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牌斷裂的碎響還沒散乾淨,唐鐵衣已經從推進甲的外掛通訊器里調出了到場人員清單。
名字一行一行往下劃。
軍工護衛隊,到齊。蒼穹要塞快反編隊,到齊。第七戰區親衛隊,到齊。後面跟來的四支中小派系,人數不等,最少的只來了十二個人。
唐鐵衣把清單往回翻了一遍。
不對。
孫啟年沒來。六大財閥核心代表,一個都沒來。派了幾個持有代理令的中層,站在中小派系車隊的尾巴上,連車都沒下。
楊明銳沒來。監察司只派了一支「協查觀察組」,八個人,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副處長,名字叫趙亭。
周元老沒來。軍方元老院那邊更乾淨——連代理人都沒派。
唐鐵衣把清單關掉,外骨骼的液壓臂往車蓋上一擱。
幹大事而惜身。
這幫人精得很。坐在後方等結果,贏了分肉,輸了甩鍋。刀子讓別人握,血讓別人流,最後站出來說一句「我早就建議慎重行事」。
但反過來想——這些人不來,也說明一件事。
他們沒有掌握足夠硬的情報。
唐鐵衣是唯一一個拿到嚴准那份數據包的人。孫啟年不來,說明嚴准沒有把同一份東西給兩家。楊明銳不來,說明監察司內部還在走流程,那份日誌的價值還沒有被充分消化。
不知道是該夸嚴准有腦子,還是該慶幸自己手快。
但不來的人裡面,也可能有一兩個不是因為沒情報,而是在等。等前面的人踩完雷,等結果出來以後再決定站哪邊。
這種人比不來的更危險。
唐鐵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轉身面對白長歌和顧西陵。
「建議先頭部隊探路。我們三個不必第一時間踏進去。」
白長歌的手又插回了風衣口袋。
「唐總督變謹慎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已經沒人快的過我們了。」
唐鐵衣的手朝北側公路方向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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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些小派系不是急著要第四席嗎?讓他們先進。蘇晴這塊蛋糕,他們吃不下,最後還是要吐給我們。風險讓他們扛,成果讓我們收。」
顧西陵沒立刻接話。靴尖在碎裂的瀝青上磕了兩下。
「可以。但我要一個條件——先頭部隊必須每十秒回傳一次生命體徵數據。全頻段開放,三方同步接收。蘇野的事不能再來一次。上一回是三分鐘全滅,連怎麼回事都沒搞清楚。」
白長歌從口袋裡抽出手,朝自己的通訊員打了個響指。
「開啟全程戰術記錄。音頻、影像、環境掃描,三路並行。回傳數據同步存檔到蒼穹要塞情報站。」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這不是防蘇晴。這是防在座各位。」
唐鐵衣沒反駁。三個人的合作建立在互相不信任的基礎上,誰都清楚。
——先頭部隊由三支小派系的突擊手和軍工護衛隊的一個偵察班混編而成,總共三十四人。
帶隊的是個叫周硯的萬級戰鬥員,隸屬於後方最大的僱傭團「鐵鏽會」。四十歲出頭,左臉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舊傷疤,肉往兩邊翻著長回去的,縫合手藝很差。
周硯的隊伍從禁區入口沿著蘇野小隊之前的推進路線往裡走。
灰霧濃度逐級遞增。能見度從五十米縮到二十米,再縮到十米。地面從碎裂的瀝青變成板結的灰色土壤。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不像燒東西的焦,更像是某種有機物長期暴露在高溫輻射下的味道。
生命體徵回傳每十秒一次,綠燈。
三方指揮車的屏幕上,三十四個光點穩定移動。
第七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帶。
周硯的影像回傳畫面里,一個簡易休整點的輪廓浮出灰霧。
火坑。還有餘溫。鐵簽斜插在灰燼邊緣,簽子上的肉渣已經幹了,但油脂的反光還在。摺疊床,兩張,被子卷得很隨意。散了一地的壓縮口糧包裝袋,少說有幾十個。
調味瓶——孜然。瓶蓋開著,瓶口朝下扣在地上,撒了一小片棕黃色的粉末。
還有水壺、換洗衣物、一雙磨平了底的作戰靴。
周硯的鏡頭往左一掃。
兩個人。
蹲在休整點邊緣的一塊碎石後面。穿著蘇野小隊的制式作戰服,袖標上的番號還在——協查隊。
周硯的偵察班把兩人圍住。
「蘇野少將呢?」
「蘇野少將……已經陣亡了。」
「蘇晴呢?」
「不清楚。沒有看到。」
「核心區什麼情況?」
「不可進入。」
周硯蹲下來,壓低了身子,跟他們平視。
「蘇晴是不是帶著最高權限私鑰?」
「不知道。」
「蘇野的通訊是他自己斷的,還是被干擾的?」
「不知道。」
「戰區裡有沒有其他戰鬥單位?有沒有一個叫林陽的人?」
「不知道。」
周硯站起來,掃了一圈休整點。火坑裡的灰燼還燙手。摺疊床上的被子有體溫殘留——有人剛離開,時間不超過半小時。
但沒有大規模撤離的痕跡。沒有拖拽痕跡,沒有戰鬥彈痕,沒有逃命時丟棄的裝備碎片。
補給箱碼放得整整齊齊,按照使用頻率分了三層。最上面是日常消耗品,中間是醫療物資,最下面是……他媽的是狗糧?
這不是一個倉皇逃入禁區的人能搭建出來的營地。
這是有人在這裡住了很久。至少以月為單位。
回傳數據打包推到三方指揮車上。
唐鐵衣看完影像,液壓臂在車蓋上敲了一下。
「有人在這裡活了至少一個月。火堆、食物、調味料、換洗衣物。一個解禁級威脅戰區,有人過日子呢。禁區危險這一套說辭,往輕了說是誇大,往重了說——就是騙。」
白長歌沒有立刻表態。通訊員把影像里的每一幀截出來,標註環境細節。三十秒後,他開口了。
「她在拿禁區的名頭當擋箭牌。虛海之樹確實危險,但不是對所有人都危險。蘇晴找到了某種安全規則,劃了一塊地盤,把自己藏進去,再用外界對禁區的恐懼把所有人擋在外面。」
顧西陵的判斷最直接。
「蘇野的陣亡報告不可信。一個準賢者,三分鐘全滅?那那兩個倖存的小兵怎麼回事?」
他把手從通訊器扣帶上拿開。「那兩個兵是蘇晴留下來的傳話筒。同樣的三句話翻來覆去說,問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叫不知道,這叫背台詞。」
「嚴刑拷打?」
「沒必要,監視住就好。」
唐鐵衣朝禁區深處看了一眼。灰霧翻滾,什麼都看不見。
「繼續推進。周硯,帶隊往深處再走兩百米。重點搜索蘇野的通訊器殘骸和私鑰生物認證——」
白長歌的通訊員突然轉過身來。
「先頭部隊回傳!緊急!」
屏幕上,周硯的影像畫面劇烈抖動。鏡頭從休整點的方向猛地轉了一百八十度,對準了灰霧邊緣。
一個人影。
灰霧稀薄處,距離先頭部隊不到一百五十米。
女性。中等身高。穿著聯軍制式指揮服,左肩的肩章缺了一半,衣擺有撕裂痕跡。右腿行動遲滯,走路的姿勢不協調。
「蘇——蘇晴!前方一百五十米,灰霧邊緣,確認活體目標!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