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塵眼前的視角快速切換。
灰霧翻湧，如同被攪動的深海。
兩道身影，從灰霧的深處緩緩走來。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周身纏繞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一半是生機勃勃的翠綠，一半是死寂沉沉的蒼白。
兩種氣息在他身上交織、流轉，卻並不衝突，反而如同陰陽雙魚般和諧共舞，形成一種詭異的、卻又莫名莊嚴的平衡。
他的面容溫和，眉目間帶著一種仿佛看透生死後的淡然與慈悲，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如同春風般的微笑。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灰霧都會微微顫動。
生死之神。
在他身後半步，另一道身影則顯得跳脫許多。
他的身形模糊不定，仿佛不是存在於「現在」，而是數個時空維度之中。
他的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朦朧，清晰時可見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龐，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的周身有細碎的空間裂縫如同螢火蟲般明滅不定，有時間的波紋如同漣漪般向外擴散。
他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仿佛對這片灰霧中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時空之神。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翻湧的灰霧，走向這片混沌主星的最深處。
那裡，刑天那龐大如山嶽的身軀，正靜靜地坐於灰霧之中，胸膛上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兩位來客。
「刑天。」
生死之神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沉穩，如同春日裡的暖風拂過湖面：「許久不見。」
時空之神則沒有那麼拘謹，他一個閃身，身影從生死之神身後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刑天的身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刑天那古銅色的、烙印著無數戰紋的身軀，嘖嘖稱奇：
「每次來你這混沌主星，都覺得你這身子又大了一圈，混沌之神，你這神殿中的灰霧，到底是什麼東西？」
刑天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眸微微轉動，落在時空之神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沒有惱怒，只是有一種淡淡的無奈。
他緩緩開口：「時空，滾下去。」
時空之神嘿嘿一笑，也不反駁，身影再次閃爍，退回到生死之神身側，雙手抱胸，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無辜模樣。
生死之神搖了搖頭，似乎對時空之神的跳脫早已習以為常。
他抬起頭，那雙溫和的眼眸望向刑天，目光中帶著一絲鄭重：「刑天，我們這次來，還是為了那件事。」
那件事。
刑天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沉默了片刻，周圍的灰霧仿佛感應到了他情緒的微妙變化，翻湧得比方才更加劇烈。
「上次主神會議中提出的事？」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審視。
生死之神點了點頭。時空之神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罕見地正色起來。
「和上次會議中提出的一樣——」生死之神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了深思熟慮，
「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無趣了。」
「宇宙誕生至今，已有無盡歲月。」生死之神繼續道，他的目光望向灰霧之外，仿佛穿透了這片混沌，看到了那片空曠的、星辰稀少的、被神靈占據的宇宙。
「先天神靈們各自棲息於源星之上，執掌法則，統治星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間流逝千萬年，宇宙中卻始終只有我們。」
他的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
「沒有新的生命誕生，沒有新的文明崛起，這片宇宙，如同一潭死水，萬古不變。」
時空之神接過話頭，語氣中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認真：「所以，我們想創造新的生命。」
創造新的生命。
顧清塵的意識在刑天的身軀中微微一震。
這麼說來，如果刑天同意了這件事，那麼萬族的起源，便是這三位第二紀元的三尊主神。
刑天的眼眸微微閃爍。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生死之神，聲音沉穩如山：「你生死之神，掌控著生死兩大宇宙法則，想創造什麼生靈，應該不算是什麼難事才對。」
「所以，你們來找我幹什麼？」
生死之神搖了搖頭，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中，多了一絲苦澀：
「混沌，事情並非如你所想。」
「我創造生靈，確實不算是一件難事，以生死法則為基，以元素之力為材，我便能塑造出軀體，賦予其生命。」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這個新生種族，會有很多缺陷。」
「什麼缺陷？」刑天的聲音依舊沉穩。
「第一，沒有靈魂。」生死之神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我創造的生命，只有軀殼，只有本能。」
「他們會呼吸，會進食，會繁衍，但不會有思想，不會有情感，不會有『自我』的意識。
「他們只是一具具會動的生命傀儡，而非真正的『生命』。」
「但這個問題雖然棘手，但並非不能解決，只要時空之神賦予他們感知時間和空間的能力，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便能慢慢生長出自己的靈魂。」
「關鍵的缺陷在於第二點。」
生死之神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道：
「即使我耗費心力為他們塑造出靈魂，他們也會因為『神之造物』的身份，生命層次永遠在我們這些先天神靈之下。」
「這是宇宙規則的限制——造物，不能超越造物主。」
時空之神插話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就像影子永遠無法離開物體，漣漪永遠無法脫離水面，他們始終會被困在宇宙規則的框架之下，永遠無法突破那道名為『神』的天塹。」
「沒錯。」
生死之神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堅定，「他們永遠會處在『神』這個概念之下，成為我們的附庸，或者說是奴僕。」
「那不是我們想要創造的新生命。」
刑天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的火焰緩緩跳動。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生死之神抬起頭，那雙溫和的眼眸直視刑天胸膛上燃燒的雙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懇切，「我們在創造這個新生種族之時，需要你身上的力量。」
「混沌之力。」
一旁的時空之神同樣點了點頭，語氣中少了幾分嬉笑，多了幾分鄭重，補充道：
「只有加入代表『無序』和『變化』的混沌之力，我們創造出的『新生命』才能突破生命等級的限制，打破宇宙規則的約束，擁有無限的可能。」
「換句話說，只有加入你身上混沌之力，他們才能擁有成神的可能。」
成神的可能。
這四個字，在灰霧中迴蕩，如同驚雷。
不是生而為神。而是「成神」嗎？
有點意思.....
刑天沉默了片刻。
他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眸，緩緩從生死之神身上移開，望向灰霧之外那片空曠的宇宙，望向那些稀疏的源星，望向那些在源星上棲息的神靈們。
然後，他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眸重新落回生死之神身上，緩緩開口：
「竟然連這點都想到了，看來，你們是認真的。」
「要知道，上次主神會議之中，除了我對你們的想法投了支持票之外——」
他的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凝重：「其餘幾位主神，可都投了反對票。」
此言一出，生死之神和時空之神對視一眼，卻都沒有說話。
「你可知——」刑天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為何其他幾位會投出反對票？」
灰霧中，短暫的沉默。
片刻之後，時空之神率先開口：「當然知道。」
他頓了頓，嗤笑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冷意開口：「新生命的誕生，必然將影響如今宇宙的格局。」
「那些高高在上的先天神靈們，不會允許有新的種族崛起，不會允許有『後天之神』挑戰他們的地位。」
「此則提議一旦公布，必將在眾神之中激起無數反對——甚至，可能引發一場動盪。」
生死之神接過話頭，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沉重：「命運之神反對，是因為他不喜宇宙命運發生變化。」
「而毀滅之神反對，則是因為那一位反對——」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名字，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上方。
時空之神的臉色也微微一變，罕見地沒有接話。
天之神。
刑天的眼眸微微閃爍，沒有追問。
他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山：「那你呢？創造或許是生死之神的本能，你又是為何想要創造新的生命？」
此刻，時空之神那雙模糊的眼眸中，倒映著灰霧中明滅不定的光點，他緩緩開口：
「站在我的視角來看——」
「只有新的生命加入，宇宙的未來，才會有更多的可能。」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仿佛在宣告某種信念般的堅定：
「時間是一條長河，從過去流向未來，不可逆轉，但這條長河需要支流，需要分岔，需要無限的可能性。
「如果只有我們這些先天神靈，宇宙的未來便只有一條路——那條路，我已經看到了盡頭。」
他抬起頭，那雙模糊的眼眸直視刑天：「而新生命的加入，會給這條長河帶來新的支流，新的可能性。
「有些可能性會通向毀滅，有些可能性會通向繁榮——但無論通向何處，都比只有一條路的未來，更加有趣。」
有趣。
這個詞從時空之神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刑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眸緩緩轉動，落在生死之神身上。
生死之神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刑天審視。
灰霧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刑天終於開口，聲音中多了一絲如同破冰般的溫度：「總之，你需要我身上的混沌之力。」
生死之神點了點頭：「是。」
「所以你的回答是？」
刑天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的火焰緩緩跳動。
他望著生死之神，望著時空之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的弧度。
「當然。」
「我不是從一開始，便給你們的提議投了贊成票嗎？」
灰霧中，時空之神率先笑了出來。
這位主神的臉龐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浮現。
生死之神也微微笑了，那雙溫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感激與欣慰。
他上前一步，右手撫胸，微微躬身：「混沌，多謝。」
刑天擺了擺手，那動作帶著幾分隨意，幾分灑脫，仿佛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眼眸中，那燃燒的火焰，卻比方才更加熾烈。
「別高興得太早。」
此言一出，生死之神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微微收斂。
「想要成功在宇宙中創造新的生命，我們前方的路，還長的很吶......」
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歷經萬古滄桑後的感慨。
灰霧中，三位主神相對而立，沉默了片刻。
最後，時空之神臉龐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開口道「路長就路長唄。反正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生死之神微微點頭，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重新綻放：「確實，萬古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即便是要耗費千萬年的時間，我們的決定也不可動搖。」
......
在這片灰霧的最深處，三位宇宙主神的決定，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正在盪開一圈又一圈無形的漣漪——
這些漣漪，將穿越歲月，最終會在遙遠的未來，化作第一個名為「人族」的種族，在宇宙中悄然誕生。
顧清塵壓下心中的萬千疑問，繼續沉默地注視著。
他知道，這段故事，才剛剛開始。
可下一刻， 顧清塵只感覺眼前再度旋轉了起來，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要將他排擠出這個世界。
再度睜開眼時，少年的瞳孔中映出的是刑天被鎖鏈纏住的巨大身軀.
顧清塵微微一愣，從地上站起身。
回到神靈殿中了，也就是說，此次進入刑天記憶之中的時間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