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早，王明遠剛剛換完藥，便已經讓人把今日要帶去曲阜書院的幾本冊子收了起來。
這兩日曲阜書院的新學推進得比他原本預料中還要順利。
孔家既然已經決定全部試，便沒有再像最開始那樣一點一點擠課時，而是直接騰出了幾間講堂，讓他分別講解農學、算學、水利和工造。
當然，所謂「順利」，也只是沒有人再強烈牴觸，真正到了講堂裡面，該爭還是要爭。
畢竟有爭論才正常，若孔家這些讀了幾十年經書的先生，一夜之間便對新學所有東西點頭稱是，他反倒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只是在做樣子。
只要願意坐在同一間屋子裡，拿同一個問題出來講，事情便已經成了一大半。
這會兒王明遠低頭系好袖口，剛準備用完早飯出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隨從快步走到門口通稟道：「王大人，外面有人求見！」
王明遠隨口問道：「誰？」
「說是……林家的人。」
王明遠系衣帶的手猛地停住，「林家？來人是誰？」
隨從想了想，快速說道：「是位年輕女子，穿著一身青色窄袖長袍，帶了二三十名護衛。」
王明遠瞬間反應過來。
林木蘭？她怎麼突然跑到山東來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忙著士林和孔家的事情，京城那邊雖然偶爾有公文送來，卻也沒聽說林家最近有什麼事情需要到山東處理。更何況這一路從京城或者江南趕過來，可不算近。
想到這裡，王明遠也顧不上再去曲阜書院了，轉身便往前院走。
等他趕到堂屋時，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桌邊的林木蘭。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方便趕路的青色窄袖長袍，頭髮簡單束起，若是不知道身份，遠遠看去倒更像是哪家商隊裡常年在外奔波的年輕東家。
只是比起往日，她今日明顯多了幾分風塵僕僕。身上的衣袍因為長時間趕路明顯有些發皺，眼底也透著淡淡的青色，顯然這一路根本沒怎麼好好休息。
桌上的熱茶已經送來一會兒，可她也沒喝多少。
聽見腳步聲，她立刻抬起頭。
視線落到王明遠身上以後，又不動聲色地從他的肩膀、手臂一路看到腰間。確定人好端端站著，手腳也都還在以後，她一直有些繃著的神色終於明顯鬆了下來。
「還好。」
王明遠腳步一頓，「什麼還好？」
林木蘭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道：「……還好王兄沒有真像外面傳的那樣，斷一條胳膊、挨七八刀，再被強弩射穿半個身子。」
王明遠：「……」
他就知道！這些消息一旦傳出去，走上兩三座城以後，就再也別想聽到原本的版本。
「我只受了點皮外傷。」王明遠走過去坐下，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無奈，「外面的傳言，你聽一半便好。」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林木蘭抬眼看了看他肩上還隱隱透出輪廓的繃帶。
「可一路往這邊走，聽見的版本也越來越離譜。」
「在淮安時，有人說你在曲阜被三十多個刺客圍殺，胸口中了一箭。」
「到了兗州，已經變成你一個人擋了五十名死士，重傷昏迷。」
「昨日進曲阜以前，路邊茶棚里更有人說，你為了護住曲阜書院的學生，中了十八箭，如今只剩一口氣……」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王明遠身上。
「聽到最後，我都不敢完全當成假的了！」
王明遠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十八箭……他們怎麼不乾脆說我已經下葬了？」
林木蘭想了想，竟然認真的點了點頭，「也不是沒有。」
王明遠：「……」
林木蘭看著他的表情，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不過這點笑意很快便收了下去。
「玩笑歸玩笑。確認王兄無事，我也算放心了。」
「濟南和曲阜接連出現死士，這件事怎麼看都不是普通士子鬧事能夠做出來的。我聽見消息時，商隊已經過了淮安，原本準備直接去膠州。」
「所以臨時便改了路，先來曲阜一趟。」
王明遠這才明白，原來她本就準備北上山東，並不是從江南或者京城聽到消息以後才倉促趕來。
可即便如此，看她這副模樣，最後這段路恐怕也沒少趕。
他沉默了一下，還是鄭重拱手。
「有勞林姑娘掛心了！」
林木蘭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平靜。
「王兄若真想謝我，便好好養傷。」
王明遠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木蘭已經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畢竟如今琳琅閣隔三差五便等著王大人給新東西，總局那些工匠也只有你能壓著，免得誰又一高興便把幾十萬兩銀子全砸進去。
你若真出了事，我上哪裡再找一個既會想東西、又會替我琢磨怎麼把東西賣出去的人？」
王明遠剛剛升起來的那點感動，瞬間散了一半。
「合著我就是個會想東西的？」
林木蘭終於笑了起來。
「自然不止……還是朋友。」
這句話語氣很輕，王明遠原本準備反駁的話，也跟著停了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最後還是他先笑了笑。
「這還差不多。」
……
沒多久，狗娃也端著早飯進來了。
聽說來的是林木蘭，他還特意讓廚房多下了一碗麵，林木蘭自然也不客氣。
幾個人一邊吃東西，王明遠才終於問起正事。
「林姑娘方才說，原本準備去登州？」
「是的。」林木蘭從隨身帶來的木匣中取出一本冊子，直接遞到他面前，「之前你同我商量的政策，陛下已經批了！」
王明遠有些疑惑，不過接過來後只看了第一頁，神色便立刻認真起來，這正是之前與林木蘭在琳琅閣商量過的海外商路新策。
林木蘭將手中的筷子放下，這才繼續說道：「根據陛下的安排，海商聯盟以後不會再只盯著上等絲綢、名瓷和茶葉，也會開始大量向海外諸國售賣普通棉布、綢布、粗瓷、玻璃器、香皂以及大雍能夠穩定生產的日用之物。」
「此事陛下允許林家與海商聯盟先行試辦，朝廷會派人核查港口、稅銀和出貨帳冊。」
「只要第一批地方做得穩，後面便可以繼續擴大。」
王明遠又往後翻了幾頁，臉上的神色也漸漸鬆開，多了幾分笑意。
「看來林姑娘那份摺子，確實寫到陛下心裡去了。」
林木蘭卻笑道：「裡面有一大半主意，可都是王大人那日在琳琅閣替我補上的。」
「尤其那句不要急著把當地商戶全部逼死，要先讓他們從大雍的貨物里賺到銀子，我可是原封不動寫進摺子里的。」
「陛下還特地在旁邊批了四個字。」
王明遠挑了挑眉。
「什麼？」
「可為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