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鉗工嗓門很大,性格直來直去。
一拍腦袋決定不打啞謎:
「別覺得進廠就是當耗材!你學的是材料工程,你是去當工程師的,不是去當搬運工的!
「什麼叫死路?那是你自己把路走死了!
「我在廠里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大學生,有的來了就嫌髒嫌累,天天在那混日子,那種人幹啥都是耗材。
「但也有那種聰明的,進廠先沉下心來,把那些設備、工藝、流程全摸透了。
「你要知道,這些幾千萬上億的大設備,你在學校書本上是摸不到的!
「等你把技術練成了自己的本事,你是可以跳槽的啊!
「你可以去外企,可以去設備方做技術支持,甚至可以自己干!
「現在的年輕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眼高手低,還沒學會走就想飛。
「你不想當螺絲釘?那就努力讓自己變成握螺絲刀的那隻手!」
【擺爛王】:大叔說得輕巧,現在廠里也不好混啊,所謂的工程師也就是高級操作工
淬火老鉗工暴躁懟道:「不好混就不混了?回家啃老就好混了?這世道,哪碗飯不燙嘴?想吃肉就得挨燙!」
直播間裡,兩派觀點激烈碰撞。
最後,那個築基生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謝謝軍師的分析,也謝謝大叔的真知灼見……
「雖然還是很迷茫,但既然哪條路都不好走,那我還是先選一條能學到東西的路走走看吧。」
這是場難以給出定論的討論。
直播間裡的網際網路軍師列舉了四種歸宿,說年輕人無路可走。
而淬火老鉗工又說進廠也能成才。
從這些觀念之中,該怎麼判斷現在的年輕人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有人需要為這個問題負責,給出答案……
恐怕那個倒霉蛋只能沉默五秒,眼神遊離道——
別講了,別講了……
真的說不清楚,說不清……
與此同時,某平台內容安全審核中心。
審核員小孟機械地滑動著滑鼠。
屏幕上,旅者在路上的直播間被系統自動標記為「高熱度社會議題」。
由於彈幕和語音內容涉及一些敏感詞彙,觸發了人工介入……
不過中途畫風突變,轉成修仙內容。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主播,居然學會了這招!把醋包在修仙這層餃子底下,別害的某些網文平台和短劇啥題材都沒法搞!
小孟瞥了一眼這位主播後台的數據曲線——
在線人數在激增,互動率極高……
「這種話題劇本還真能吸流量。」小孟發出一聲輕哼。
他敲擊鍵盤,在內容標籤一欄打上了「社會現實」、「就業爭議」和「高風險留存」等標籤,來了個保護性限流。
儘管如此,後台的流量數據依然倔強地跳動上揚著。
見狀,小孟的嘴角撇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真不知這位爺,今後還會整出什麼花活……」
……
經歷了這場直播,呂哲領悟了很多。
比如為何在某些平台,當需要抒發強烈的情緒時,只能向別人致以俊福我澡稱馮了個福之類的吉祥話。
通假字還有神話玄幻志怪設定,當真是偉大的發明。
拋開這些雜念,呂哲下播準備離開。
走到路邊,正好經過廠區門口。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穩穩地開了過來。
輪胎擦過路面的砂礫,停在了呂哲面前。
后座的玻璃緩緩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呂哲很快就想起來了。
十天前的濱州。
經由艾莉的祖父引薦,在魏橋見過的那位高管!
「喲,小呂!這麼巧?」那位高管驚訝道。
呂哲和對方打了聲招呼,問道:「您怎麼來唐山了?」
「嗨,跟這邊鋼廠有個合作,過來考察項目進展。」魏橋的這位高管姓孫,他熱情地招呼道,「上車!既然碰上了,也是緣分!正好帶你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鋼鐵藝術!」
呂哲心想也好,趁機看看更多門路。
……
隨行上路,車子開進了一個更加核心的廠區。
這裡的安保明顯比剛才嚴密得多。
「小呂啊,上次你在魏橋露的那一手,連我們技術部那幾個眼高於頂的老傢伙都聽說了,對你可是刮目相看哈。」
下車後,那位姓孫的高管一邊領路,一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趕巧了,車間正卡在一個技術難題上,幾撥專家熬了兩個通宵都沒理順……小呂啊,來都來了,要不你給掌掌眼?」
「孫總,這不合適吧。」呂哲腳步微頓,「鋼鐵冶煉是重工業皇冠,我就一拍視頻的旅遊博主,隔行如隔山,進去瞎指揮那不是添亂嗎?」
「你的水平我心裡有數!別謙虛了,去看看,看不出名堂也不怪你。」
說罷,孫總拉著呂哲就往核心控制室走。
這批特種鋼是重點訂單,再搞不定交付期就不妙了。
冥冥之中自有冥冥之中。
即便如孫總這般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心裡也不由得犯嘀咕……
既然有緣在此遇到呂哲,或許破局之道就在其中……
很快,兩人來到了一間巨大的中央控制室。
幾十個大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參數曲線。
紅綠指示燈交替閃爍,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屋子裡氣氛壓抑。
幾個頭髮亂糟糟的工程師正圍著一張圖紙愁眉不展。
打結的油頭髮絲昭示著他們這段時間經歷的煎熬。
「孫總!」
見友商高管進來,為首的一位老工程師起身相迎,聲音沙啞且帶著火氣:
「這批鋼的屈服強度還是穩不住。
「熱處理工藝參數我們微調了四次,還是有波動,廢品率太高了!」
「老陳,先別急。」孫總安撫了一句,隨即側身把呂哲讓了出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小呂,對工業製造很有研究,讓他也跟著看看,說不定有新思路。」
話音剛落,控制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兩秒。
老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呂哲身上掃了一圈——
衝鋒衣、運動鞋。
身上沒有絲毫班味。
雖然一表人才,但顯然不是他們這一路的人才。
這踏馬怕不就是個旅遊博主吧?!
「孫總,您在開玩笑吧?」老陳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我們這是在搞科研攻關,不是旅遊觀光!這批特種鋼的微合金化由於成分複雜,廠里的專家都不敢輕易下結論!您帶個……帶個外行來,這不是搗亂嗎?」
旁邊幾個年輕技術員也忍不住低聲嘀咕:「就是啊,這不添亂嗎?雖然這批數據沒啥特別的保密要求,但他看得懂相圖嗎?」
「是啊孫總,」呂哲並沒有生氣,反而順著話茬往後退了一步,誠懇道,「陳工說得對,這種專業領域確實容不得外行插手,我就在外面等等,不耽誤各位專家工作了。」
呂哲越是謙遜退讓,孫總反而越覺得這年輕人沉得住氣,靠得住。
「來都來了,看看又不會少塊肉。」孫總沉聲道,「老陳,把剛才的數據調出來,讓他看一眼就行。」
老陳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火氣,不想在下屬面前駁了對方面子。
他隨手在一台顯示器上敲了幾下,調出一組複雜的溫控曲線,冷笑道:「行,看吧,這是CCT曲線(連續冷卻轉變曲線)和金相分析圖。
「小伙子,你要是能看出這奧氏體晶粒度是幾級,我老陳今天就把這顯示器吃了!」
周圍響起幾聲輕蔑的嗤笑。
呂哲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可是你們讓我看的。
他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讓人眼花繚亂的屏幕上。
溯源流影之瞳……
開!
嗡——
喧囂褪去,原本枯燥的數據在呂哲眼中瞬間解構重組。
他的視線穿透了屏幕,直接深入到了那個幾千度高溫的加熱爐內部。
他看到了鐵原子在晶格間劇烈震盪,看到了碳化物在晶界處的析出行為,更看到了那些微量添加劑在冷卻過程中的微妙博弈。
一瞬間,問題的癥結在他眼中變得清晰無比。
就像在一張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水那樣顯眼。
至於這個問題該如何解答……
太簡單了。
簡單到呂哲甚至有餘力分析,為什麼自己會被推上來幹這種事。
哦……
懂了,原來這裡頭有層窗戶紙需要一個外人來捅破。
那就捅唄,順水推舟給孫總買個人情。
呂哲伸出手指,精準地指在了溫控曲線的一個不起眼的拐點上。
「這個……」呂哲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的晚飯有點咸,「冷卻速率在650度到500度這個區間,是不是太快了?」
「太快?」老陳眉頭一皺,甚至懶得解釋,直接扭頭對孫總說,「這是為了保證馬氏體的轉變率,必須快速通過鼻尖溫度區,這是常識!要是慢了,生成了珠光體,這爐鋼就徹底廢了!」
旁邊的技術員也忍不住插嘴:「是啊,這可是我們的標準生產操作。」
「標準也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呂哲並沒有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反而更加從容,「你們那套標準上有沒有提到…你們在這爐鋼里添加了微量的鈮元素?」
此話一出,老陳原本不屑的表情猛地僵在臉上。
這爐鋼碳含量偏低,為了追求強度指標,確實添加了昂貴的鈮。
但關鍵問題在於……
為了保產量,依然沿用普通碳鋼的冷卻邏輯。
老陳在潛意識裡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
因為那意味著承認上頭批下來的路線錯了。
意味著要背負「影響產能」的鍋……
但現在,這個外人把遮羞布扯下來了……
呂哲沒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用平淡語氣說道:
「鈮會顯著推遲奧氏體的再結晶,在這個特定的溫度區間,如果按照常規碳鋼的速率冷卻,鈮碳氮化物來不及析出,就會導致晶粒細化不均勻。」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紅筆,在一張拿來當草稿的圖紙上,從容地畫了一條平緩的橫線。
「建議在這個溫度區間,增加一個短暫的等溫保持過程,不需要太久,30秒就行。」
呂哲放下筆,看著老陳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微笑道:
「讓碳化物充分析出,釘扎晶界,防止晶粒長大,然後再進行快速冷卻……這樣,屈服強度的波動應該就能壓下去了。」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技術員面面相覷,眼神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其實他們私下也討論過類似的方案。
但為了那點理論上的析出量去犧牲軋制節奏……
這會導致生產節奏異動,那這鍋可就大了。
誰都不敢提,因為誰提誰背鍋……
話說這是哪來的旅遊博主?
這年頭的旅遊博主那麼卷的?還得懂這些?
有幾個技術員竊竊私語。
嘀咕著對方該不會是孫總找來的技術大神……
「等溫保持30秒……」老陳顧不上周圍的動靜。
他死死盯著那條紅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腦在飛速運轉,推演著這項操作的可能性。
「老陳,怎麼樣?」孫總看老陳的表情就知道有戲,立刻追問,「能試嗎?」
老陳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再也沒了剛才的傲氣:「理論上存在這種可能……但風險……」
「按這個方法試!」孫總一咬牙,拍板道,「出了問題我擔著!按小呂說的做!」
……
半個小時。
對於控制室里的人來說,這半個小時比一年還要漫長。
當新的檢測樣塊被送進實驗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
「出了!結果出了!」
實驗室那邊傳來的聲音帶著顫抖。
「屈服強度……波動範圍縮小到了5MPa以內!極其穩定!」
「而且……」那個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八度,「整體強度比之前提高了5%!達到了優級品標準!」
臥槽!!
控制室里瞬間沸騰了。
老陳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整個人虛脫了一樣癱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真的成了……居然真的成了……釘扎晶界,我當初怎麼就沒敢拍板去做……」
「神了!真是神了!」孫總更是激動得滿面紅光,一把緊緊握住呂哲的手,力氣大得仿佛怕他跑了,「小呂!你這哪是略懂啊!你這是祖師爺賞飯吃啊!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集團當顧問?只要你點頭,我馬上讓人擬合同!」
「別別別,孫總您太客氣了。」
呂哲淡定地把手抽了回來。
整理了一下衣領,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我就是路過來此旅遊罷了,閒來無事了解過這方面知識,這次純屬僥倖蒙對罷了。」
「你這個僥倖蒙對,價值千金啊!」老陳在一旁羞愧得滿臉通紅,對著呂哲深深鞠了一躬,「呂師傅,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這一手,我老陳服!心服口服!」
「言重了。」呂哲擺了擺手。
在眾人或是崇拜、或是敬畏、或是挽留的目光中,呂哲沒有在此過多停留,轉身向門口走去,深藏功與名。
開玩笑,留在這裡當顧問?那豈不是又要上班了。
全國那麼多地方,我還只打卡完十分之一還不到。
往後的路還長著,怎能為一座廠停留?
剛走出廠房大門,腦海中便傳來了悅耳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通過實戰指導,對「特種鋼材熱處理及微合金化技術」的理解程度達到:40%(不惑之境)!】
呂哲嘴角微揚。
新的技能增益到手。
距離手搓大艦巨炮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
11月22日,星期六。
在唐山停留的最後一天。
經歷了昨天的硬核工業之旅和深刻的社會探討,今天呂哲決定徹底放鬆一下。
主題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