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馬車也已經徹底準備妥當。
豬妞與蕭承煜一直送到了門口。
王明遠臨上車前,又轉頭看向蕭承煜。
「嚴仕成雖然已經被抓了,可嚴家經營山東這麼多年,外面的事情還沒有徹底理清楚。
你留下來看義塾和教材可以,卻不要因為眼下安靜了幾日,便覺得濟南已經什麼事情都沒有。」
蕭承煜剛剛還因為送行顯得有些不舍,聽見這話立刻把神色收了起來,認真點頭。
「師父放心,我這幾日除了去義塾和盧大人那裡,其他地方絕不會亂走,出門也一定把東宮護衛全部帶上。」
王明遠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上次在京城答應陛下不要亂跑時,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蕭承煜臉上的認真頓時僵了一下,顯然也想起自己一路偷偷跟來山東的事情,原本挺直的腰背都跟著虛了幾分,只能假裝沒聽見一般默默移開目光。
豬妞在旁邊看得想笑,又怕真把太子的臉笑掛不住,只能死死抿著嘴。
可等了半天,見自家三叔和蕭承煜一個盯著,一個心虛,誰都沒有先動,她終於忍不住伸手把狗娃往馬車方向推了一把。
「大哥,三叔,你們兩個趕緊走吧!一個要查人,一個要訓人,再這麼站下去,別說三日到曲阜,今日能不能走出濟南城都難說。」
狗娃本來還想臨走以前再叮囑妹妹幾句,結果被推得一個踉蹌。
「誒誒誒,你這丫頭,我好不容易叮囑你兩句……」
「你留著下次說!」
豬妞一邊笑,一邊又推了他一把。
車輪很快緩緩轉動,王明遠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豬妞站在驛館門前,用力衝著他們揮手。
蕭承煜站在她旁邊,雖然礙著身份沒有像豬妞一樣又蹦又揮,卻也一直望著遠去的馬車。
直到轉過街角,兩人的身影才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王明遠慢慢放下車簾,馬車也一路向南。
……
濟南到曲阜這一段路,對於王明遠來說難得算得上輕鬆,前些日子一直繃緊的那根弦,直到車輪真正離開濟南城以後,才像是終於鬆開了一些。
兩人坐在馬車裡,反倒真有了幾分當年一起外出遊學時的感覺。
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兩個人都已經變了很多。
以前的狗娃跟著出門,眼睛永遠只盯著路邊賣吃食的攤子。
車走出去三里,他能問五遍什麼時候吃飯。路過一個鎮子,先記住的永遠是哪家鋪子肉給得最多。
如今雖然這毛病依舊沒改,可至少在惦記吃以前,還知道先看看車軸,摸摸馬蹄,再問問車夫前面多少里有驛站。
晚上投宿時,他也會先繞著客棧轉上一圈,看後門有沒有關嚴,院牆高不高,甚至再親自去王明遠房裡摸一遍窗栓。
等這些東西都確認沒問題以後,他才會放心跑去後廚,跟掌勺的打聽今日鍋里燉的到底是什麼肉。
王明遠有時候看著他忙前忙後,也會覺得有些恍惚。
當年那個趴在嶽麓書院食肆後廚偷學做菜的孩子,如今也真的長大了。
當然,有些東西還是一點沒變。
譬如經過泰安的時候,狗娃一下馬車,第一件事依舊是直奔路邊的攤子。
沒過多久,他便舉著一張卷得粗粗的煎餅興沖沖跑了回來。
「三叔,你快看!這邊人吃煎餅還真是整根大蔥往裡面卷,我原先還以為路上那人故意逗我呢,這麼粗一根蔥,也不怕一口下去把人眼淚都辣出來!」
他說完便低頭咬了一大口,裡面除了醬,幾乎就是一整根大蔥。
狗娃原本都已經做好被沖得鼻子發酸的準備,結果嚼了兩下以後,眼睛反倒一點點睜圓了。
「三叔,這蔥怎麼一點都不辣?吃著還有點甜絲絲的!」
他說完又低頭仔細看了一眼手裡的大蔥。
「而且這邊的蔥長得也太壯實了,我剛才看見後面還放著一大捆,隨便抽一根出來都快趕上我胳膊長了。」
王明遠聽到這裡,腦海里卻不由自主浮現出前世見過的那些山東大蔥。
別說比胳膊長,有些長得高的,小孩子站在旁邊都跟一棵小樹似的。
不過這種話說出來,狗娃估計也不信。
王明遠只笑著看了他一眼,「如今還只是胳膊長,說不定以後農事院再多育上幾代,真能種出比你還高的。」
狗娃正準備繼續咬,動作一下僵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蔥,又極為認真地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比我還高?那還能叫蔥嗎?那不是得成精了,回頭拔一根都得兩個人抬?」
王明遠聽得嘴角一抽,卻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也沒人規定蔥長得高了就不算蔥,真能長到那個地步,你到時候開酒樓反倒省事,一根切完,半桌菜都夠用了。」
狗娃張了張嘴,他原本覺得三叔是在逗自己,可偏偏王明遠說得一本正經,讓他一時還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半晌以後,他才低頭又狠狠咬了一口煎餅。
這一次嚼了足足半天,等終於咽下去以後,狗娃砸吧了一下嘴,又伸手揉了揉腮幫子。
「不過這東西有一點不好,吃著確實有些費牙!」
旁邊不遠處賣煎餅的老婦人原本還笑眯眯看這個高大後生吃得香,聽到這裡頓時不樂意了。
「你個後生一口氣卷八張煎餅,別說費牙了,給你塊鞋底你這麼嚼,它也得費牙!」
周圍幾個正在吃飯的人頓時笑出了聲。
狗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明顯比旁人大了幾圈的煎餅,終於意識到問題可能確實不在煎餅上,默默把剛才準備記進冊子裡的「費牙」兩個字又劃掉了。
……
接下來一路往南,王明遠看的卻不只是吃食。
馬車每經過一個村子,他都會下意識去看看田地、水渠和道路。
看看路上的百姓穿什麼,看看集市里米糧賣多少,也看看那些挑擔趕路、進城賣貨的人臉上是什麼模樣。
濟南一帶的人說話直,路上問個路,對方能扯著嗓子給你指半天,有時候見你沒聽明白,甚至恨不得直接拉著你走一段。
茶棚里幾個人喝著茶,說到興起,拍桌子的聲音比說話聲都大。
可越往曲阜走,這種感覺便慢慢變了。
路邊的族學也多了起來,一些村口甚至立著碑記。
偶爾遇見老人問路,對方開口以前先拱一下手,就連一些半大孩子,看見他們這一行明顯是外來人,也會站到路邊多看幾眼,卻很少大聲起鬨。
經過一處村子的時候,狗娃不過問了一句前面還有多遠,那名正在田邊收拾農具的老者竟先把鋤頭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認真給他們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