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的哥哥埃列里】
時至今日,米特里·德·赫利克仍然經常會想起自己的異母哥哥,那位沒出息的叛逆兄長。
但其實,自從哥哥離家出走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在家裡從來不敢提起哥哥的名字。
在那幾個月中,每當「埃列里」這個名字從嘴角舌尖不慎滑出,父親就會大發雷霆砸東西。母親就會滿臉陰沉摔門回自己房間去。
妹妹會突然變成好學的聾子,忙不迭把夾在魔藥課本里偷看的小說藏進裙擺下面,在作業本上認真演算。管家會疲憊地去拿掃帚,清理老爺砸碎的花瓶碎片,像換彈似的在原位擺上一個新的花瓶,方便老爺下次再砸。窗邊的貓咪凱蒂嚇得躲回貓窩裡,把妹妹藏在貓窩裡的小說一腳踹出來。
這種堪比戰爭前線的緊繃繃情況持續了差不多八個月,直到那輛浮雕華麗、鼓鼓囊囊的櫟木馬車被一群幫派分子似的粗俗怪人駕到府邸。
幫派分子們一邊稱讚著僱主出手之闊綽,一邊添油加醋地喋喋不休,滿口吉祥話,說一位有權有勢的大人物讓他把馬車送到赫利克家族宅邸,指明了要父親和米特里一起簽收。
高頭大馬拉的馬車裡塞滿了沉重的大袋子和禮盒,裝著一大袋昂貴的高檔靈能素材,以及給每位家人的禮物。
妹妹喜歡的胡編亂造扯淡小說有作者簽名的精裝本,母親一直念叨的進口弗洛倫
香水,給老管家的符文單片眼鏡和剃鬚刀(價值不菲的矮人工藝品),給米特里的一整套盧諾斯學院最新版魔藥工具套件,給貓咪凱蒂的一盒晴魚港鮮魚罐頭和一隻絲綢鈴鐺項圈,以及給父親的————一把舊馬鞭。
大概是因為父親那天曾經抽了埃列里十幾鞭子。
隨著贈禮馬車而來的還有來自哥哥埃列里一封家信,大致內容是說自己離開了橡木騎士領,和下城區的販夫走卒混了一陣子,跟著行商搭車去了弗洛倫王國,做生意發了大財,生意忙碌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被迫在弗洛倫買了一棟莊園暫住。
祝願家裡仍然一切安好,也許大商頭埃列里過一陣子忙完了就會回家所以他貼心地給父親準備了一條鞭子,方便下次他回家時,父親可以繼續劈頭蓋臉抽打他。
在盛大的排場、快活的氛圍與妹妹的興奮尖叫中,父親的臉色先是變得煞白,又慢慢漲得通紅,最後變得白裡透紅,太陽穴帶著一點青筋跳動的綠色,好像中了什麼邪門魔藥毒素似的。
他訕訕地把那條馬鞭藏進抽屜里,試著趁亂把凱蒂的鈴鐺項圈當成兒子送自己的禮物,但凱蒂已經叼著項圈逃回了貓窩裡。
他扭頭,得意洋洋地跟周圍探頭偷窺的鄰居和堂叔他們吹噓著自家小子埃列里一他是多麼有出息啊!從來沒有讓自己失望過!
自從那天之後,哥哥「埃列里」的名字就不再是花瓶投擲和摔門的戰爭暗號,而是一句快樂的、令人驕傲的吉祥話,就像祝您早安、午安、晚安一樣,安心與愉快。
每當提起「埃列里」這個名字,父親會抱起花瓶來親一口一「我多麼希望這是埃列里的額頭,我聰明能幹的好兒子。」
每當有人敲門時,父親就會一激靈坐起來,碎碎念著感慨,「要是敲門的人是我親愛的兒子埃列里,那該有多好啊!」
父親在大伯面前腰板挺得筆直,因為他有個在弗洛倫做大買賣的富商兒子。妹妹在魔藥學院裡跟小姐妹顯擺,因為她有個弗洛倫巨頭哥哥。
對於一部分鼠目寸光的底層厄德里克人來說,「弗洛倫人」可能是一句針對奸商的罵人話。但對於上流人士和魔藥師這樣的中層技藝大師來說,「弗洛倫」代表卓越,代表先進,代表富有,代表智慧,代表權勢和地位。
伶俐聰明的赫利克家族早就看透了咒罵弗洛倫的人們—呸!那些人根本不恨弗洛倫人,只是在恨大把掙錢的不是自己。
米特里擺弄著哥哥送給自己的盧諾斯學院版工具套件,有時候會感到茫然。
記憶里的哥哥並不是一個擅長經商的人一實際上記憶中的兄長根本沒有任何擅長的事情,做什麼都只是中等偏上,平平庸庸。正是因此父親才會打罵埃列里的不爭氣,喝令他去跟普通魔藥學徒廝混,把產業都偏心地交付給更有天賦的米特里。
出生於崇尚競爭的家庭總是這樣的—你不得不和自己的異母哥哥與笨蛋妹妹比較成績,對堂兄堂弟等一系列童年玩伴冷嘲熱諷。贏家贏得全部,輸家滾去和魔藥學徒廝混,一輩子守著發酵液木桶,領著十幾個金幣的月工資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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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只會在你有出息的時候愛你,把你視為親愛的兒子。
在你沒出息的的時候,你就成了家裡的一隻大蟑螂。
曾經的米特里能力出眾,卓爾不凡。所以他覺得這很正常,能力不夠的廢物活該被斥責。
直到同父異母的哥哥埃列里拂袖而去,離家出走,分擔的人消失了,父親母親和家族責任的壓力全都壓到他身上。
話里話外只有數字和面子。
三十二歲,對高強度魔藥工作者來說不再年輕了,反應變慢、活力減退的身體要靠著咀嚼提神藥塊來支撐工作,他隱約開始感到茫然。
我很累,很孤獨,哥哥————我————
這就是你當年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米特里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想著那位面目已經要模糊不清的異母哥哥,忽然驚覺到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童年的很多事情都已經忘卻,在課本之外僅有的一些殘留碎片,只有那位比自己年長五歲的哥哥帶自己去釣魚的記憶片段。
直到魔藥液鐘的笛瓶發出了嗤嗤的響聲,打斷了他想要和哥哥一起釣魚的想法。。
這裡是赫利克家族主宅,為了凝聚力量、復仇並爭奪騎士領控制權,赫利克家族分布在上城區的所有核心成員都聚集到了這裡,防備暗殺,並組織力量,商討與安排行動。
昨天一晚上,門外走廊的木頭都吱呀作響,夾雜著來回的踱步聲、紙條的摩擦聲和嘀咕聲,像是堂哥他們收到了什麼關鍵情報,吵得米特里徹夜未眠。
儘管自己一晚上都沒睡著,但他還是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自己是家族產業的一個關鍵機器零件,不能偷懶。
何況————父親和叔叔伯伯他們,已經被歐洛家族殘害離世了。整個家族的重擔都壓在自己這一代人身上。
他爬起來換好衣服,推開厚實臥室木門的瞬間,門外亂作一團的嘈雜聲音呼嘯著,轟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
「安靜!都安靜!」家族目前的領袖,堂哥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都他媽安靜!」
「我早就說過了多少次不要招惹歐洛!你就是這樣一意孤行,要整個家族跟你陪葬!」堂弟咆哮!「你指望著靠武力征服一個騎士家族?鑄國四騎士之一的騎士家族?還要扣押他們的家族成員?現在開心了吧,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我們和布拉特兩家族聯合,原本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堂哥暴怒地反駁。
「狗屁。早就說了布拉特們純粹是吹噓實力,騙我們跟他們聯手,瞧他們那副色厲內茬的樣子」表哥嘀咕,「那群打手屠夫只在毆打泥腿子農戶的時候勇猛,連黑拳場都不敢上。」
「聯合誰?布拉特們在一晚上就被殺得乾乾淨淨,連花園土裡的蟲子都被切成兩半!
他們的家族大宅現在還在東南方的天空冒煙!」堂姐怒罵,「一片焦黑的血污廢墟!收屍人跟著轟鳴的橡木騎士團忙活了一夜!而我們所在的宅邸隨時也可能變成那樣!」
「那你們的意思是,父親他們的仇怨就一筆勾銷嗎?他們長子長女殺戮我們家族成員的仇怨就無所謂了嗎?」堂哥咆哮,「因為我們打不過歐洛,所以繼續給殺害我們父親的仇人勤勤懇懇幹活?勝利已經在眼前了!我們已經成功刺殺了那麼多歐洛成員,破壞了那麼多橡木根須幫派,只要最後的一腳「你自己勝利去吧,家族不會為你而陪葬。」堂弟嘀咕著,「我們的勢力並不比布拉特家族強多少—全都是暗殺專精的魔藥劍術師,對上那麼多全甲騎士衝鋒幾乎沒有半點用處。老天!全都是最高檔的強鑄鋼鎧甲!歐洛確實沒落了,但再怎麼沒落也他媽的是歐洛!」
「他們有充足的精良武器,有碾壓級別的強鑄鋼鎧甲供應————海勒姆家族始終忠心耿耿。」叼著菸斗、把自己淹沒在煙霧中的表叔嘀咕著,「之前我們一次次試探口風,暗中刺探,海勒姆一直裝模裝樣,聲稱自己中立,純粹是糊弄人的扯淡—海勒姆是歐洛長子拉卡斯的母系家族,是騎士團忠誠的後勤鐵匠,千年不變。」
「昨晚碾碎布拉特的戰士數量驚人,根本不止長子和長女的勢力,其中還有一群海勒姆家族的重甲戰錘手,大概是借給長子的臨時兵力。」堂姐哼了一聲,「焰色中有明顯的魔藥火油膠反應,夾雜少量符文法術的輝光一歐洛的其他子輩勢力也在,他們重新團聚一體了。」
嘩啦!花瓶被摔到地上,砸得粉碎,那些陶土碎裂的方式讓米特里隱約回憶起了父
親。
「少來說這些沒用的廢話!我是赫利克家族的領袖!我是父親指明的赫利克家主!」堂哥暴怒拍著桌子,被花瓶碎片割傷的手指留下了些許血印子。
堂哥摔東西的技術遠不如父親。米特里恍惚著。父親摔東西的動作很巧妙,既能發泄情緒,又不會傷到自己。
「赫利克家族以成績評估作為家族領袖的繼承標準,如果你們當中有誰的功績和事業比我更加成功,再來對我指指點點!」堂哥喘著氣,瞪著面前的人群。
「聽從我的命令!我們手頭控制著一位歐洛合法繼承人,只要處理掉其他的歐洛,我們就能成為這個橡木騎士領的實際控制者!我會帶領赫利克家族走向更加輝煌的未他最後一個詞的音節沒有說出來,因為另一個尖叫的聲音蓋過了他的吼叫,讓他的臉一點點變得沸騰,像紅色的指示劑:「歐洛家族的人!前來拜訪了!」僕役跌跌撞撞地撲進了宅邸大廳!
死寂。
幾秒鐘的死寂。
在一片呼嘯的混亂與恐懼中,所有人都在嘶聲咆哮著,四處奔跑,像是一片蠕動的肢體樹林。少數膽怯的人在收拾金銀,朝著屋後的窗戶狂奔,試圖在滅門焚燒開始之前跳窗逃生。
「把凱洛交出去!」一些勉強維持清醒的人在高喊著堂哥的名字,「都是家主凱洛指示我們幹的!把凱洛交給歐洛長子,向他們賠罪!以牙賠牙,以眼償眼!」
在一片耳膜轟鳴的喧鬧中,米特里·赫利克感到空前的疲憊,以及————一陣奇異的釋然。
看起來,今天不用上班了。
明天大概也不用了。
他在擠過慌亂的肢體叢林,拍了拍僕役不知所措的肩膀,領著兩個僕役去開門迎接。
吱呀大門在粗糙的、如同悽厲尖叫般的摩擦聲中慢慢打開了。
米特里閉著眼睛,靜靜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再次慢慢睜眼,讓清晨不安的陽光照射進來。
然而,映入眼帘的並不是成群結隊的全甲騎士私兵,而是一支訪客似的小隊高大的強鑄鋼全甲騎士,身側站著一位厚重皮革甲的鳥嘴黑隼騎士,以及一個面目有些熟悉的中年人。
他們身後跟著一群騎士侍從,但武器都在鞘內,數量似乎也不是奔著滅門來的。
「我來接我的堂弟戈德里克回家,這段時間麻煩各位照顧和教學了,魔藥大師。」強鑄鋼騎士的巨盔下響起了歐洛長子的聲音,平靜而穩定。
像是數個月的暗殺陰謀、爆炸襲擊、秘密交戰與拳劍互殺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好像還是數年前的一個普通清晨,長子把弟弟肖恩與戈德里克送來赫利克宅邸學習魔藥,對忠誠的夥伴、家族世交的魔藥大師們頷首致意,對家庭教師體面友善地打招呼。
米特里對這意料之外的情況感到驚訝,但他的視線沒有看著面前尊貴的歐洛長子,也沒有去看他身側那尊神秘的黑袍銅騎士。
像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某種朦朧而模糊的記憶,拖拽著他的視線,緊盯著長子身側的那個中年人。
中年人穿著華貴,絲綢面料的深藍色體面禮服,繫著弗洛倫風格的領結,口袋裡垂著銀鏈子懷表。只不過他身材瘦削,幾乎撐不起這身禮服,相貌又如此平凡,額頭的髮際線有點高,呈現出一個滑稽的M字形。
但米特里仍然緊盯著那個中年人直到那個比自己年長五歲的中年男人不自然地慢慢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喲,呃————好久————不見了,弟弟。」埃列里·赫利克雙手插在禮服口袋裡,一邊勉強裝著弗洛倫腔調,一邊彆扭地低聲說。
這是流金雙子中的兄長歐提斯借給他的禮服。歐提斯還對他做了一系列弗洛倫式文化培訓,包括但不限於神態傲慢、為了體面而揮金如土、以及拿到弗洛倫人身份之後就嚴肅
鄙視外地人。
「看起來我們都意識到了家庭與家人的重要性,赫利克,我們的魔藥大師朋友。」歐洛長子的聲音響起,「原本我們的計劃是,在今天正午之前剪除橡樹病枝與蟲害,讓閣下的整個家族都為背叛而支付對應的代價。」
「只不過————一位弗洛倫富商出面,聲稱願意和我們達成一系列關鍵的商業合作,讓騎士領的商貿未來再次煥發新芽條件是,歐洛家族要和赫利克家族一併枝繁葉茂。」
「他自稱為埃列里·赫利克,出生於赫利克家族—不,應該說,出生於赫利克旁系的一個平凡家庭。」
米特里點了點頭,但他不知道在這種尷尬而怪異的情況下,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同父異母兄長—童年的一塊記憶碎片閃爍著,像是陽光里魚鉤上的魚一樣蹦跳了一下,催促著他下意識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哥哥埃列里。
但理智回來了,他意識到現在二者之間的地位差距,立場差距,財富差距和狀態差距,他抬了一半的手臂彆扭地打結,變成了一個低位對高位的厄德里克式禮儀。
但他聽到了一聲嘆息,一聲熟悉的、充滿了埃列里式憤恨與惱怒的嘀咕,「去他的」。
下一秒,一隻熟悉而陌生的、穿著深藍色禮服的手臂擁抱了米特里,讓他想起了童年時同父異母的哥哥帶著自己釣魚的那一天。
是啊,那天八歲的自己腳底一滑,差點掉進了河裡,是哥哥瘦削而結實的手臂一把夾
住了自己。
「好久不見,哥哥————埃列里。」米特里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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