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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王明遠等人定下接下來的行程時,一封從山東送出的密信,也在兩日後抵達了山西大同。
城外西山,那座不起眼的小寺廟裡。
端王蕭昭衍坐在偏院檐下,慢慢拆開了手中的信。
按照宗正寺原本定下的行程,他此刻確實應該繼續前往自己的封地。
不過藩王就藩並不是押送犯人,朝廷只定了啟程時間、沿途驛站以及最遲抵達封地的期限,並不會每日派人查驗。
所以蕭昭衍離京以後,便以途中染了風寒為由,在大同停留休養,端王府長史甚至已經按規矩給宗正寺送了告病文書。
對外,端王如今確實就在大同驛館養病,每日送進去的湯藥也一碗不少。
只不過沒人知道,驛館裡每日隔著帳子讓太醫把脈、偶爾還會咳上幾聲的「端王」,其實只是一個身形與蕭昭衍極為相近的親隨。
真正的蕭昭衍,早就換上一身普通衣裳,住進了這座連香客都很少來的小寺廟。
更何況他本就不受重視,便是真在半路多病上幾個月,京中那些人最多也只會感嘆一句端王身子骨不好,根本沒人願意多沾這個麻煩,沿途負責查驗宗室車駕的官員見到「染病休養」幾個字,也巴不得離得遠一些。
此刻,蕭昭衍看信看得很慢,前面寫的是濟南士子鬧事。
嚴仕成被拿,嚴家在山東經營多年的幾條線也開始暴露,他看到嚴仕成親自入局,最後反被王明遠順著士子風波抓住的時候,嘴角才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嚴仕成還是急了。」
他伸手將那頁信紙翻過去,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惋惜。
「在山東經營了這麼多年,偏偏最後幾日忍不住。若一直躲在後面,王明遠想把他真正揪出來,至少還得多費些工夫。」
站在不遠處的灰衣親信低著頭,沒有接話。
蕭昭衍也沒有再評價,一個已經暴露、而且即將把嚴家都拖進去的人,本就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等繼續往下看,他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信中還特意提到,王明遠身邊始終跟著一名十幾歲的少年,此人明面上只是王明遠帶出來遊學的學生。
可沿途護衛嚴密,靖安司的人也對其極為恭敬,再對比畫像以及少年的年紀、身份和京中太子近來一直「閉門讀書」的消息推算,此人應該就是當今太子蕭承煜。
蕭昭衍原本捏著信紙的手指輕輕停住,過了幾息,他才重新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
這一回,臉上的笑意明顯比剛才多了幾分。
「我這位四哥,平日看著比誰都穩,沒想到真到了教兒子的時候,膽子倒比父皇還大。」
他把信紙慢慢折起,像是在自言自語。
「唯一的嫡子,未來的太子,竟然真敢放出京城,跟著王明遠一路往山東跑……呵呵,還真是有意思!」
這句話說完,他眼底的笑意卻忽然淡了一些。
而就在此時,佛堂裡面忽然傳來一道蒼老又有些含混的聲音。
「福根……」
蕭昭衍聞聲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佛堂裡面,一個老人正坐在矮桌旁邊,面前擺著半隻剛剛撕開的燒雞。
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蕭昭衍一直陪在身邊的緣故,老恭王清醒的時候明顯比以前多了一些。
雖然大部分時候,他依舊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端王蕭昭衍,還是那個早就死在許多年前京郊雪地里的福根。
可至少吃飯的時候,會記得把雞腿留一個出來。
此刻老人正低著頭,費力地撕著那隻燒雞。
年紀大了以後,他手上的力氣早就不如從前,一隻雞腿扯了半天都沒有扯下來。
可蕭昭衍沒有過去幫忙,因為他知道,老人每次都一定要自己撕,就像很多年前給真正的福根留雞腿一樣。
終於,雞腿被扯了下來,老人立刻抬起頭。
「福根快來」
蕭昭衍臉上剛才那點讓人看不透的笑意幾乎瞬間消失,他連手裡的信都沒有放下,便先應了一聲。
「父王,孩兒在。」
老人沖他招了招手。
「快來,雞腿給你。」
蕭昭衍看著那隻被老人攥得滿是油的雞腿,起身走了過去。
隨後蹲在老人身邊,恭王像是嫌一隻雞腿不夠,又低頭在盤子裡找了半天,最終把最大的一塊雞胸也一併撕下來,全部往蕭昭衍碗裡塞。
「多吃點,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一頓能吃好多。」
蕭昭衍任由老人把油蹭到自己衣袖上,沒有半點嫌棄,只是低頭咬了一口雞腿。
「好吃。」
老人一聽,眼睛立刻彎了起來。
「爹買的當然好吃。」
蕭昭衍也笑了,「是,父王買的最好吃。」
這些日子,他特意安排了一個賣熟食的攤販,每日都在寺廟後門外支個小攤,旁的東西賣不賣都無所謂,燒雞卻一定得有。
老恭王不知其中緣由,只當自己運氣好,日日過去都能買到剛出鍋的燒雞。
雖然這麼做多少有些擾佛門清淨,不過這處偏院本就偏僻,平日裡幾乎沒有香客過來,院中唯一供奉著的,也只是一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彌勒佛』。
蕭昭衍抬眼看了一下那尊佛像,圓臉,垂眼,嘴角常年帶笑,看著憨厚得像是半點心眼都沒有。
他盯著看了兩息,又默默收回目光。
老人此刻滿意地點點頭,可沒過多久,他臉上的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隻沾著油的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蕭昭衍的頭髮。
「福根,別怕,以後有人欺負福根,爹都在……」
話說到一半,老人眼中的清明忽然開始一點點散去。
他的手停在蕭昭衍頭頂,眉頭也皺了起來,像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接下來該說什麼。
蕭昭衍沒有催,甚至主動低下頭,讓老人那隻手能夠繼續放在自己頭上。
「沒人欺負福根。」
「父王放心。」
老人怔怔看了他幾息,隨後竟真的慢慢鬆了口氣。
「那就好。」
他說完以後,又低頭去撕盤子裡的雞,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擔憂從來沒有出現過。
蕭昭衍蹲在旁邊,卻許久都沒有動。
他手裡的雞腿還冒著一點熱氣,可另一隻手中那封從山東送來的信,卻已經被他捏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這些日子,其實是蕭昭衍這些年來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不用在京城裝傻,不用聽人稟報哪個官員又被靖安司抓了,也不用日日算計下一步該把哪一顆棋子放到什麼地方。
只要每天陪老人吃飯,聽他一遍又一遍喊自己福根。
好像這樣過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好。
有那麼幾次,蕭昭衍甚至真的動過一個念頭,就這樣算了。
先帝也已經死了,父王也老了,老到許多事情連名字都已經記不清了。或許就這樣陪著父王安安靜靜過幾年,什麼江山,什麼報仇,本來也沒有那麼重要。
可每當老人喊出「福根」兩個字,蕭昭衍便又會想起那個真正的福根,想起父王當年被關在宗室院裡,一遍遍教自己忍耐、教自己藏拙的模樣,也會想起父王提及當年那些事情時眼底那種怎麼都藏不住的徹骨痛苦。
還有……那個年幼的自己,曾經踩著父王的影子,在心裡一遍遍許下的承諾。
自己答應過父王的……怎麼能食言呢?
蕭昭衍低下頭,手裡的雞腿已經涼了一些。
他慢慢又咬了一口,可這一次,卻像是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蕭昭衍轉頭,重新看向手裡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