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蕭承煜忽然又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若倭國以後自己也學會了呢?他們若也能造出一樣便宜的布匹和瓷器,甚至也造出更大的海船,到時候不就不用買咱們的東西了?」
王明遠聽見這句話,眼中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滿意。
至少這孩子沒有隻聽見一句「讓別人依賴大雍」,便覺得以後只管坐著收銀子就行。
「所以大雍不能停!」
「今日我們靠更好的織機和大窯,把布匹瓷器做得比別人便宜。十年以後別人把這些東西學會了,那咱們便要造出更快的織機、更大的窯。」
「又或者同樣一件東西,他們一天只能做一百件,咱們一天能做一千件。」
「再或者咱們有更大的海船、更低的運費,還有別人不敢賒帳時,咱們的商號有敢憑一張契書便把貨發過去的信用。」
王明遠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真正的優勢,從來不是守著一個方子吃一百年。而是別人追上來的時候,你已經往前走了十步!」
當然,這也是前世那個大國同樣一直在努力做著的事情。
蕭承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海商冊子,又看了一眼桌上曲阜書院那幾本課錄。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那這不正好嗎?!」
王明遠和林木蘭同時被他這一下拍得愣了愣。
「什么正好?」
「山東新學啊!」蕭承煜越說眼睛越亮,整個人都明顯興奮了起來。
「師父這幾日不是一直跟曲阜那些先生講經世致用嗎?」
「那這些東西若直接放進曲阜書院,不正好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經世致用?」
「織造要用算學,要用工造,要考慮水力和人工。東西做出來以後,還要算成本、記帳冊、收商稅,最後再靠海船送到海外。」
「從一根棉線變成一匹布,再從一匹布變成一條商路,最後甚至能影響好幾個國家!」
他說到這裡,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師父,咱們可以在曲阜也辦一處!」
王明遠還沒說話。
林木蘭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了一些。
「織坊倒是不難。此次商隊帶來的車裡,本來便有幾套準備送到登州試用的紡線和卷線器械。」
「可真正麻煩的……是人。」
蕭承煜沒聽明白,「缺工匠?」
「不是。」林木蘭搖了搖頭,「我是想把江南織造女學的法子也一起帶到山東。」
「招一些家境貧寒的女子和寡婦,除了教她們紡線、織造、染色,也教最基礎的識字、算學、記帳,還有怎麼寫僱工契書。」
「登州和膠州都好說,可曲阜……」
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蕭承煜卻已經明白了,「因為孔家?」
林木蘭點頭,「林家本就是商戶,我又是女子。在江南辦一間織造女學,最多被人說幾句商賈逐利、女子拋頭露面……可這裡畢竟是曲阜。」
「若我直接在聖人故里掛出女子實學館的牌子,教女子算帳、看契書,就算孔家自己不反對,只要他們不明確表態,外面一樣會有人說林家是敗壞禮法。」
王明遠緩緩點頭。
這確實不是林木蘭多想,豬妞在濟南跟著講幾堂課,最多只能算一次臨時嘗試。
可林木蘭準備做的,是正經開一所長期招收女子的實學館,而且教的還不是尋常女紅,識字、算工錢、看帳冊、看契書。
這些東西在江南已經真正走出了第一步,可要直接落進曲阜,阻力絕不會小。
「那便先去登州!」王明遠很快做了決定。
「沒必要為了一個曲阜的名頭,非要硬撞。」
「先把登州和膠州做起來,等真正做出結果,有人靠這門手藝養活自己和孩子以後,再慢慢往內陸鋪。」
林木蘭點了點頭,她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可旁邊的蕭承煜卻沒有跟著點頭,少年依舊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前兩日從王明遠這裡拿走的那本冊子。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忽然把冊子重新翻開,口中還低聲念叨起來一些東西:
「大雍首批經世示範書院……」
「國子監聯合講學……」
「重點學科……」
他一邊念,一邊慢慢眯起眼睛。
王明遠看到這個表情,心裡莫名生出了一種熟悉的不祥預感。
尤其下一刻,蕭承煜的嘴角竟然也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王明遠:「……」
又來了。
「你又想幹什麼?」
「師父,學生好像想到辦法了。孔家不是最看重名嗎?」
王明遠沉默了一下,「然後呢?」
蕭承煜伸手拍了拍冊子。
「那便再給他們一個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名!」
……
第二日上午, 孔家前院。
孔令修聽說太子又來了,第一反應便是王明遠那邊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情。
畢竟蕭承煜上一次登門時,禮數雖然挑不出半點錯,可從進門開始那張少年人的臉便一直繃得端端正正。
尤其那雙眼睛,總是時不時往他身上掃一下,孔令修直到現在都覺得莫名其妙。
今日卻明顯不一樣,蕭承煜剛進前院,便已經主動朝孔令儀和孔令修拱手行了一禮。
「這幾日孤在曲阜書院聽了幾堂課,有些話一直想親自與二位先生說。」
孔令儀心裡微微一動,「殿下請講。」
蕭承煜沒有急著坐下,反而轉頭看了一眼書院方向。
「孤原本以為,新學真正進入曲阜以後,孔家的先生多少會有些排斥……可這兩日看下來,孤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孔令修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這話聽著竟然格外舒服。
蕭承煜像是完全沒看見他的表情,繼續說道:「昨日那堂水利課,幾位先生為了修渠以後如何分水,與師父爭了一個多時辰。」
「有人說算學只能算數,便有人直接翻出歷代田賦帳冊,讓學生親手去核。」
「農學那邊,一位老先生更是一大早便去了試田,要親自看一看不同肥法到底有沒有差別。」
「孤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學問!」
說到這裡,蕭承煜的語氣也認真了不少。
「聖人留下的道理,不是擺在供桌上日日焚香便算學會了。」
「能把經義落到百姓真正遇到的事情里,能讓學生知道什麼叫仁、什麼叫民本,又知道遇到災荒、水爭、田賦時該怎麼做,這才叫經世。」
孔令修原本還帶著的那點戒備,明顯鬆了不少。
孔令儀也微微點頭,「殿下過譽。如今才剛剛開始,到底能不能走下去,還要再看。」
「所以孤今日才來!」蕭承煜幾乎立刻接了過去。
「孤想給曲阜書院請一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