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聯盟與秘社】
清晨的陽光穿破了宅邸的窗戶,照亮了拉卡斯手中的一本陳舊筆記。
這是在事情解決之後,流金雙子帶人從城堡地宮中取出的另一本實驗日誌。來自上一任赫利克家族領袖羅德尼的手筆。
其中記錄了實驗流程和羅德尼·赫利克關於自我犧牲的一些言辭,足以證明真相或者說,對歐洛家族與騎士領未來有利的那部分真相。
「一切正如我所說,歐洛忠誠的朋友——我們的魔藥大師。」拉卡斯的聲音在赫利克家族主宅的大廳中迴蕩,「一場可輕可重的誤會。為了我們兩大家族的未來,我們的父輩們共同獻出了生命,而我們被悲痛沖昏了頭腦,以盲目的榮耀之名互相廝殺。」
他抬起手甲,把日誌順著桌面輕輕推了過去,看著人群簇擁在日誌周圍,辨認著日誌的筆跡與內容。
雙方隔著一張長桌,謹慎地對峙著,像是多年前坐在蹺蹺板兩端爭吵的世交孩童世界變了,又好像是人變了。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但是並沒有持續很久。
「我他媽就知道,歐洛老爺們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這是偉大的事業啊!全都是凱洛騙了我們!」堂弟立刻大聲吵嚷起來,對拉卡斯畢恭畢敬地賠笑臉,下意識對著拉卡斯身旁大搖大擺端坐的埃列里多看了兩眼。
那個如山峰般高聳的M字型髮際線,那個鐵鉤似的的鷹鉤鼻————他摸了摸自己魔藥師軟帽下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毋庸置疑,是赫利克家族的特徵。
家族裡還有這樣一個人嗎?需要讓歐洛老爺、新任領主如此體面接待?
「埃列里?」身後的堂弟忽然喊出聲來,「二叔家的那個弗洛倫富豪埃列里?米特里的哥哥?」
「埃列里————我聽過————二叔每次家族聚會都掛在嘴邊的外國商貿巨頭————」
「那身弗洛倫式的正裝禮服————正經的高檔貨————
「那個大名鼎鼎的埃列里和歐洛長子坐在一起————」
宅邸陷入了一片混亂的竊竊私語,在雜亂無章的嘈雜聲中,現任赫利克家族領袖凱洛掙扎著,扭打著撞開表哥與大舅的手臂糾纏,咬牙切齒地瞪著面前的來客。
他的雙眼分別瞪著那個身穿弗洛倫華貴禮服的中年人,以及歐洛家族的長子,帶著被精細劑量分配的惡意與憤怒。
至於旁邊那尊披著皮革罩封的鳥嘴銅騎士?不認識,看那身破爛皮革和生鏽的爛銅甲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沒必要分配多少注意力。
「早上好,魔藥大師凱洛·赫利克。」巨盔下響起拉卡斯的聲音,「這座宅邸本應該在正午之前被踏平,作為您家族叛亂的代價。」
「只不過,看在弗洛倫商貿合作的份上,我們可以既往不咎。畢竟埃列里·赫利克先生都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也不好推辭。」他的巨盔對著埃列里的方向動了動。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繼續給歐洛老爺們勤勤懇懇工作?」凱洛冷笑,「就算父親他們的死是出於自願的犧牲,你也帶人親手殺了赫利克的子嗣——梅克,克萊莫,拉埃斯,現在你叫我們無視這些沉痛的死亡「你們同樣派人殺死了歐洛的子嗣——卡莉,凱婭,莫爾瓦,卡斯羅——並且是你們先開始動手攪局,趁著歐洛子嗣混亂與家族離散,發動暗殺。」拉卡斯回答。
「並不是【你們】,是【你】。」一旁坐著的革封鳥嘴騎士忽然發話,糾正拉卡斯的說法,在鳥嘴面具下響起他帶有銅質感嗡嗡回音的柔和聲音。
「是這位赫利克家主閣下,為了滿足自己的個人野心,主導發動了暗殺。赫利克家族的其餘人並非全部支持。」薩麥爾對著凱洛點了點頭,「您在試圖把赫利克家族與自己強行綁定但就我個人的聽覺來看,事實並非如此,我在門外隔著很遠就聽到了您與其他家族成員的爭吵聲。」
「因為我是家主!無論是否他們同意,我都是赫利克的現任家主————」凱洛下意識回答,但話音未落就激起了周圍表親與家族成員們一連串的怒罵聲,夾雜著花瓶砸臉的破碎聲。
呼!隨著一聲雷霆般的轟鳴,人群再度安靜下來,從凱洛身旁退開。
凱洛一手狼狽地捂著被劃傷流血的臉,另一手高舉起冒煙的魔藥銃對著頭頂,用空包
彈的鳴槍震懾住了周圍的家族成員們。
「家族規矩,每一代事業最成功的人擔任赫利克家主,帶領家族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其餘人必須無條件服從家主安排!」他咆哮著,撞開一旁的表哥,「在座沒有人比我的事業更加「那麼現任家主應該是我的哥哥————埃列里。」米特里的聲音從兩邊對峙的人群之間響起,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他站在桌子邊緣,和兄長埃列里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茫然距離。
眾人同時抬起頭,望著拉卡斯身側的埃列里,埃列里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別過臉去。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強壓嘴角他這輩子最耀武揚威的時候也就是號令手下那群文盲走私販子,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在這裡等著。
片刻的沉默,夾雜著輕微的鞋跟摩擦聲,像是鑷子夾著銅質砝碼,一點點衡量魔藥劑量。
天平在沉默中逐漸傾斜,隨著長桌兩側人影的移動,一部分赫利克成員挪動著腳步,試探著挪到埃列里身側。
「要放棄即將到手的勝利?繼續給歐洛家族當奴工?」凱洛·赫利克大怒,「你們對局勢一無所知!我們早就預定了聯盟旗下的一支僱傭兵團,他們的戰力足以和歐洛私兵一戰,等到僱傭兵趕到之後
「準確來說,是你在一個月前預付了定金,聯盟對接的人說要等一等,一直拖到今天還沒有任何消息。」表哥低聲說,「野心代替頭腦的蠢貨。」
「我不打算等很久,各位魔藥大師們。」拉卡斯感受到了一旁皮革斗篷下的銅甲碰撞,他跟著暗示慢慢起身,「赫利克家族領袖的推選事宜,我不打算插手。」
「各位有兩個選擇。要麼我們辜負一切犧牲,讓家族之間的誤解、衝突與錯誤持續下去,赫利克在正午之前以叛亂者的身份被踏平。」
「要麼,讓我們暫時放下矛盾,把未來看得比過去更重。哪怕無法真正重歸友誼,也不要辜負了父輩們的努力—盡力去配製一瓶更美好的未來。」
「騎士領的未來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我得先回去協助我的弟弟妹妹們打點各項事務了。留埃列里先生在這裡和各位敘舊。」他推開椅子,和薩麥爾站起身來,擺了擺手。
「請在正午之前做出決定,並告知門外守候的私兵隊列。父輩們留下的魔藥配方在我們這裡,商談合作可以來歐洛古堡詳談。我們到時候見,魔藥大師。」
他和薩麥爾對視一眼,轉身並肩走出了大門,留下一屋子赫利克在屋裡面面相覷。
家族大廳的長桌兩側各坐著凱洛與埃列里,人影如同砝碼般來回緩慢滑動,長桌的光影如同天平般不斷傾斜。
吱呀!宅邸大門在兩尊騎士與騎士侍從們的身後緊閉,門內短暫陷入了死寂。
「讓他獨自留著,沒問題嗎?」拉卡斯低聲問,斗篷在腿甲與膝蓋之間甩動。
「埃列里自己要求的。我認為沒問題。」薩麥爾輕聲回答,「信任他吧。」
「能給你當商貿代理,至少是個勇敢的人。」拉卡斯開玩笑。
「聽起來倒像我是什麼危險人物似的不過埃列里確實是。」薩麥爾回答,「我很少見到敢於深入————敢於插手我們事務、和我們正面談生意的人。他的冷靜和機敏令人驚訝,膽識與頭腦都卓爾不凡。」
呼!身後的宅邸中響起一聲轟鳴,魔藥瓶破碎的聲音,一縷煙與火星從窗戶里彌散爆炸開來,隨後是凱洛的慘叫。
片刻之後是埃列里的輕笑,計量細劍的碰撞,夾雜著他慢悠悠勸架的聲音。
「我的哥哥————埃列里是新任家主。」米特里的聲音從窗格中炸出的裂隙中響起,「執迷於糟糕的過去————不如配製更好的未來。」
「我說過的。」薩麥爾聳肩。
橡木騎士領,新令日下午。
一向死氣沉沉的下城區街巷中帶著雜亂而熱烈的氣氛,無論是幫派成員還是市集平民,都顯得格外精神。
騎士老爺昨晚帶兵清剿了整個布拉特家族,下城區的農戶與屠戶們從今天開始,與一批走私犯轉正的官方商人對接他們收購的價格是布拉特家族的兩倍。
歐洛家族的流金雙子頒布了新的商貿條令,限制了食物等農業產品的物價,把市場基礎價格強行壓到了原來的一半但沒有布拉特家族這個貪污嚴重的中間商,農戶、酒館和餐館等人的利潤反而變得更多了。
作為從貿易大國歸來的留學生,流金雙子深知繁榮的原理。錢是驅動水車的流水,流動起來的錢才是真正的錢。
為了促進貿易與消費,各項物價與稅收都做了嶄新的調整,藉助官方的私貿員和新條令,預計將在兩個月內把接近崩潰的騎士領經濟局勢扭轉回正常狀態。
新的貿易令大幅降低了稅務比率英明神武的拉哈鐸大人昨晚檢查了布拉特宅邸的廢墟,認定其豪華程度和搜查到的現金數量嚴重不符。經過詳細的搜索,最終在布拉特家族墓園的一處空墳墓里發現了隱藏的地下室和大批私藏的黃金、珍貴財物與一定數額的弗洛倫王國銀行債券。
布拉特家族數年來狠命壓榨農戶,積攢了堆滿墓室的財物。這些意外之財大大緩解了騎士領的財政壓力,足以支撐一年以上的開銷,雖然財物與債券的折算還需要流金雙子們跑一陣子手續,但歐洛家族已經不至於入不敷出。
下城區的人並不知道這些事情之間的因果關係,也無法理解歐洛老爺們到底在折騰些什麼。他們只知道隔三差五上門找茬打人威脅的布拉特打手不會再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笑的走私犯一不,私貿員。每個月收稅時百般刁難、敞開口袋索要零錢的市場管理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辦的重甲私兵老哥。
視線向上穿過狹窄的街巷,眺望丘陵頂端那高聳的城堡剪影,看到古堡燈火時隔半年多再次亮起,下城區的人們覺得,吟遊詩人口中的橡木騎士故事,會隨著不斷傳唱而漸漸變為現實。
不知道是哪個遊手好閒的酒館混混和吟遊詩人提議,他們打算自發地把今天紀念為「新令日」。混混和一些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在街道上唱歌和蹦跳,用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表達喜悅和快樂,唱著久遠之前的橡木騎士故事。
「鑄國者言,蔭庇我的士兵和鐵匠,」
「橡樹聳立,樹蔭伸展如天穹。」
「鑄國者言,餵飽我的臣民和孩子,」
「橡樹聳立,橡果散落如雨點。」
「以榮耀忠誠之名,行共濟結眾之義————」
咚!
騎士領下城區,狹窄的街巷中,前任家主凱洛·赫利克撲騰一下倒在地上,掙扎著喘著氣。他滿身是血紅的魔藥灼燒痕跡,肋下帶著計量劍的一處刺傷,曾經體面的衣服被熏燒得焦黑。
巷口的年輕人剛剛敲著木頭,跟著一個搖頭晃腦的吟遊詩人走過街道,跟著調子哼唱
橡木騎士的歌謠。店鋪門口的一位老人坐在輪椅上,被他的兒子推出來看這樣難得一見的景象,也跟著哼唱著。
人影從巷口路過,光影投射在凱洛滿是血紅燒傷痕跡的臉上。
「以榮耀忠誠之名,行共濟結眾之義————」
「詛咒————歐洛家族————還有那個埃列里————」凱洛喘著氣,煩躁地堵住耳朵,把自己藏到街巷的更深處,「詛咒那些不知感恩的赫利克混蛋愚昧無知的、胸無大志的.」
他休息了片刻,像一條扁蟲般慢慢鑽回建築縫隙的狹窄陰影里。
「只要聯盟————聯盟那邊的僱傭兵團————」他喃喃低語著。
一陣被窺視的奇怪感覺忽然蔓延全身—黑暗中似乎有一隻閃爍的彩色眼睛閃了閃,讓他下意識哆嗦了一下,戒備地四下張望著。
「聯盟不會來了,無論是收錢的僱傭兵團,還是執行官。」一個陌生的女孩聲音忽然從頭頂某處響起,清亮而漫不經心。
凱洛下意識抬起頭,拔出腰間的空心刺劍。
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坐在頭頂的牆緣,胳膊肘支撐在膝蓋上,雙手托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視線越過建築群,專注地眺望著南邊骸心的天空,像是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花朵與螞蟻。
黑色的旅者長袍衣擺隨著她的小腿而搖晃著,穿著皮革綁帶涼鞋的雙腳從長袍下方露出來,在空中交替擺動著,鞋跟噠噠的一下下踢著牆磚。在那白皙的手背、小腿和腳背上,螢光的秘銀符文迴路若隱若現。
「厄德里克大帝對聯盟發起了警告交涉,聯盟不會來插手橡樹的事情了。」她垂下眼皮,淺藍色的眼睛望著下方的凱洛。
「【眼】的視線被轉移了,聚焦在了擅自派人進入骸心的聖光教國與蘇帕爾帝國,以及大陸西部荒蕪魔域————一處未知的視線焦點。」
「聯盟的意志算不上聰明,它習慣性把其他國家和組織也當成自己一它以為帝國和王國也是一隻集群生物,一隻蟻巢般的群體意志。所以它發現背叛後就會憤怒地去找群體核心領袖的麻煩————哪怕領袖根本對底下人的私自行為一無所知。」
「什麼————你的身份?」凱洛一怔,感到一陣茫然的困惑,「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掃描到了—你的頭腦里裝著一些地方特色的魔藥配方和配製技巧。」女孩笑了笑,「我需要給你提供一些有價值的複雜情報,迫使你下意識思考。這會讓你降低警惕,無暇顧及周圍的怪異動靜,從而高效而完好無損地拿到你的頭顱。」
嗡一道幽藍的線條從他脖子的位置閃過,血液流淌著,勾勒出看不見的刀刃輪廓。凱洛的身軀困惑地抽搐了一瞬,慢慢倒在地上,但他的頭顱卻仍然懸浮在半空中,截面像是水
管似的流淌著血紅色。
頭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在半空。
嘶嘶隨著液體流動般的怪異聲音,從提著頭顱、布滿秘銀符文的手掌開始,一尊隱形的人影從凱洛身後慢慢浮現。
是個年輕男人,他穿著和牆頂女孩相同的低調旅者長袍,背著簡單的皮革挎包,袍底露出輕巧便捷的硬底便鞋。
他甩了甩左手,把懸浮在半空的血跡甩在地上,留下一道潑濺的痕跡,像是在甩動一把看不見的刀刃。空氣發出了被切割的颯颯風聲,留下一道變形的透明輪廓。
「回旅社,老師找你。」年輕男人面無表情地說,把手中的魔藥師頭顱隨意地塞進腰間的挎包里,「剛到橡木騎士領,別到處閒逛了,不是來玩的。歐洛家族好像沒有情報里說的那麼廢物。」
嗡他手腕上的秘銀符文熄滅了,掌心無形的刀刃輪廓也隨之消失。年輕男人皺著眉頭甩了甩手腕,像是胳膊有點酸痛。
「我可沒有玩!我是出來獵頭的。」女孩抗議,輕輕巧巧地從牆緣滑下了地面。
「你是發現我追蹤過來了才臨時找的獵物。這個魔藥師頭顱里的知識算不上珍貴。」年輕男人不以為然,「老師才看不上這種知識。」
「厄德里克南部的特色魔藥配方,其他地方不一定能找到。」黑袍的旅者女孩撇嘴,「獵取幾個頭顱作為紀念和收集品也好——說不定裡面有什麼重要情報呢!」
「你只是自己想要旅行紀念品,隨手找個路人甲砍頭當做旅行筆記本。」年輕男人惱火地嘀咕,「你自己要的腦袋,回旅社你自己處理!我才不要再幫你採掘顱腦信息。」
「啊?幫我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旅者女孩一連串地央求著,拽著袖子來回搖晃。
「安靜!這次和以前出來玩鬧不一樣,秘社讓我們來辦正事的一秘社的任務優先。」年輕男人哼了一聲,語氣重了幾分,「趁著聯盟的視線不在這裡,趕緊辦好事情!」
「無聊————」旅者女孩碎碎念地嘀咕著。
兩人穿過巷子,快步離去,巷子裡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斷口如鏡面般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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