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官的目光冷漠如冰,從那些重刑犯們驚恐的、絕望的、麻木的臉上掃過。
他將文件重新折好,收入懷中。
「若是成功從荒原中帶回重要情報——」他的聲音微微一頓,似乎在強調接下來的話語分量,「可免去死罪。」
免去死罪。
這四個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那些重刑犯中激起了微弱的漣漪。
話音落下,數名執法官便走上前來,動作乾脆而粗暴,將那些還在掙扎的重刑犯們從地上拽起來,推搡著朝那扇敞開的巨門走去。
風沙從門外湧進來,打在臉上生疼,那些重刑犯們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身後的執法官死死擋住去路,只能踉踉蹌蹌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灰黃色的荒原。
顧清塵混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放出神識,悄無聲息地從那些執法官身上掃過。
四位至仙境。
除此之外,還有數位武神境的普通執法官,分散在隊伍兩側,手持制式兵刃,目光冷漠地監視著這群重刑犯的一舉一動。
很快,眾人便被押送到了鐵門之前。風沙在這裡更加猛烈,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刮在臉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膚上,生疼而刺骨。
那扇巨門投下的陰影覆蓋了所有人,為首的那名執法官停下腳步,轉過身,冷硬的面容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那雙深陷的眼睛從重刑犯們絕望麻木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風沙的嘶吼,帶著一種冷漠的平淡:
「此次會有三名執法官與你們同行,將你們送到第一個荒原駐紮點之後,便會返回帝國。」
「剩下的——由你們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這四個字一出,人群中頓時又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執法官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出發!」
「動手!」
話音落下,異變突生。
顧清塵身旁,霜歌嘴角忽然微微咧開,那抹神秘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綻放出真正的鋒芒。
清脆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劃破了這片被恐懼與絕望籠罩的空氣。
重犯群中,有數道強橫的氣息猛地暴起!
那幾名原本蜷縮在囚車角落、面色灰敗、渾身顫抖的重刑犯,在這一刻仿佛撕下了偽裝的皮囊,爆發出與其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氣勢。
他一步踏出,地面龜裂,右拳緊握,拳鋒之上凝聚著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靈力光芒。
那拳頭轟出的瞬間,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狠狠地砸向最近的兩名執法官。
「轟——!!!」
那兩名執法官的頭顱,如同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瞬間爆裂開來。
紅的、白的、混合著碎裂的骨渣,向四面八方飛濺,在灰黃色的風沙中綻放出兩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兩名執法官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便已軟軟地倒了下去,脖頸上的斷口處還在汩汩地涌著鮮血。
然而,那拳頭並未就此停歇。
它的余勢不減,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繼續向前碾壓。
站在那兩名執法官身後的幾名重犯,也被這一拳的餘波掃中。
他們的身體在那股狂暴的力量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轟飛出去,在空中便已四分五裂,殘肢斷臂混雜著血霧,灑落一地。
顧清塵的眉頭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向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了一片飛濺過來的碎肉。
霎時間,路邊圍觀的黑壓壓的群眾,炸開了鍋。
「啊——!!!」
尖銳的、刺耳的、充滿恐懼的尖叫聲,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那些形態各異的異族們,方才還在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如同看戲般圍觀這群重犯的觀眾,此刻全都成了驚弓之鳥。
有的轉身就跑,六條腿、八條腿、甚至沒有腿的,都在瘋狂地向後逃竄,互相推搡、踐踏,摔倒的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在腳下,發出悽厲的慘叫;
有的呆立原地,臉色慘白,瞪大眼睛望著那片血光,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如同被嚇傻了的木偶。
「越獄了!!!重犯越獄了!!!」
「快跑啊!!殺人了!!執法官被殺死了!!!」
「救命!!救命啊!!不要殺我!!不關我的事!!」
「快去稟報帝國!!有人劫獄!!」
呼喊聲、尖叫聲、哭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嗡,亂成一團。
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向四面八方瘋狂逃竄,作鳥獸散。
趁著場面陷入混亂之中,顧清塵雙手猛地發力,那束縛著手腕的鐐銬,在他靈力的衝擊下發出「咔咔」的呻吟,隨即應聲而斷。
隨後不動聲色地退到一邊,雙手抱胸,靜靜地觀察著亂作一團的人群。
戰鬥才剛剛開始,可卻已經快要接近尾聲了。
事發突然,加上暴起的重犯實力都不弱於執法官之下,雙方的戰鬥可謂摧枯拉朽。
那光頭大漢一人便牽制住了兩名至仙境的執法官,鐵拳揮舞間,靈力如同狂濤駭浪,一波接一波地碾壓過去,打得那兩名執法官節節後退,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另外幾名暴起的重犯,有手持骨刃的瘦削男子,有身形如鬼魅般飄忽不定的黑衣女子,有操控著某種無形絲線的佝僂老者——
他們各自纏住了剩下的武神境執法官,刀光劍影,靈力激盪,在風沙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
那些其他的重犯,有的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有的趁亂試圖逃跑,卻被暴起的重犯們隨手一掌拍翻在地,生死不知。
混亂中,根本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只有血、只有殺、只有那片越來越濃烈的血腥味。
沒過多久,所有執法官便全部被暴起的幾名重刑犯斬殺。
那幾名武神境的執法官,在實力遠超自己的對手面前,幾乎沒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一一擊斃。
三名至仙境的執法官也沒能撐多久,其中兩名當場神魂俱滅,只有一名執法官動用特殊的保命手段遠遁而去。
前往荒原的邊境口,此刻只剩下最後那名領頭的執法官。
他是所有執法官中最強的存在,是至仙境巔峰的強者。
他且戰且退,從隊伍的最前方退到了鐵門的邊緣,手中的制式長刀已經卷刃,黑色的甲冑上滿是刀砍斧鑿的痕跡,好幾處已被撕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此刻,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顯然已經骨斷筋折,臉上、身上、甲冑上,全是鮮血。
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那名執法官退到鐵門邊緣,背靠著冰冷的、滿是鏽跡的門柱,再也無路可退。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深陷的眼睛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壓抑的憤怒。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朝他逼近的暴起重犯,又掃了一眼地上同伴們殘缺不全的屍體,牙齦咬得咯咯作響。
「你們——」
「到底是什麼人?」
他咬牙切齒地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潛藏在重犯之中,是想要幹什麼?!」
霜歌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如同閒庭信步。
那件液體般光滑的貼身衣物上,濺了幾滴新鮮的、還在往下流淌的鮮血,在麥金色的肌膚上格外醒目,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殺伐後的凌厲與颯爽。
她走到那執法官面前,在距離他數步之遙的位置停下,微微昂起頭顱。
琥珀色的豎瞳中倒映著那張血污滿面的、因憤怒與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的笑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貓戲老鼠般的從容與挑釁,聲音清脆而響亮,在這片滿是血腥味的風沙中清晰可聞: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執法官大人,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
她的笑容更深了幾分,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寒霜之牙?」
此言一出,那執法官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臉上那些血污都掩蓋不住他驟變的、慘白的臉色。
「你們——」
他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如同見鬼般的驚駭。
「你們是寒霜之牙的人?」
寒霜之牙,他當然聽說過。
在這片北部星域,在北域帝國的疆土之上,沒有任何一個執法官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不是普通的反叛組織,不是那些小打小鬧,殺幾個執法官就躲進極寒之地的流寇,而是一柄懸在帝國頭頂的、日漸鋒利的寒刃。
百年前,幾名被帝國判處極刑的「國家級」重犯,在一次精心策劃的越獄中,成功從帝國天牢中逃脫。
那幾人,每一個都是足以讓帝國寢食難安的存在,而更讓帝國憤怒的是,他們不僅逃了,還在這片廣袤的北部星域中,如同野草般頑強地紮下了根。
百年之間,寒霜之牙從最初的寥寥數人,發展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組織嚴密的反叛勢力。
他們在帝國勢力薄弱的邊境地帶活動,搶奪帝國的重要資源——靈礦、能源、法器、甚至一整支押送軍需的運輸隊。
他們的行動乾淨利落,從不留下活口,以至於帝國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摸清這個組織的真實規模。
有人說他們只有幾十人,有人說他們已經發展到了數百人,還有人說,帝國高層之中也有他們的眼線。
更恐怖的是,每個寒霜之牙的人,都可以稱的上是精銳中的精銳。
不久之前, 帝國已經向這個組織下發了最高級別的追殺令。
一旦發現寒霜之牙成員,無需請示,無需留活口,就地格殺勿論。
可寒霜之牙怎麼會出現在西北邊境?他們想幹什麼?
「看來你很熟悉我們嘛,不過可惜,沒有獎勵.....」
霜歌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而燦爛,她抬起手,那動作輕盈而隨意。
下一刻,一道寒光從她手中一閃而過,快得連顧清塵都只捕捉到了一絲殘影。
執法官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的嘴巴還保持著半張的姿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那雙眼睛中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如同風中殘燭,無聲無息地熄滅。
一道細細的紅線,從他的脖頸處緩緩浮現,越來越寬,最終,他的頭顱從脖頸上緩緩滑落,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地上。
那具無頭的屍體,在門柱上靠了片刻,然後無聲地滑倒在地。
沒人注意到,無頭屍體在倒地的最後一刻,猛地將手中的晶體捏的粉碎。
霜歌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轉過身,琥珀色的豎瞳穿過那片血污狼藉的戰場,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少年此刻正靠在一塊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巨石旁邊,雙手抱胸,面色平靜得如同在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演出。
他的身上依舊滿是乾涸的血跡,衣物依舊破破爛爛,但他的瞳孔中,不但沒有緊張和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仿佛方才那場血腥的廝殺,不過是一陣微風吹過,不值得他動一動眉頭。
霜歌看著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可下一秒,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邁開腳步,踩過那些還在滲血的屍體,一步一步地走到顧清塵的面前。
「小哥,在一旁看戲看得很愜意嘛。」
她將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隨意地擺了擺:「怎麼樣,我們的實力還可以吧?」
還沒等顧清塵開口,她便繼續說道:
「我對你印象還不錯,看起來,你也不像帝國那邊的人。」
「所以——」
她豎起兩根手指,在顧清塵面前晃了晃,開口道: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她彎下第一根手指,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期待:「第一,加入我們,寒霜之牙。」
然後,她彎下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依舊,聲音卻冷了幾分,如同出鞘的刀刃:「第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死在這裡。」
「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