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濟南城裡大部分燈火都已經熄了,只有遠處零零散散幾盞燈籠還亮著。
夜風吹過街道,王明遠將衣領攏緊了一些,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嚴仕成剛才那些話,也落進王明遠心裡。
大雍的吏治……確實有問題。
俸祿低,人情重,地方官衙很多正常開銷又沒有明確出處。久而久之,有些原本不想伸手的人,也會一點點被拖進去。
今日拿一份節禮,明日收一點冰敬炭敬,後日再告訴自己,不過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
最後一回頭,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走到了另一邊。
而且連嚴家這樣的地方大族,最後都覺得手裡的銀子、人脈還不夠,還要從義塾、採買和官府中繼續往自己家裡撈,那些真正家無餘財、靠幾十兩俸祿養活一家老小的寒門官員,處境只會更難。
過去王明遠官位還低,即便看得見,也很難說什麼。
可如今不一樣了,這些年新學改制,尤其周老太傅臨終以前那段時間,兩人談得最多的,從來不只是教材和科舉。
制度為什麼會壞,一個再好的制度,幾十年以後為什麼也會慢慢長出蛀蟲,又該如何讓那些蛀蟲少一些……王明遠以前更多想到的,還是新學。
可今晚嚴仕成這一番話,卻讓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或許也該多想想了。
至少官員的正常用度與私人收受之間,總得想辦法把那條線畫得更清楚一些。俸祿到底夠不夠,官署里哪些錢該由朝廷出,哪些所謂的「人情」本就不該存在……
又該用什麼辦法,讓一個普通官員即便不願與所有人同流,也不至於連最基本的差事都辦不下去。
不過……他此次來山東,奉的還是巡學的旨意,不是巡察吏治。
而且這種事情,也絕不是自己今晚想明白了,明日寫一道奏疏,後日便能把整個大雍官場改過來。
一套規矩不是一夜之間爛掉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夜之間重新立起來。
好在他還年輕,往後的路也還很長。
今日只能看見一處,便先記下一處;能往前推一步,便先推一步。
許多真正改變天下的事情,本來也不是靠一個人一口氣做完,而是一代人把路往前多鋪一段,再留給後來的人繼續走。
更何況,眼下還有一個比立刻給朝廷上奏更合適的人可以先看看今晚這件事,那便是太子蕭承煜。
周老太傅活著的時候曾經告訴過他,教一個未來的君王,不能只教他背多少聖賢文章,也不能只告訴他什麼是忠臣、什麼是奸臣。
君與臣之間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分清一個好人和一個壞人。
而是要讓他看懂,一件壞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一起做,一個原本未必想貪的人為什麼最後也會伸手,又該怎樣定下規矩,讓好人不必靠一腔清廉苦撐,讓壞人想伸手時也伸不出去。
如今蕭承煜跟著自己一路看新學、看義塾、看地方官與士紳之間那張盤根錯節的網,也算到了真正該學這些東西的時候。
只是想到今日這小子氣急以後,差點連殺豬刀都抽出來的模樣,王明遠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看來明日除了讓他看嚴仕成的供詞,還得先好好告訴他一句。
以後當了皇帝,遇見貪官可以殺,但不能自己拎著殺豬刀去殺。
否則自己這個當師父的,怕是要被史官一起寫進去。
想到這裡,王明遠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
等回到住處,王明遠剛推開院門,便發現堂屋裡的燈竟然還亮著。
狗娃、豬妞和蕭承煜一個都沒睡,桌上還溫著一壺茶。
狗娃顯然已經困得不輕,整個人趴在桌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卻還捏著半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剩下的肉餅。
蕭承煜坐得稍微端正一些,只不過面前那本書已經許久沒有翻頁,反倒是豬妞一直朝院門方向望著。
所以王明遠剛剛推門,最先站起來的便是她。
「三叔,你總算回來了。」
豬妞快走兩步迎上去,可剛走到王明遠面前,像是有什麼話憋了一路,腳步反倒又慢下來。
王明遠一眼便看出她神情不對。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還沒睡?」
豬妞搖了搖頭,她兩隻手無意識地捏著自己的袖口,猶豫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王明遠。
「三叔,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歷山書院後來鬧出來這麼多人,是不是……其實還是因為我在槐樹下面給那些女子講課?」
王明遠眉頭微微一皺,豬妞見狀,趕緊繼續解釋。
「我不是說那兩個教諭被抓是因為跟我吵架,我知道他們本來就在靖安司查的名單里。
可若不是我在那裡講課,他們也不會跑過來,後面歷山書院的人更不會借著這件事情鬧起來。」
她說到這裡,眼神明顯低落了一些。
「今日人群散去的時候,我看見那些來看熱鬧的人里,有幾個原本跟著我聽課的女子,被家裡人急匆匆拉走了。
旁邊還有人指著她們說,就是因為她們不守規矩,跑去聽一個女子講學,才把整個濟南城鬧成如今這樣。」
「我自己倒是不怕別人說……可她們不一樣。」
豬妞抬起頭,眼裡第一次露出幾分真正的擔心。
「她們本來就好不容易才能出來一趟。若家裡人因為今日這件事情,以後再也不許她們來怎麼辦?」
「還有……我若明日繼續去講,會不會又有人拿她們做文章?我到底還能不能繼續去?」
這一串話說完以後,屋裡安靜了片刻,狗娃原本還趴在桌上犯困,這會兒也徹底醒了,坐直身體看向妹妹。
豬妞到底也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女,平日跟著王家人四處跑,膽子比尋常姑娘大得多,真有人站到她面前罵,她反倒未必會怕。
可今日真正讓她難受的,顯然不是自己挨了幾句罵,而是擔心那些因為相信她才坐到槐樹下面的人,最後反倒因為她受到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