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天,神山背面。
劉念站在一片黑色荒原上。
前方什麼都沒有。
萬華鏡中卻能看見一座龐大的環形陣台。
陣台藏在三層摺疊空間後方,邊緣豎著十二根坐標柱。每一根柱子都連接神山腹部,其中幾道脈絡還在緩慢抽取歸鄉者殘留的記憶。
玄燈留下的氣息便消失在這裡。
梵無咎握著寬刃長刀。
「直接進去?」
「不急。」
劉念將一枚空間印記留在荒原上。
「陣台里有人。」
「玄燈?」葉秋紅問道。
「不止。」
萬華鏡只能看見一道模糊輪廓。
對方的氣息比現在的玄燈更強,體外還纏著與山心碎片相同的灰黑力量。
劉念沒有強行窺視。
那道輪廓似乎也能察覺目光。
繼續看下去,只會提前驚動對方。
莫老的殘魂飄到她身邊。
「我們已經找到地方,為何還要退?」
「因為今天做不完。」
劉念轉身向無火城走去。
「先回去。」
梵無咎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劉念找到玄燈以後,一定會立刻追進去。
葉秋紅倒是很贊同。
「終於知道休息了。」
「你這幾天不是鑽神山,就是追陣台。再這樣下去,玄燈沒倒,你先累倒了。」
劉念看了他一眼。
「葉叔。」
「嗯?」
「你話很多。」
「我是在履行調查員提醒顧問注意安全的職責。」
葉秋紅說得理直氣壯。
「而且你爸媽不在,我總得多說兩句。」
劉念沒有反駁。
幾人回到無火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城中依舊看不見尋常火焰。
銀灰苔蘚沿著屋檐與街道發出微光。與從前相比,每家門前都多了一點透明祖火。
那些火焰很小。
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對無火城的人而言,卻已經等了太多年。
阿梨站在劉念的石屋外。
她身前擺著一口石鍋,鍋底燃著一簇透明火苗。
祖火不會隨意焚燒東西。
阿梨試了大半天,才學會讓它只把熱量送進石鍋。
鍋里的湯咕嘟冒泡,顏色介於灰色與綠色之間。
劉念停在門口。
「這是什麼?」
「湯。」
阿梨仰起小臉。
「無火城第一鍋熱湯。」
「我放了肉乾、酸果、銀苔根,還有一點點鹽。」
葉秋紅盯著那鍋湯看了一會兒。
「你確定這些東西可以放在一起?」
阿梨拿起木勺,先給劉念盛了一碗。
「慈燈奶奶說可以吃。」
慈燈只是說每一樣東西單獨都能吃。
至於放在一起是什麼味道,她也沒有試過。
劉念接過碗,嘗了一口。
酸、咸,還有一種銀苔特有的苦味同時散開。
阿梨期待地看著她。
「好喝嗎?」
劉念停頓片刻。
「能喝。」
葉秋紅在旁邊笑出聲。
「對她來說,這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梵無咎也被分到一碗。
他剛喝第一口,眉頭便皺了起來。
「太甜。」
葉秋紅低頭看著自己的湯。
「這裡面哪裡甜?」
「酸果煮過以後有甜味。」
梵無咎嘴上嫌棄,卻一口沒剩,連鍋底煮軟的銀苔根都吃了。
阿梨頓時很有成就感,又給他添了半碗。
幾個人圍著石桌坐下。
莫老的殘魂不能吃東西,只飄在祖火旁邊,看火光映出眾人的影子。
他曾經一心想讓劉念坐上天主之位。
此刻卻忽然覺得,這樣一口不算好喝的熱湯,也許比神山里那張空了萬年的王座更重要。
劉念取出鑰匙,打開石屋木門。
門後是藍星四合院。
劉念仍舊坐在無火城的石桌旁,沒有跨過門檻。
四合院那邊也在吃晚飯。
小靈兒聽見聲音,第一個跑到門前。
「大姐!」
她手裡舉著一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大字。
【姐姐】
第二個「姐」少了一橫,兩個字還一大一小。
「我寫的。」
小靈兒十分驕傲。
「好看嗎?」
劉念認真看了幾息。
「好看。」
「送給你。」
小靈兒將紙穿過門遞給她。
劉念接過來,壓在石桌上最平整的地方。
「我會貼在牆上。」
劉硯與劉奼也擠到門邊,對著那鍋顏色古怪的湯看了半天。
劉硯問道:「大姐,你們大梵天每天都吃這個?」
「第一次吃。」
「味道怎麼樣?」
「能喝。」
劉奼立刻聽懂了。
「那就是不好喝。」
阿梨臉上的期待頓時少了一半。
劉硯連忙補救。
「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我第一次煮麵的時候,還把鍋燒穿了。」
劉奼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是在安慰她,還是嚇唬她?」
蘇清雪走到門前,笑著道:
「下次少放一點酸果,肉乾先用水泡開,味道應該會好很多。」
阿梨立刻認真記下。
劉源則從四合院的飯桌上端來一盤剛做好的菜,穿過門遞給女兒。
「湯慢慢研究。」
「今晚先加個菜。」
劉念接過盤子,仍舊沒有離開無火城。
梵無咎嘗了一口。
「太甜。」
嘴上說著太甜,筷子卻一直沒停。
劉念看向父母。
她原本以為母親會問陣台里有多少敵人,明天準備怎麼進去。
蘇清雪只問了一句:
「今晚還出去嗎?」
「不去。」
「那便好好睡一覺。」
「睡醒再做事。」
劉源也沒有替她安排明天的行動。
「能處理便自己處理。」
「真碰到以大欺小的,開門叫我。」
「嗯。」
小靈兒趴在門邊,又問道:
「大姐什麼時候回來?」
劉念看了一眼身後的石屋、祖火與坐在桌邊的阿梨。
「忙完這裡的事。」
「那我等你。」
「好。」
晚飯結束以後,石屋木門重新合攏。
從頭到尾,劉念都沒有回到四合院。
她將小靈兒寫的「姐姐」貼到床邊。
旁邊是阿梨送給她的舊燈。
梵無咎站在門外,遲遲沒有離開。
「你父親既然能跨界過來,為什麼不直接讓他毀掉陣台?」
「他可以。」
「那你還要自己去?」
「陣台現在只有十二、十三境的人在運轉。」
劉念道:
「我能處理。」
「真有十四境的人出手,他自然會來。」
梵無咎看著她。
「你就這麼確定?」
「嗯。」
劉念關上房門。
她從未懷疑父親會不會來。
真正需要考慮的,只有哪些事情該由自己完成。
她躺在石床上,第一次沒有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明天的路線。
這間石屋不會替她解決神山外的麻煩。
卻能讓她每次出發以前,清楚知道自己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