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思路,其實也是王明遠剛才翻看那些雜亂卷宗時,突然從前世的記憶里拽出來的。
前世許多幾十年都沒有破掉的舊案,並不是後來的人比當年查案的人聰明多少,而是時代變了。
過去只能靠一個警察、一張地圖、一摞紙,去記誰在什麼時間出現過。
可到了後來,人口登記、車票、道路監控、資金流向乃至各種原本毫不起眼的信息全部能夠被放到一起比對以後,許多單獨看起來毫無意義的痕跡,反而會自己連成一張網。
大雍自然沒有所謂的大數據,更沒有後世那些一眨眼便能篩過成千上萬條記錄的東西。
可沒有機器,不代表這種思路不能用。
靖安司有人,各地也有驛站、路引、商稅、渡口和客棧留下來的記錄。
既然灰雀已經學會把自己藏在人後面,那他們便不找人,而是先找那隻灰雀每一次飛過以後……反覆踩過的枝頭!
書房一時間安靜下來,盧阿寶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以前查案,更多還是盯著人。
王明遠這法子,卻像是根本不在乎那個人是誰。
你換名字便換名字,你把信燒了便燒了,你甚至可以讓每一件事情都由完全不同的人去辦。
可只要這些事情背後確實有同一個人或者同一股勢力在安排,那麼命令總得送出去,銀子總得送出去,人也總得走路。
只要動過,便不可能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盧阿寶眼中的疲憊一點點褪了下去,忽然拿起那張紙便站了起來,動作大得險些把旁邊的茶碗碰翻。
盧阿寶猛地抬起頭,「我現在便讓人去查!」
王明遠看著他那副剛剛還愁得頭疼、轉眼又恨不得現在便把所有卷宗搬出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
等王明遠回到前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大亮了。
桌上擺著一大盤剛剛出鍋的油旋,外皮烤得金黃酥脆,一層層捲起來,剛端上桌便能聞見濃濃的蔥油香。
旁邊還擺著甜沫和糝湯。
大概是知道今日便要離開濟南,狗娃特意讓人把自己這幾日最喜歡的幾樣早食全都買了一份回來,硬生生把原本不大的飯桌擺得滿滿當當。
此刻狗娃一隻手拿著油旋,一隻手端著碗,吃得額頭都微微冒了汗。
看見王明遠進來,他趕緊咽下嘴裡的東西,沖他招了招手。
「三叔你可算回來了!咱們都等你半天了,再不來,這油旋便真要涼透了。我剛才還想著要不要讓人再去買一鍋新的。」
王明遠腳步頓了一下,隨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原本應該裝得滿滿當當、如今已經明顯矮下去大半截的盤子,又看了看狗娃手裡那隻只剩一半的油旋。
「你確定是在等我?」
狗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第十三個油旋,臉上沒有半點心虛,反倒理直氣壯地解釋道:
「當然是在等三叔,我這不是怕它們放久了涼嗎?所以先替你試試看。剛才一連試了十幾個,如今看來火候還成,裡面還是熱的。」
王明遠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你這法子確實穩妥,再等一刻鐘,怕是連盤子都能替我試乾淨。」
旁邊的豬妞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承煜也坐在桌邊,只不過他的吃相與狗娃相比,就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小塊油旋到了他手裡,愣是分了好幾口。
狗娃剛才光顧著吃自己的,這會兒看了幾眼,終於忍不住搖頭。
「殿下,你這麼吃可吃不出油旋真正的味道。這東西便得趁剛出鍋的時候一口咬下去,外頭的酥皮跟著裡面的蔥油一起進嘴,再喝上一口甜沫才痛快。你這麼一層一層撕,等你吃到裡面的時候,外頭早就涼了。」
蕭承煜原本還想說吃東西哪有這麼多規矩。
可低頭看了一眼狗娃手裡那個被一口咬得幾乎只剩兩根手指捏著的小半塊油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被撕得整整齊齊的幾層酥皮,最終還是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真有這麼大區別?」
「當然有。」狗娃說著,直接拿起一個新的示範了一遍。
油旋剛送到嘴邊,他一大口下去便咬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點被兩根手指捏在手裡,隨後又端起甜沫喝了一口,臉上那副滿足的表情看得蕭承煜都忍不住咽了一下。
蕭承煜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學著狗娃的樣子,低頭咬了一大口。
下一刻,酥皮碎屑簌簌往下掉,胸前、袖口甚至腿上都落了一層。
豬妞一下沒憋住,低下頭笑得肩膀都開始發抖。
蕭承煜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酥皮,臉一點點黑了下來。
偏偏狗娃還在旁邊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一個終於看到學生學會正確吃法的先生。
「這就對了,等你再吃幾個,便知道怎麼接著酥皮不往身上掉了。」
蕭承煜抬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剛才吃十三個,其實是在練這個?」
狗娃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豬妞這一次徹底沒忍住,趴在桌邊笑出了聲。
王明遠也懶得理他們,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甜沫。
這些日子在濟南,狗娃別的事情做了多少不好說,吃這件事情卻從來沒耽誤。
他那本原本只記各地菜式的冊子,如今已經多了厚厚一沓。
哪家的油旋層多又酥,哪家的把子肉燉得最爛,哪一家甜沫味道太重,喝完得連灌兩碗水……甚至連街角一個賣燒餅的攤子,都被他認認真真寫了半頁。
而且狗娃如今那套記法已經成為了習慣,最好吃的畫五個圈,不錯的四個,一般的三個,至於只有一個圈的……按照狗娃自己的說法,這種東西既然都已經吃進肚子了,總不好一個圈都不給。
而濟南這一頁上,五個圈尤其多。
臨走前,他甚至還認真在最後寫了一句。
「濟南府的吃食,講究的就是一個味濃、實在。爆、燒、炒、炸都捨得下料,端上來先不管好不好看,至少得讓人一口吃進嘴裡覺得值。」
寫完以後,他還把自己最中意的幾道菜重新圈了出來,準備等回京以後,再跟酒樓里的廚子一點點試。
「這個把子肉能改,油旋也能加到早食里。」
狗娃一邊吃,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把濟南的菜搬回京城。
王明遠對此自然沒有意見。
狗娃喜歡吃,也願意琢磨吃。從當年嶽麓書院食肆里那個只知道惦記下一頓吃什麼的半大小子,到現在已經能撐起京中酒樓的生意,甚至每到一地都會自己研究當地菜式。
旁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回來可能多寫一本遊記。
狗娃走萬里路,怕是早晚能給自己吃出一本《大雍食譜》來。
可不管怎麼說,他這輩子最喜歡的東西,倒真讓他一點點做成了一件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