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憑無據，什麼不打自招？」那女人還在嘴硬。
「瞳孔瞬間收縮，生理性應激反應……你演技太差了。」呂哲笑了笑，「還需要我繼續舉例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那女人吐了吐舌頭，頂了頂嘴裡的假牙，「嘖」了一聲：
「這便宜道具果然靠不住。」
她懶散地往椅背上一靠，百無聊賴道：「算你眼毒，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懶得裝了。」
看著這瞬間完成的川劇變臉，呂哲搭話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沈歆玥的大學同學，叫我呂哲就行……所以你倆到底什麼關係？」
那女人聞言，沉默了片刻。
眼中閃過些許異色。
「呂哲？原來你就是她念叨過的那個呂哲？」那女人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原本那種生人勿近的冷漠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驚喜。
「她還和你提到過我？看來你們真的認識。」呂哲說道。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摘下了那副厚重的眼鏡。
隨手扔在桌上，露出了一雙靈動狡黠，帶著一股冷漠寒意的眼睛。
「認識？何止是認識。」
她看著呂哲，就像是在看一個送上門的絕佳實驗樣本：
「她可是恨你恨得牙痒痒呢……呂哲。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沈歆璇。
「沈歆玥是我雙胞胎姐姐。」
「雙胞胎？」呂哲恍然大悟，「難怪骨相一模一樣，但你這……」
他指了指她那一身故意做舊的邋遢裝扮。
「那你扮成這樣，是在玩哪一出？」
「為了清靜。」沈歆璇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你是不知道頂著這種蠢兮兮的女神臉出門有多麻煩。
「走哪兒都有人搭訕，干點什麼都有人盯著……真讓人噁心。」
說罷，她環視了一圈這還算闊的店。
仿佛在確認這份難得的安寧。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屬於飯店特有的尷尬時段。
喧囂褪去，四周空蕩蕩的。
大堂里除了呂哲和對方，一個食客都沒有。
就連老闆也躲到後廚去打盹了。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人相對而坐。
店裡安靜極了。
只能聽到角落裡那台老舊冰櫃偶爾發出「嗡嗡」製冷聲……
就在這時，小飯館那扇油膩膩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
一陣與這飯館格格不入的昂貴香水味，混合著深秋的寒風灌了進來。
「沈歆璇！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是想急死我嗎？！」
一個氣急敗壞卻依然保持著聲線優美的女聲響起。
呂哲微微側頭看去。
來者不善……
身穿看不出什麼牌子但絕對很貴的高定風衣，腳踩一雙看不出什麼牌子但踩人一定很疼的高跟鞋。
那女人妝容精緻得像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正站在門口。
根據呂哲評估，她那一身行頭，足以買下這間小飯館菜單上所有菜品至少99次。
此人，正是不久前才見過的那位校花——沈歆玥！
此刻，她那張平時高冷淡然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惱怒。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周圍油膩的桌椅。
最後目光鎖定了眼前的撞臉怪身上。
「這都被你找到了，姐。」沈歆璇連頭都沒抬，依舊在鍵盤上敲擊著代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沈歆玥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衝過來。
她一把按住了沈歆璇的電腦屏幕，壓低聲音怒道：「模型呢？數據呢？BJ那邊的峰會下個月就要開始了！
「主辦方在催我要演講稿的數據支撐！
「你躲在這種破地方幹什麼？
「這要是被被人拍到，我的形象還要不要了？」
「你的形象？」沈歆璇抬起頭，隔著亂糟糟的假髮看著光鮮亮麗的姐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你的形象不就是靠我這個『怪胎』在陰溝里給你沒日沒夜地算出來的嗎？」
「你——！」
沈歆玥氣結，剛要發作。
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對面還坐著個男人。
當她看清呂哲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色煞白。
「呂……呂哲？你怎麼！？」
沈歆玥像是見到了鬼一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那種被支配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
「又見面了，沈同學。」呂哲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對姐妹。
一邊是蓬頭垢面卻眼神犀利的天才妹妹，一邊是光鮮亮麗卻色厲內荏的女神姐姐。
這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透過溯源流影之瞳，剝離一切偽裝浮華。
眼前這對雙胞胎姐妹花，一時真的有些分不清。
「既然都認識，那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沈歆璇無視了姐姐的尷尬，直接將電腦屏幕轉向沈歆玥，「你要的氣候模型，跑完了。
「結論很完美——
「地球正在經歷不可逆的極端氣候變化，你的那些『低碳設計』理念將是拯救人類的諾亞方舟……
「當然，這是我給你編的漂亮話。
「實際上在地球四十六億年的尺度面前，人類所謂的『救贖』不過是蚍蜉撼樹。
「但無所謂，你那些贊助商和粉絲就愛聽這個。」
沈歆玥攥緊了拳頭。
美甲鑽在掌間，看著就疼。
她在呂哲面前極力想要維持住那份高傲，但聲音卻在微微顫抖：「沈歆璇，你少在那陰陽怪氣，這是為了家族的事業！為了大局！」
「大局？」沈歆璇嗤笑一聲，轉頭看向呂哲，仿佛在介紹一件有趣的展品，「你看，這就是我的姐姐。
「她在那什麼設計峰會上，肯定又要大談特談什麼『可持續發展』，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憂國憂民的環保女神。
「可實際上呢？她就是個到了十四歲連微積分都學不會笨蛋！這套氣候模型的基本邏輯，她根本就看不懂！
「一邊坐著高排放的私人飛機趕場子，一邊在聚光燈下呼籲大家少用塑膠袋……呂哲，你說這好不好笑？」
「你閉嘴！」沈歆玥尖叫一聲。
那層優雅的偽裝徹底撕裂。
她咬牙切齒指著妹妹，眼中滿是羞憤：「爸媽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斜給你做研究，可家裡的事情你什麼都不管！還不得靠我在外面維持場面！我頂著壓力，你只會裝清高！」
「哦，所以你就拉著我去BJ？」沈歆璇冷冷地打斷她，「說是讓我去當技術顧問，其實就是想讓我在那個峰會上，展示一下沈家的『智商基因』，好等你往後兜售出去時再加個碼，對吧？」
「你！」沈歆玥臉漲得通紅，一副想把對面的親妹掐死但必須得忍著的憋屈表情。
她被戳中痛處，索性破罐子破摔。
指著沈歆璇那油膩的劉海，聲音尖利地反擊：
「沈歆璇！你別忘了！
「如果沒有我把你那些像垃圾一樣堆在硬碟里的數據變成PPT，變成發布會上的概念圖，你那些東西就是一堆廢碼！
「你以為那些投資人是看重你的算法嗎？他們看重的是我！是我讓你的那些枯燥數字活起來！
「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三天沒洗頭了吧？
「渾身一股發霉的味道！讓你去講？你能把投資人都熏跑！」
「呵，我的數據大寶貝們需要靠你？」沈歆璇毫不示弱懟道：
「大三那年的『紅點設計獎』你忘了你是怎麼拿的了？媒體通稿發了八百遍天才少女真是威風啊……
「可實際上呢？那是我在廁所里蹲著馬桶用iPad畫出來的草圖！
「你連那個設計的核心受力點在哪都不知道，領獎的時候還敢大言不慚地說是『來自阿爾卑斯山的靈感』？我看是來自下水道的靈感！
「你全身上下除了那張臉是爸媽給的，剩下的哪一樣榮譽不是偷我的？
「你的畢業論文、你的設計金獎、甚至你那個『傑出青年』的頭銜……沈歆玥！你就是個穿著華麗外衣的小偷，扒了這層皮，你裡面全是稻草！」
「閉嘴！你這個陰溝里的老鼠！」沈歆玥氣得渾身發抖。
她抓起桌上的餐巾紙盒狠狠砸向沈歆璇，卻被對方側身躲過。
如果不是顧忌形象，她此時恐怕已經撲上去撕爛妹妹的嘴了。
呂哲在一旁目睹這場「姐妹情深」大戲……
說真的，看這倆長得一摸一樣的美少女這般吵架……
其實還挺賞心悅目的。
要是她倆能互相扯頭髮，正兒八經打架一波，那就更刺激了。
藉此機會開啟【溯源流影之瞳】，甚至還能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這一刻，呂哲看到的不再是兩個人。
而是一個被強行撕裂的靈魂。
一個擁有完美的皮囊卻靈魂空虛，只能靠汲取他人的智慧來維持光鮮。
一個擁有絕頂的智慧卻憤世嫉俗，甘願躲在陰影里嘲弄著陽光下的一切。
如同一株至今無人敢觸碰，長滿毒刺的共生藤蔓。
互相絞殺，又互相依存……
沈歆玥之所以對當年的辯論賽耿耿於懷，不僅僅是因為輸了比賽。
更是因為，那是她少有的想要脫離妹妹「輸血」，試圖證明自己擁有獨立智慧的時刻。
結果，被呂哲無情地碾碎了。
那種「離了妹妹我果然什麼都不是」的自我否定，成了她心中永遠的刺。
呂哲遙想當年……
為了那三百來塊的獎學金，被忽悠著參加這場辯論比賽。
還傻乎乎拼了命備賽。
沒想到竟讓自己無意之中拉了一波仇恨。
就好像丟了串鞭炮進旱廁。
讓沈歆玥積攢多年的陰濕怨念，濺自己一臉！
和這位校花之間的恩怨，恐怕沒那麼容易結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