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了幾圈後,福特V8最終又回到老地方停下。
陳恭澍和曾澈沒有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繼續審視著煤渣胡同路口這片區域,腦海里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劉士俠的身影出現在胡同口。他停身,略微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便快步走向福特V8,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情況怎麼樣?」劉士俠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道。
陳恭澍發動汽車,緩緩駛離路邊,匯入車流。
曾澈在副駕駛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情況基本摸清了。地方選的不錯,也夠要命。」
「在路邊停這一會,至少有兩撥巡警過來檢查車輛,催我們離開……對了,你跟西城少佐的會面還順利嗎?」陳恭澍突然發言,岔開了話題。
他果然並不知道劉士俠的軍統身份。
「挺好,如果需要,我可以在北平多住兩天,跟西城少佐去北平印刷局看看……」
曾澈的聲音從副駕駛位上傳來:「好的,那我們就在北平住上兩天,周三再離開。明天我們把你送到印刷局,下午一點再來這邊轉一轉。」
「好,沒問題,晚上咱們就住在六國飯店吧,還可以去吃東來順,王克敏說我可以直接掛單,就掛在華北臨時政府帳上。」
「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到了住處,避開陳恭澍後,曾澈還是簡要地將偵察到的情況和初步擬定的行動計劃說了一遍,畢竟他很想聽聽劉士俠的建議:
「我們打算分兩組。第一組三人,由行動好手帶隊,提前混進煤渣胡同口,假裝在胡同路口的裱糊店前選購字畫。目標很明確,一旦王克敏的座車出現,準備停靠俱樂部門口時,集中火力攻擊他的座車。」
「第二組,同樣三人,埋伏在附近稍靠後的位置,他們的任務是壓制王克敏的警衛車,用猛烈火力阻止對方下車反擊,掩護第一組行動。」
「而陳站長,」曾澈頓了頓,「會在馬路對面的餛飩攤上,做總體指揮。那裡的視野非常好,能第一時間看到王克敏的車隊。」
「當陳站長觀察到王克敏的車隊駛來,就會站起身來,這是準備信號。當他戴上帽子,」曾澈做了一個虛擬的戴帽動作,「就是行動開始的命令。兩組隊員看到這個信號,立刻動手。」
「如果情況有變,比如有意外的巡邏隊出現,陳隊長就會直接離開小吃攤,意味著行動取消,所有人按預備方案撤離。」
「很周密,但也……很危險。」劉士俠吐出一口氣,由衷地說,「不過,既然已經定好了行動計劃,為何還要多觀察兩天?」
「我們要在現場觀察下王克敏車隊的情況。」曾澈攤了攤手,「聽說是一回事,實地考察一下才能更有把握!」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這次刺殺行動,幾乎是在憲兵隊的眼皮底下動手,參與的行動隊員,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兩人雖然不直接參與刺殺行動,但也不難想出那個緊張的時刻:喧囂的街市,突然爆發的槍聲,飛濺的玻璃,以及隨後必然響起的尖銳警哨和日本兵喊叫著衝出來的聲音。
「組長,我也幹不了其他事情,只能祝陳站長和行動隊們一切順利。」
「你做的足夠多了,沒有你的支持,刺殺王克敏的計劃絕不會制定的這麼順利。」曾澈嘆了口氣,「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祝他們一切順利了。」
「陳站長精神狀態怎麼樣?」劉士俠有些好奇。
陳恭澍要親自到現場主持刺殺任務,不知道現在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畢竟劉士俠今天也見識了煤渣胡同路口的情況,刺殺位置距離站崗的日本哨兵只有不足百米的位置,訓練有素的日本兵聽見槍聲出來增援王克敏的警衛隊,絕對不超過1分鐘的時間。
而軍統行動隊的人員只攜帶了便攜的盒子炮,如果對上標配三八大蓋的鬼子,火力上會完全被壓制住,一旦撤退時被鬼子瞄上,凶多吉少。
「陳站長倒是挺懷念這裡的!」曾澈臉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尋味。
「懷念?」劉士俠愣了一下,莫非陳恭澍人這麼變態的嗎,越危險越興奮那種?
曾澈若有所思的道:「對,他當年就是在六國飯店一戰成名的,如今再次到這個酒店住宿,多少會有種懷念的感覺吧。」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兩人雞同鴨講的說差了。
劉士俠問的是:陳恭澍對現場指揮刺殺行動,是否表現出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之所以這麼問,因為劉士俠在書中看到過:長期處於高風險的壓力環境中,特工們易產生心理疲勞,從而造成「精力分散效應」。
簡單地說就是:高強度的壓力會削弱特工的分析能力,導致他們在行動中判斷錯誤。
例如陳恭澍如果把刺殺的周期拖得特別長,由於他要現場指揮,所有人中壓力最大的就是他,現場指揮時,如果他判斷失誤,輕則整個行動延誤戰機,重則會導致刺殺失敗,所有人都被保鏢或日軍現場擊斃。
這種情況下或許被現場擊斃都算是一個相對較好的結局,如果受傷被捕,扔進日本憲兵司令部的大牢里,灌辣椒水、熱火烙心、狼狗撕咬都是小兒科。
劉士俠知道日本人有一本叫做《俘虜審訊要領》的文件。機緣巧合,劉士俠曾經看到過文件內容:裡面赤裸裸地寫著,拷問必須追求「簡單、不留痕跡、痛苦持久」,這也是為何不少天朝小孩聽到日本憲兵隊的名號,都能嚇哭的原因之一。
不過曾澈說的顯然不是這方面的內容,他說的是陳恭澍的成名之戰:1933年在六國飯店刺殺漢奸軍閥張敬堯。
這雖然是陳恭澍第一次策劃暗殺行動,但整個行動異常完美,甚至算是軍統歷史上教科書式的暗殺典範。
按照陳恭澍回憶錄《英雄無名》中他自己的話來說:此後十年中,在我指揮下的兩百多件次的行動破壞工作中,像這樣完美無瑕的,可就再也沒有了。
可惜劉士俠上輩子沒有讀過陳恭澍這本回憶錄,所以他有些好奇的詢問曾澈:「陳站長在六國飯店發生過什麼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