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看著她，原本因為嚴仕成有些沉重的心情，反倒慢慢鬆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邊坐下，又示意豬妞也坐。
「豬妞，你先告訴三叔，今日若沒有那兩個教諭，沒有後面歷山書院這些事情，你還願不願意繼續給那些女子講？」
豬妞幾乎沒有猶豫，「當然願意。」
「為何？」
豬妞認真想了一下，「因為她們真的想學。」
說起這個，她剛才還低落的神情明顯有了一點變化。
「她們不是笨，也不是學不會，就是以前根本沒人教。」
「前幾日我教她們認了一些最簡單的字，其中一個賣布人家的姑娘，昨天已經能看懂鋪子門口寫的布價了。
還有一個姑娘說，她爹出去做工的時候經常要按手印，以後她若多識幾個字，至少能先看看契書上到底寫了什麼，不會別人讓她爹按哪裡，她爹便只能按哪裡。」
豬妞說著說著，聲音也漸漸輕快了一些。
「還有一個年紀很小的姑娘，昨日偷偷問我，女子是不是也能看很多書。」
「我說當然能！她便問，那以後能不能把我講過的書都找來看看。」
想到這裡，豬妞嘴角也不由露出一點笑意。
「她連字都還認不全呢，倒先想著看好多書了!」
王明遠也笑了，「那這不就夠了嗎？」
豬妞一怔，王明遠看著她。
「今日這件事情不是你惹出來的。他們不過是剛好看中了你。」
「你是王家人，又是個女子，還在講新學。拿你做文章，比拿一本冷冰冰的教材做文章，更容易讓人憤怒，也更容易把事情鬧大。」
「可就算今日沒有你，他們一樣會找別的理由。可能是一篇文章，可能是一堂課，也可能只是某個先生在課堂上講了一句他們不喜歡的話。」
王明遠聲音放緩了一些。
「他們真正想攔的，從來不是你在槐樹底下教幾個女子認字，他們只是不想讓有些事情改變。」
豬妞安靜地聽著。
「所以，你不要把別人的惡意，最後算到自己頭上。」
王明遠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只要想清楚，你做的這件事情有沒有害人，你自己為何願意去做。」
「既然都沒有，那便繼續做。」
「可三叔……」豬妞還是有些遲疑，「她們若因為我被家裡人罵呢？」
「那便更要去！」王明遠這次回答得很快。
「你若今日鬧完事情，明日便再也不出現，那些人回去以後反倒真的會覺得，女子出來識字是一件見不得人的錯事。」
「可你明日還在那裡，後日也在那裡，該講什麼繼續講什麼！
她們慢慢便會知道，今日鬧出來的這些事情不是因為她們識了幾個字，而是因為有人害怕她們識字！」
豬妞愣愣看著三叔。
王明遠停頓了一下。
「雖然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濟南，也不可能教她們一輩子，咱們也過幾日便要繼續往南走。」
「可你至少已經告訴她們一件事，原來女子也可以識字，也能讀書，也能學這些東西。」
「你也給她們心裡留了一顆種子，等你走了以後，有人可能還會繼續讀，有人可能以後會教自己的女兒，甚至有人十年二十年以後連你的名字都記不住了……可那又怎麼樣？」
王明遠笑著看她，最後說道：「她們只要記得，自己也能學，便已經夠了！」
豬妞望著王明遠，眼裡的那點猶豫一點點散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重點頭。
「那我明日還去，而且答應她們的東西，我都要教給她們！」
旁邊狗娃終於忍不住了。
「那我陪你去。」
他剛才還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這會兒卻一下子來了精神。
「今日那兩個老傢伙我沒趕上，明日誰要是再堵你，我就在旁邊守著。我也不打他，就先站那兒，他要是還敢指著你鼻子罵，我就問問他敢不敢指著我罵。」
豬妞：「……」
蕭承煜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狗娃哥，你那身板站在旁邊，人家怕是連話都不敢說了。」
狗娃一聽反倒覺得這是誇獎。
「那不正好？省得他們耽誤豬妞講課。」
豬妞則沒好氣地說。
「你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飯吧。別到時候人家姑娘原本只是來聽課，看見旁邊杵著這麼一個大漢，還以為我辦的是山寨。」
狗娃一臉不服氣，「我又不拿刀，咋就山寨了？」
說完以後，他自己嘀咕兩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王明遠。
「三叔，既然嚴仕成他們都已經抓了，這邊的事情也算查清楚一半，那咱們還在濟南待多久？」
這句話一出，王明遠動作頓了一下。
其實他回來的路上已經在想這件事，濟南這邊鬧到如今這個地步，他繼續待下去，反而未必是好事。
陛下讓他來山東，是巡學，不是替靖安司查案。
若每到一處，當地官員第一反應都是王明遠是不是來查自己，那後面的巡學便不用做了。
書院不敢說真話，地方官也只會把最好的一面擺出來，最後看到的，全都是別人提前準備給他看的東西。
而且嚴仕成被拿以後，濟南府接下來真正該做的，已經不是讓王明遠繼續坐在這裡壓著，而是讓靖安司和地方官府按照證據把剩下的人一層層查清。
「不會久留。」王明遠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三日以後，咱們便繼續往南走！」
狗娃眼睛頓時亮了，「去哪兒？」
王明遠放下茶盞，「兗州府，曲阜書院！」
這一次不用王明遠繼續解釋，蕭承煜已經坐直了幾分。
「師父，是周大人提前去的那一處？」
王明遠點了點頭。
「周執規周師兄比咱們先一步離京，如今已經到了曲阜書院。昨日剛收到他的信，那邊的進展並不好，已經僵了幾日。」
蕭承煜眉頭微微皺起，「連周大人都沒能推進，看來曲阜那邊比濟南更難。」
「未必只是難。」王明遠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濟南這邊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所以看著聲勢大，真正把線抽出來以後，反倒知道該查誰。」
「曲阜那邊卻恰恰相反。沒人鬧，沒人罵，甚至所有人都客客氣氣。」
「這種……才最難辦！」
狗娃聽完這些，卻明顯沒有想那麼多。
他這些日子早把濟南城大大小小的街巷跑了個遍，哪家的把子肉好吃，哪家的燒餅酥，哪個集市賣的羊最便宜，甚至哪條巷子裡的豆腐腦給得多，他都已經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一聽要換地方，眼睛裡已經明顯多了幾分期待。
「那挺好，我正好聽人說兗州那邊的甏肉乾飯跟濟南做法還不一樣……」
「你是去巡學還是去巡吃的？」王明遠沒好氣地打斷他。
狗娃卻依舊理直氣壯，「三叔你巡你的學，我巡我的吃，又不耽誤。」
屋裡幾人頓時都笑了。
可笑聲剛落，豬妞卻忽然開口。
「三叔。」她剛才已經恢復了不少精神，可這會兒又有些猶豫地看向王明遠。
「既然你們三日後便走，那……我能不能晚幾日再去曲阜？」
王明遠一愣。
豬妞趕忙繼續道：「我不是想留在濟南玩。」
「我已經答應那些女子，後面還有幾堂沒講完。今日又鬧了這麼一場，若三日後我跟著你們突然便走了，她們可能真會覺得，是因為自己來聽課才惹出了這麼大的麻煩。」
「所以我覺得，我更該把答應她們的東西講完……等講完以後，我再去追你們，也耽誤不了幾日。」
王明遠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倒不是不同意豬妞繼續講，只是濟南如今剛剛抓了嚴仕成，士林里的風波也沒有完全平息。
豬妞一個人留下，他確實不放心。
可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旁邊的蕭承煜忽然開口。
「師父，若您擔心豬妞一個人留下不安全，那我也留下幾日。」
王明遠頓時轉頭，「你留下？」
蕭承煜像是早就料到師父會有這個反應，趕緊解釋道：
「嚴家的案子還沒有完全查完，這幾日義塾的帳一直是我跟著盧大人在整理。
而且這幾日我也一直在看那些蒙學教材，正好趁著這裡還有真正剛開始識字的學生，把哪些地方太難懂，哪些例子不好用，哪些字對初學者太難，再重新梳理一遍。」
「而且父皇既然讓我跟著師父出來看新學，總不能每到一處只跟著師父聽別人講，然後轉身就走。
濟南如今正好有一個完整的結果，我留下幾日，把這些事情從頭到尾看完。等豬妞講完剩下的課，我們再一起去曲阜與師父會合。」
王明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蕭承煜坐得端端正正，一副完全是為了巡學正事的模樣。
可王明遠哪裡看不出來，這小子還有另外一層心思。
不過他留下，東宮那些暗中跟著的護衛，自然也會留下。再加上盧阿寶與靖安司的人，豬妞的安全反而比跟著自己一路南下更有保障。
王明遠思索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最多再留七日。」
狗娃原本也想張口說自己留下，可看了看蕭承煜，又看了看自家清瘦的三叔，最後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豬妞這邊有太子，還有那麼多東宮護衛和靖安司的人，真遇到什麼事情，以豬妞從小練出來的身手，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
反倒是三叔這細胳膊細腿的，出門在外更需要自己跟著。
大不了走以前，把自己的殺豬刀留給豬妞。
不過這話若是讓蕭承煜聽見，怕是當場便要急眼。
什麼叫豬妞保護我？我留下來明明是保護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