股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急切。

  「王大人,你也明白,對不對?」

  嚴仕成盯著他,像是迫切想從王明遠臉上得到一點認同。

  「所以本官從來沒說自己一文銀子都沒拿,也沒說嚴家這些年全都是乾淨的,可這真能全怪到下官一個人頭上嗎?」

  

  「不是本官想貪,是這天下做官,本就是如此!你不送,旁人送;你不收,旁人收!

  你自命清高,不肯求人,可等你的公文送到上官桌上,旁人的放在最上面,你的便能壓在最下面!」

  「甚至兢兢業業做上十年,別人或許只憑一兩句話便能從你頭頂跨過去。

  到最後你才會明白,很多時候根本不是你想不想守規矩,而是所有人都這樣做的時候,你若偏偏不做,你連留在這張桌邊的資格都沒有!」

  嚴仕成越說越快,已經徹底打開了話頭,而這些話大概也在他心裡壓了太多年。

  「而且王大人有所不知,山東如此,北直隸如此,京城更是如此。嚴家這些年確實從義塾里拿過銀子,可那些銀子難道全進了本官一個人的口袋?」

  「下面辦事的人不要銀子?逢年過節不用打點?朝中的同年故舊不需要維繫?」

  「本官是山東學政。山東下面那麼多府學、書院缺銀子的時候,誰替他們去要?誰替他們在禮部說話?」

  嚴仕成說到這裡,身體已經不自覺地向前探了幾分。

  「有時候你今日收了一百兩,轉過頭可能便要花出去二百兩。你今日替一個人辦了一點不痛不癢的小事,等到真正需要給一間書院爭經費、給一個地方換教諭的時候,人家才肯替你說一句話。」

  「王大人,你在地方待過,你應該明白,有些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一張網已經織在那裡了。若不鑽進去……怕是連真正想辦的正事都未必辦得成!」

  最後一句說完,嚴仕成死死盯著王明遠,可王明遠臉上仍舊沒有出現他想看到的變化。

  那種平靜反倒像一面鏡子,將嚴仕成剛才那些振振有詞的話,重新一字不差地照回到他自己臉上。

  也仿佛他說了這麼久,在王明遠眼裡,依舊不過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片刻後,王明遠才終於開口。

  「所以嚴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你最後拿其中一部分銀子去辦了公事,前面那些不該收的銀子,便都不算貪了?」

  「那照這麼說,河工里貪一千兩,只要拿出一百兩修了堤,也是為民;義塾里剋扣一百兩,只要拿十兩買幾刀紙,也算辦學?」

  「若這也叫不得已……」王明遠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

  「那天下貪官,怕是人人都能給自己找出一樁不得不貪的苦衷。」

  嚴仕成嘴角動了動,勉強在維持著的冷靜終於一點點碎了。

  「怎麼?」他忽然笑了,「王大人還是覺得,本官這些話都是在狡辯?」

  他靠回椅背,眼底那點自嘲一點點變成了譏諷。

  「也是,你當然可以覺得是狡辯。」

  「因為你命好!!!」

  「你從一個秦陝小村裡的屠戶之子一路走到今日,所有人都說你王明遠有本事!

  狀元及第,治河平亂,去台島、下江南、赴西北,哪一樁拿出來不是旁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功勞!」

  嚴仕成頓了頓,聲音卻驟然高了一些。

  「可你真就全憑自己嗎?!」

  「你這一路走到今日,遇見的貴人比別人一輩子見過的大官都多!有人教你,有人護你,有人替你說話,真到了最難的時候,身後總能站出來一個人……」

  嚴仕成眼睛已經有些發紅,胸口也已經開始劇烈起伏。

  「而我們呢?」

  「我們沒有一個做知府的師父,沒有三朝帝師在朝堂上替我們拍桌子,也沒有一個手握重兵的兄長!」

  「寒窗幾十年,好不容易踏進官場,往上是上官,往下是士紳,旁邊還有一群同年故舊。哪個能不管?哪一個真能得罪乾淨?」

  「你不去經營,不去送禮,不去結交,誰認識你?誰在關鍵時候替你說一句話?!」

  嚴仕成越說越激動,到了最後,已經完全不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何拿銀子,反倒像是在質問老天爺為何沒有給他王明遠一樣的際遇。

  「你今日站得高了,回過頭來告訴我們,這些全都不對,憑什麼?!」

  「就憑你運氣好?!就憑你每走一步,總有人願意拉你一把?!」

  「王明遠,你敢不敢說自己一路走到今日,從來沒有用過半點人情?你敢不敢說你所有老師、所有同年、所有與你交好的官員,屁-股底下全都乾乾淨淨?!」

  嚴仕成說著猛地抬起被鎖住的手,鎖鏈「嘩啦」一聲砸在椅子扶手上。

  「還有崔顯正!」

  「你敢說你那位崔師父做知府、做大員這麼多年,從沒送過禮,從沒收過人情,從沒替自己人行過方便?!」

  「你若連他都不敢查,憑什麼在這裡跟本官講清白?!」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個牢房裡只剩下嚴仕成粗重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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