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青皮的狠，描繪的再誇張，也是『小打小鬧』，只是高度秩序下的產物，在天津混江湖必須基本法。
「這種狠扔緬北去，只會顯得極度小兒科。」
唐三爺嘆了口氣，似乎在追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咱們天津當年是什麼情況？天津是北方商業重鎮，有租界，風氣相對開放，GDP常年壓制BJ；但又離BJ這個權力中心很近，鄉紳或者宗族沒戲；具體治安上，一方面有軍閥自定義的規則，一方面有袁世凱在天津練兵的時候順手創立的警察制度……」
呂哲緩緩道：「彼時彼刻……」
「恰如此時此刻！」唐三爺一拍大腿，給呂哲豎了個大拇指。
「你看，是不是城鎮化+原子化+強管控？」唐三爺興奮道，「在天津別說嘎掉人，就是打群架，被處理的快速程度以及引來天雷的烈度，都不是別的地方可比的。
「於是乎，我自己折騰自己，物理減肥，放血療法，你總不好說什麼吧，我又沒傷別人。」
「好嘛，天津混混，是帶著鎖鏈在跳舞。」呂哲精闢總結。
「對嘍！」唐三爺讚賞地瞥了眼後視鏡中的呂哲，「如同現在，在天眼攝像頭下搞事情，也只有青皮玩法才適合。
「你就看現在有些情況，上來是交涉，交涉不成動手掀攤，掀了以後『運氣不好』鬧大了，蹲個幾天。
「看似瘋狂又理性克制，知道邊界在哪裡，也知道自己能承擔什麼樣的後果。
「真霸蠻，咋不直接燒開的水澆頭上呢？真豪橫，怎麼身上水果刀都不帶一把呢？都是聰明人。
「而這種聰明，不帶道德評價，說實話，很好用。
「不會真有人以為那個惹事情的人輸了吧……」
唐三爺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開始舉例說明。
「舉個例子……
「以前去街道辦幫忙，近距離圍觀過，小區撿垃圾的那幫人是怎麼畫地盤的。
「先吵再推搡，之後發展到大晚上下黑手。
「但就是從來不碰人，就是扎三輪車輪胎，下你的鏈條。」
「這能持續多久？」呂哲好奇道。
「至少四個月。」唐三爺伸出四根手指，「你的兼職，是別人的飯碗，為飯碗，掀個攤子算什麼？蹲幾天算什麼？對抗一旦開始，天然就會形成小群體，任何想獨善其身的個體，在這種中烈度的對抗裡面根本沒辦法生存，只能選邊！
「總會有一小部分人，脫產了啥事不干，就專門來破壞。
「其他人承受被騷擾的難受，但依然願意拿錢出來供養這些脫產分子，為了之後地盤劃定好更大的利益。
「也可以這樣說，這些被豢養出來的脫產分子，本身對群體內部也有威懾性，不敢不支持戰鬥。」
「帽子叔叔不管嗎？」
「當時街道也想插手，找了帽子，帽子說，你讓我咋辦？他們見面互相飆髒話、吐口水，偷偷把對方的編織袋劃開，躲著監控把對方三輪車坐墊拆下來扔花台里，我們打擊不過來。」
唐三爺趁著等紅燈的功夫，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
「有沒有玩兒過火的？有。抓了一個，是對抗中把對方推倒了，對方順勢倒地上就不起來，說自己撞著頭了，頭暈、想吐、看不清東西。都是規則老玩家，不論是噁心對方，還是順勢訛詐對方，這些人都是老江湖，文化水平不高，但對當地具體尺度在那裡，門清。」
「等到抓進去了，是不是大快人心？是不是藍底白字的感覺來了？」唐三爺反問。
呂哲想了想：「按理說是。」
「好嘛，結果一個極度尷尬的事情出現了。」唐三爺踩著點過馬路，一腳油門闖綠燈，「那老哥被抓進去蹲了幾天出來以後，立棍了。就對普通打工人或者學生來說，很難承受的蹲幾天、留個檔。
「但對這幫人來說，軍功章！
「有點這屆我選東莞仔，他為社團坐過牢的感覺。
「抓了，沒有絲毫通過震懾來降低對抗烈度的效果，反而形成了變相的鼓勵，那段時間整個衝突的烈度都有所提高。
「當然，還是不會碰人，但我作為近距離圍觀者，能明顯感受到那種緊張的氛圍，以至於我吃瓜的距離都下意識會隔得更遠。」
呂哲聽完心想，這簡直就是現代版的江湖風雲錄。
「再給你說個好玩的，過程中，組織度比較高的幾波人，還不斷蠶食了周圍的地盤，把那些散兵游勇都趕走，也就是說，這場四個月的中烈度衝突，主動參與的幾方甚至沒有輸家，大家都越混越壯，唯一的輸家，就是那些不願意下場的，這也是一種劣幣驅逐良幣。」
「街道最後琢磨了半天，算了，只要不出格，隨他們去，等到後面地盤慢慢劃定之後，自然偃旗息鼓。」
車子此刻早已深入唐山地界。
車燈照亮路邊一塊標語牌——
「英雄城市，大愛唐山」
唐三爺瞥了一眼後視鏡，繼續道：「我有趟回家給老丈人聊這事兒……我老丈人唐山的，以前在西南那邊搞土木。
「他說都一樣，巴蜀地區做土方的那群人，也是類似的玩法。
「這麼多年，沒出過真正的案子，但私下的中烈度對抗，一直都有，帽子叔叔也知道，沒辦法通過明規則不好插手，只能不斷打招呼，讓他們謹言慎行，別鬧出事，別給自己加工作量，也就是，賣個面子。
「此外，我老丈人還貢獻了另一個觀察視角……
唐三爺繼續道：「搞土方這些人，烈度是比撿垃圾的可高多了。
「雖然克制，但不得不經常進出局子，一來二去，一會賣面子，一會請喝茶，甚至都和官面人都混成『熟人』了。
「這熟人，有時候有奇效。
「當時我老丈人單位一個大學生，遇到個事兒，停車在工地旁邊，路政還是什麼機構在據樹，沒操作好砸下來把車頂砸凹了。
「兩邊就吵起來，大學生說你要賠錢，對方說你違停。
「鬧到後面帽子叔叔來了，這種兩邊都有理又都沒理的事情，也不好直接判，就在路邊調解。」
「搞土方的一個所謂的大哥剛好來工地，湊過去看熱鬧，一看，喲，大學生是熟人，來的帽子叔叔是熟人，就上去打招呼。
「鋸樹那邊原本氣場很足的，覺得自己占理，也覺得一定要評個理，好，這一打岔，眼看這土木大哥一套『好幾天沒見啦王sir，不耽誤你工作，改天去看你』，一下就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一路話密，感覺都沒過多久就到達目的地了。
唐三爺將車穩穩停在一家酒店門口，意味深長地看了呂哲一眼：
「其實這些東西真不上檯面，但是對社會運行規則的清晰度、解析度拉高以後，必然發現就默默蹲在那裡的奇技淫巧。
「小兄弟，出門在外，多長個心眼，這世道，講道理有時候得看跟誰講。」
呂哲掃碼付了車費，由衷道：「受教了，唐三爺，聽您這一路，比聽郭德綱還過癮。」
「哈哈，回見！」唐三爺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呂哲下了車，轉身走進了酒店大堂。
唐山的夜，比想像中要安靜。
這座涅槃重生的城市，似乎總是帶著一種深沉的底色……
辦理完入住，進了自己的房間。
呂哲躺在床上，回味著剛才唐三爺的那番「青皮理論」。
「中烈度對抗……
「不曉得等我打卡完30%的全國城市後，而立之境的至聖仙師會看到何種風景……」
呂哲看著天花板，回味著往昔種種。
這一路走來，見識了各地的風土人情，也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但這社會底層的生存邏輯，卻是如此赤裸而又真實。
「也不知這趟唐山之行，會遇到些什麼……
「燒烤攤啥的要不要去呢……」
呂哲閉上眼睛，安穩地睡去……
……
11月20日，星期四。
唐山的清晨，天空有些灰濛濛。
空氣中好似能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煤焦味。
那是超級巨無霸級別工業城市特有的體味……
呂哲一早起來，先是進行了雷打不動的「黃金轉化儀式」。
貔貅之珠里日益壯大的金山已經達到了一百多公斤。
這份踏實的安全感，讓呂哲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今天的計劃很簡單——
瞎逛。
不設目的地，不趕時間。
就用雙腳，去隨意丈量這座低調的萬億之城！
呂哲騎上「行者一號」，漫無目的地在街頭穿行。
路過路北區，這裡高樓林立，商場眾多，頗有大都市的氣象。
「公園藝境……」呂哲路過一個小區，看了看門口的租房GG，「一千塊就能租個不錯的兩居室？是上海看不到的物價，。」
相比於南方那些動輒幾千上萬的房租，唐山的居住成本簡直感人。
之後，呂哲在一家名為「兆豐」的超市停了下來，進去逛了一圈。
裡面的商品琳琅滿目，陳列整齊。
生鮮區更是乾淨清爽。
購物體驗絲毫不輸一線城市的盒馬、永輝。
「怪不得網上說唐山宜居，這物價和配套，確實有點東西。」
呂哲買了瓶水，繼續上路。
然而，隨著深入城市，一些不和諧的音符也開始跳動。
馬路中間，經常能看到幾輛老頭樂大搖大擺地逆行。
甚至還有騎著洋車子的大爺大媽。
視紅綠燈如無物，悶著頭就往前沖。
路邊的廣場上，大早上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廣場舞音樂。
甚至還有甩鞭子的聲音。
「啪啪」作響，如同炸雷。
「這中老年人的素質……確實有待提高。」呂哲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避開一輛突然變道的老頭樂。
中午時分，呂哲找了一家看起來很火爆的小飯館。
「老闆，來半斤棋子燒餅，一碗餄餎面，再來盤醬牛肉！」
「好嘞！」老闆操著一口喜感的唐普，熱情地招呼著。
這唐山話的喜感程度竟不遜於天津話。
聽著就讓人想笑，自帶一種蜜汁幽默感。
「您了慢吃啊！」
呂哲一邊吃著酥脆掉渣的棋子燒餅，一邊開啟了直播。
「兄弟們，今天咱們在唐山，這座河北唯一的萬億GDP城市。」
他將鏡頭對準了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說個熱知識，唐山是我國鋼鐵產量最高的城市，沒有之一。
「全球鋼鐵產量——
「中國第一，河北第二，唐山第三。
「但這座城市的存在感，是不是有點過分低調了？」
這番話題釣起了觀眾的興致。
直播間裡，觀眾們紛紛響應。
【擺爛王】：一說唐山，我第一反應就是大地震，第二反應是趙麗蓉老師，第三反應是……咳咳，燒烤店
【愛吃魚的貓】：我也是！感覺除了這些，對唐山一無所知
【建築師的黃昏】：這其實是個很典型的資源型城市困境，唐山是個單項冠軍的特長生，工業太強，反而掩蓋了其他的面貌。
呂哲看著彈幕，點了點頭：「沒錯，過去的唐山，知名度主要靠那幾件事撐著。
「大地震，全國人民支援建設，那是一段悲壯的歷史。
「趙麗蓉老師，那是一代人的回憶。
當年那件事……
當真是震撼全世界。
在這個越發魔幻的年代，回首一看這特麼也叫事？
呂哲沒有就此深入聊下去。
話鋒一轉道：「拋開這些，唐山其實是個很有實力的城市。」
也就在這時候。
一位ID叫「炫倭名人」的本地觀眾申請了連麥。
「主播，你說得太對了！」炫倭名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我們唐山人心裡苦啊！明明是萬億之城，結果大家都覺得我們是三線城市，甚至還不如一些南方的二線城市有名。
「我們唐山，最早可是跟BJ、天津並稱『京津唐』的！
「那時候哪有什麼京津冀？
「我們以一己之力打造能源和原材料重工業基地，輸送了多少能源和工業材料到祖國各地？
「結果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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