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原本坐在旁邊翻看曲阜書院課錄的蕭承煜,也慢慢抬起了頭。
林木蘭伸手將冊子翻到後面,裡面夾著一張山東沿海輿圖,上面膠州、登州、萊州幾處港口都被圈了出來。
「所以我這次過來,便是為了北面的商路。」
「南洋方向,江南和福建的港口已經夠用。可若往高句麗、倭國北部,甚至更遠一些地方走,從山東出海反而更近,尤其登州。」
「當地本就有海船,也有不少熟悉北面航路的船工。山東又有棉、麻、鐵料和海鹽,若能在膠州、登州附近先設幾座分坊,許多貨便不必從江南繞幾千里運過來。」
「布匹在山東織,普通瓷器、日用品也可以在附近製造。至於玻璃這些暫時不適合把核心工藝搬出來的東西,可以只在山東做切割、裝配和包裝,這樣一來,成本至少還能再降一截。」
王明遠看著輿圖,越聽越覺得可行。
林木蘭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路線、原料、人工、港口甚至哪些東西能在山東生產,哪些核心技術必須留在京城西山和江南,她都已經提前做過估算。
不過此刻,蕭承煜顯然已經被林木蘭方才那番話徹底勾起了興趣。
尤其聽見那句「可為國策」以後,他連手裡的曲阜書院課錄都放到了一邊,直接把那本海商新策拿了過去。
林木蘭見狀也沒阻止,這東西既然已經經過御批,裡面真正不能外泄的商號底帳和各家分利細目自然早就單獨收了起來,眼下這一本更多還是整個海貿新策的大致章程,太子看看反而不是什麼壞事。
最開始幾頁還好,蕭承煜這些年跟在王明遠身邊,港口、商稅、織坊、海船這些東西多少都接觸過一些。
可越往後,裡面什麼當地市場、貨源調配、商號分利、鋪貨範圍,還有如何讓當地商戶逐漸依賴大雍貨物之類的東西便越來越多。
這就不是簡單算幾筆帳了,他皺著眉翻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
「林小姑。」
林木蘭聽見這個稱呼,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糾正。
畢竟真論起來,蕭承煜這麼喊也沒什麼錯。
蕭承煜卻完全沒注意這些,他已經伸手指向冊子上剛剛看過的幾行字,一臉認真地問道:
「這裡說要讓當地商戶、貴族甚至官府都慢慢離不開大雍的貨物。可只是把布匹、瓷器,還有那些日用之物賣過去,真的能夠影響一個國家?」
「難不成他們買咱們的東西買得多了,以後便會聽大雍的話?」
林木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旁邊的王明遠。
這種事情她自然也能講,可蕭承煜真正問的已經不只是生意,而是國與國之間如何借商路爭利。
這種課,由王明遠這個師父來講顯然更加合適。
王明遠也看出了她的意思,他看著蕭承煜那副求知慾幾乎都快寫在臉上的模樣,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國與國之間,真正爭的都是什麼?」
蕭承煜想了想, 「土地、人口、糧食、銀錢,還有兵馬。」
「都對。」王明遠點了點頭,又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但這些東西,不一定非要靠打仗才能爭。」
「譬如倭國一匹普通棉布要賣一兩銀子,而大雍因為織坊更多,紡線和織布也更快,同樣一匹布運過去以後只賣七錢,布還比他們本地織的更結實……若你是當地百姓,你買誰的?」
蕭承煜想都沒想,「自然買大雍的!」
王明遠又問道:「當地商人發現賣一匹大雍棉布,比賣本地布賺得更多呢?」
「那自然也會去進大雍的貨。」
「若當地貴族覺得大雍的細瓷、銀鏡和玻璃燈才有體面,宴請賓客時家裡沒有這些東西,反倒會被旁人笑話呢?」
蕭承煜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這個他實在太熟悉了。
琳琅閣剛開的時候,不過是一面銀鏡、一扇玻璃窗,京中那些權貴還覺得貴得離譜。
可到了後來,哪家府里若連一塊像樣的銀鏡都沒有,反倒顯得落了身份,尤其那些限量的東西,越是不容易買到,越有人搶著要。
「那他們一樣會買。」
「這便對了。」王明遠低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百姓想要便宜好用的東西,商戶想賺銀子,貴族想要體面,當地朝廷還能從港口和商稅里得到好處。」
「到了這個時候,大雍運過去的便不再只是幾船貨……而是當地一大批人的生計和利益。」
蕭承煜原本還稍微靠著椅背,這會兒已經慢慢坐直了。
王明遠繼續道:「若有一日,他們的國主忽然下令,從今日起不許再和大雍做生意,你覺得最先著急的是誰?」
蕭承煜眼睛一下亮了,「自然是商戶!那些靠賣大雍貨物賺錢的商戶肯定最先急!」
他說到這裡,自己又立刻往後想了一層。
「還有港口那些靠商稅收銀子的官員,替商隊運貨的人,甚至那些已經習慣用大雍貨物的百姓和貴族!」
「不錯。」王明遠終於笑了笑。
「所以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咱們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開港,他們自己國內便會有人要求繼續和大雍做生意。」
蕭承煜低聲把這幾句話重新捋了一遍,又低頭看向手裡的冊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道:「師父,這種事情叫什麼?」
王明遠想了想,「若非要取個簡單點的名字,可以叫經濟戰。」
「經濟戰……」蕭承煜慢慢念了一遍,明顯覺得這個詞十分新鮮。
「打仗是讓將士拿刀去爭,經濟戰便是讓商隊帶著貨物去爭?」
「差不多,但你也別剛聽兩句話便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
王明遠一看他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就知道這小子又開始興奮了,趕緊先給他壓了壓。
「不過,若真以為東西便宜便能一路賣,最好把別人所有作坊全擠垮,那不是本事,是給自己找麻煩!」
蕭承煜果然一怔,「為何?」
「當地織坊全倒了,工匠沒了活路,商戶也只能全靠大雍供貨。剛開始看著確實是咱們占盡便宜,可時間一長,失去生計的人越來越多,當地國主會看不見?」
王明遠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輿圖。
「真到了百姓怨聲載道的時候,他們第一件事便是加稅,第二件事便是限售,再嚴重一些,直接封港禁商。甚至還會有人把所有怨氣都算到大雍商人頭上。」
「所以真正穩妥的做法,不是把所有銀子全揣進自己懷裡,而是得讓當地人也能從這條商路里得到好處。」
林木蘭聽到這裡,也順勢開口道:「這也是此次海商聯盟新策裡面最重要的一條!」
「林家不會在每個地方都自己開鋪子,而是會找當地商戶替我們分銷。倉庫需要人看,貨物需要人運,布匹到了當地以後還可以讓人裁剪,玻璃器也能讓當地匠人做最簡單的裝盒和修補。」
「他們能從裡面賺到銀子,便會自己護住這條商路。」
王明遠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可真正重要的織造器械、玻璃工藝、水力工具機、遠洋海船和大宗貨源,仍舊掌握在大雍手裡。」
「如此一來,哪怕將來兩國真起了什麼爭執,想把商路徹底斷掉的人,也得先問問他們自己國內那些靠這條路吃飯的人答不答應。」
蕭承煜這次徹底聽進去了,他忽然發現,王明遠以前讓自己學的很多東西,在這一刻竟慢慢串到了一起。
糧價、工錢、賦稅、帳冊……織坊、商號、港口、海船……
這些東西平日放進奏摺里,怎麼看都沒有「十萬大軍」「攻城拔寨」幾個字顯眼。
可若把它們放進天下這張輿圖裡,一個國家一天能織多少匹布,一年能造多少艘海船,能不能把貨物穩定送到幾千里外,甚至商號敢不敢先賒給別人一批貨……
這些東西,竟然同樣能夠決定兩個國家誰強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