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仕成身體已經緊繃了起來。
「你們從來不會把一筆銀子做得太難看。紙墨不會賣成市價兩倍,糧米也不會憑空少上幾百石。多數時候,只會比市價高上一成,最多兩成。」
「單拿任何一筆出來,都很好解釋。路途損耗、貨色不同、臨時漲價,甚至下面辦事的人不會砍價……隨便找一個理由,都能說過去。」
王明遠翻開其中幾頁。
「可一年、兩年、三年累起來,再讓這些多出來的銀子從商號、田莊、典當鋪和嚴家幾房旁支之間轉上幾圈,最後便沒人看得出來,它最開始究竟從哪裡來的了。」
嚴仕成的臉色已經開始一點點褪去。
王明遠依舊沒有提高聲音,他只是從旁邊又拿起另外幾張舊帳。
「所以我便讓盧主司從京中,把三年前滹沱河案里與你有關的幾筆舊帳重新調了一份過來。」
說到這裡,王明遠終於抬起頭。
「嚴大人,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嚴仕成死死盯著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王明遠指尖輕輕划過那幾頁帳冊。
「當年經過你籤押的幾筆河料、工錢,走的也是同樣的路子。」
「價格不高得離譜,帳面上甚至都能對得起來……可真正的問題,全都藏在中間。」
嚴仕成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你這是牽強附會!」
「天下商號做帳本就大同小異!幾筆錢走的路子相似,便能證明是本官做的?若這樣也能定罪,大雍多少商號都得跟著掉腦袋!」
「當然不能。」王明遠回答得極快,反倒讓嚴仕成怔了一下。
王明遠看著他,甚至還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我剛才一直沒有提滹沱河,單憑走帳法子相似,最多只是讓我懷疑,還實錘不了一個朝廷命官。」
王明遠重新伸出手,這一次,卻是從桌案最下面抽出了一份薄薄的供詞。
「只可惜……嚴大人今晚的運氣,似乎並不怎麼好。」
「你被押進來以前,嚴家一個替你們管了十幾年外帳的老帳房,已經開口了。」
嚴仕成臉色唰的一下白了,王明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說,嚴家如今義塾里這一套走帳辦法,並不是這三年才有。」
「三年前,你剛從北直隸回來時,便已經用過。」
「而且嚴家最早替你接那些銀子的幾個中間人,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替你們辦事!」
「他胡說!」嚴仕成猛地站了起來。
嘩啦!鐵鏈瞬間被扯得筆直,椅子也被他帶得向後歪了一下,重重撞在石牆上。
門外兩名靖安司校尉幾乎同時按住刀柄,向前邁了一步。
盧阿寶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嚴仕成已經顧不上旁邊的人,身體被鐐銬扯得前傾,臉上的肌肉都在發抖。
「一個家奴,一個替人算帳的賤役!他為了活命,為了不被抄家流放,什麼話不能說?!」
「王明遠,你拿一個奴才的口供,便想重新翻三年前的舊案,定本官一個貪墨河工銀子的罪?!」
「這當然還差一些……」王明遠再次點頭。
然後,在嚴仕成驟然僵住的目光里,又拿起了另外一張紙。
「當年滹沱河案里,有一個負責河料轉運的鄭姓小吏。案發以後,因為涉案銀子不多,又肯主動交代,被判流放,前些日子靖安司順著舊案重新去找……」
王明遠緩緩抬眼。
「人還活著,而且……」
他看著嚴仕成那張已經徹底沒了血色的臉。
「還認得當年替你收銀子的那個人!!」
牢房裡,一下子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嚴仕成嘴唇微微張著,喉結滾動了幾下,卻始終沒能發出聲音。
剛才還可以說帳房是為了活命胡亂攀咬,可三年前的舊案人證也被重新找了出來,這已經不再是一句「巧合」能夠糊弄過去的事情。
王明遠望著他,緩緩開口道:
「嚴大人,你還想讓我相信,三年前你真的只是審核失察嗎?」
嚴仕成整個人晃了一下,剛才強行站起來的那股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他膝蓋撞在椅邊,整個人重新跌坐回去。
額頭上的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他似乎還想再找一個理由,可嘴唇動了許久,卻最終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王明遠終於將那幾張紙重新疊在一起。
「你剛才不是一直問,為什麼天下這麼多不乾淨的人,今日偏偏只查你嗎?」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不是今日才查你!」
王明遠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
「是三年前你欠下來的那筆帳……今日終於追上來了!」
嚴仕成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口氣,原本挺直的腰背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王明遠今晚根本不想跟他爭論「大雍官場到底干不乾淨」。
真正能要命的,是桌上的帳,是三年前留下來的證據,是一個又一個重新被找出來的人。
可也正因為如此,嚴仕成心裡的那股不甘,反而在絕望里越燒越旺。
他這一輩子做官,見過清官,也見過貪官。
見過前一日還拍著桌子說絕不收禮的人,幾年後府里田莊比誰都多。
也見過滿口百姓蒼生的人,真正升到高處以後,一樣開始講「大局」,講「不得已」。
他不信,他不信有人能夠永遠站在高處說自己不會變。
更不相信王明遠這個如今滿口律法、百姓的人,等真正有一日坐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依舊能夠像今日這樣乾淨!
想到這裡,嚴仕成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一次的笑,再沒有剛開始那點自嘲。
更像一個已經知道自己走不出去的人,最後想把坐在對面的那個人也一起拖進泥里。
笑聲起初很低,隨後越來越大。
「好……好一個王明遠,好一個王青天!」
嚴仕成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你今日贏了,本官認!帳在人手裡,證人也被你找出來,如今你坐在上面,本官戴著鎖鏈坐在下面,本官還能說什麼?」
「可王明遠,你也別太得意!」
「你今日年輕,爬得也夠快,所以還能站在這裡說這些漂亮話。可你往後呢?你位置越高,要妥協的事情就會越多!」
「今日你能查一個嚴家,可若明日滿朝都是嚴家呢?」
「後日連皇帝都親口告訴你,這個人不能動,那筆帳不能查,那件事關係朝局,為了所謂的大局只能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