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方才那人神乎其技的輕功,眼下這位,身形雖快,步法卻頗顯黏重,似在猶豫,似在進退之間徘徊。
陸鶴風心神一凝,如影隨形鎖住來者——此人呼吸聲、腳步聲雖輕,卻達不到「無聲無息」之境,修為遠不及前者。
忽然,他在院西側停下。那處有兩個房間,住著凌雲鷹與千重。
那人就這樣靜靜站著,呼吸時緩時急,半晌不挪一步。
陸鶴風幾乎能聽到那人的心跳聲——有些急促,不似心緒平和。
這人是衝著凌兄來?還是衝著另一位來?
這時,風聲漸緊,空中飄起薄雪。天在破曉之際,又被烏雲壓回昏沉之中。
那人仍舊紋絲不動。也不知他的目光落向何處,心裡在想什麼?
方才踏風無聲之人不過停留片刻便走,而這一位,竟在風雪中佇立這麼久。有這般耐性,他的心思恐怕更加深沉難測。
前幾晚陸鶴風睡眠深沉,未察覺外頭有何不妥。倘若此人已連續三四個晚上來院子,且無論風霜雨雪,每夜都默立這麼久……
陸鶴風忽覺背脊生寒。沉默的窺伺,比來去無聲的輕功,更令人毛骨悚然。
直至五更,雪才漸漸歇了。烏雲遠去,朝陽未升,東方一點光亮,蒼白無力。
那人輕輕拂去肩頭積雪,似嘆息了一聲,終於轉身離去——兩個時辰無有任何舉動,竟只是這樣站著。
大概是雪中久立,他肢體僵硬,行動不甚輕捷,躍上屋頂時,瓦片「咔」一聲,格外刺耳。
陸鶴風倏然睜眼,未及思想,身已先動。他拂掌推窗,一躍而出。方聽得窗戶「吱呀」一響,他已翻身上了屋頂,如箭直射,疾追那人。
四面風聲突變,那人豈能不覺?他戴著皮面具,面上黃糊糊一片,只露出雙眼。他回身時,雙手翻飛連彈。昏暗中,陸鶴風分辨不出他彈出何物。
當空數道極尖細的聲響,暗器眨眼圍住陸鶴風胸腹與四肢要穴。
陸鶴風使「窺天一步」,身形隨之騰挪閃避,比暗器還快出幾分,相形之下,裂風而來的十幾枚暗器,仿佛瞬間凝滯在半空。
他斜眼睨去,看定是細竹籤,暗忖:此人功夫雖不及自己,但手勁深厚,不可小視。
那人遁出一里,回頭見陸鶴風仍窮追不捨,且二人距離瞬息似拉近許多,仿佛再一眨眼,便要被擒住。
那人既慌又怒,雙手往腰間一掏,指縫各夾一鋸齒銅錢,翻腕甩出時,手指柔如擺柳,暗勁已透入銅錢之中。
八枚鋸齒銅錢交錯襲來,但陸鶴風根本不放在眼裡,仍憑身法輕巧避過,甚至不屑出掌拍落,免得驚擾他人。
——再有一二步,就能擒到他了!我倒要看看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鶴風拂過銅錢時,身攜疾風。銅錢上本有另一道暗勁,此刻受激,當即倒掠,襲向他背心。
陸鶴風足下一點,當即與銅錢拉開兩丈,再左斜直欺而上,欲一步繞至那人跟前,將他攔住。
那人急忙側身讓開,雙臂縱出,猛一催力,兩條繩鏢從袖中蜿蜒疾射。左繩鏢如長槍遞出,直點陸鶴風咽喉,逼他頓足防守;右繩鏢悄然繞至陸鶴風身後,攻其不意。
陸鶴風翻身踢開左繩鏢,彼時身子已朝後,手臂探出,雙指鉗住右繩鏢,鏢頭所蘊勁道震得他指骨微麻,卻不傷分毫。
他心道:左右異招,這人倒是使繩鏢的好手,可惜內力不足。鏢頭勁力中和,卻看不出是哪門哪派的內功。
那人發力回扯右繩,陸鶴風不肯松指。兩股勁力拉扯的剎那,強弱已分,陸鶴風知道自己贏定了。他覷准那人左手動作,一見左繩鏢又被拋出,當即彈指射出右繩鏢,鏢頭快逾閃電,左繩鏢方出,便被它攔截,「錚」一聲響,火花迸濺,兩鏢斷裂,碎塊頹然墜地。
這一招破得漂亮,陸鶴風心頭掠過一絲快意,一時面有得色,心想:近日功夫果然略有長進。
由於速度奇快,那人反應過來,雙繩鏢已毀。他愕然抬眼,卻見陸鶴風目光冷漠倨傲,似得意、似譏諷,當即由驚轉怒,乃至怒不可遏,目欲噴火,飛身撲將上去,雙掌齊推,似要拼命。
陸鶴風心道:來得正好!
正要運掌,忽覺身側三四丈遠,風息驟變,斜目看去,猝然大驚——密密麻麻的暗器鋪天蓋地壓來,針、刺、鏢、石、刀、箭……陰光閃閃,似巨浪滔天。相形之下,自己便如怒海一舟。
更可怖的是,來者從接近到發出暗器,自己竟渾然不覺?!
一剎之際,陸鶴風甚至疑心自己中了迷藥,出現幻覺。但暗器破空嘯聲刺耳,寒芒點點已在眉睫,怎麼可能是假?
彼時,他已聽到身後那人遁逃遠去,於是迅速收斂心緒,猛提真氣,正要出掌迎戰、殊死一搏,忽見層層暗器之後,有一黑影閃動——那就是操控暗器之人!
不待陸鶴風出手,那黑影倏然向後揮臂,漫天暗器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竟霍地倒卷回收。眨眼間,原本遮天蔽日的暗器被悉數歸攏於黑影身前,懸而不墜,仿佛有一張透明的大網將其盡數兜住。
陸鶴風瞠目結舌,陡然想起阿姊在義豐倉所施的「活傀儡術」。這瞬息的怔愣,那黑影已攬著層層疊疊的暗器,飛身離去,沒入晨霧之中。
陸鶴風先是愕然,隨即豁然有所悟——那不是「活傀儡術」,應當是用無數透明絲線串聯起,結成暗器「巨網」,故而才可收放自如,攬於身前。
他本欲繼續追蹤,可前後再無一個人影,能往哪裡追?他悻悻折返,心中暗忖:江湖上,以使奇門兵器、暗器著稱的,首推雲台山雷家,也就是莊夢的師門。只是雷家向來偏安一隅,與凌兄二人能有什麼矛盾?
他轉念又覺不妥:幹這種鬼鬼祟祟的勾當,最怕被人探明來路。這兩個人,或許有意以雷家功夫為幌,禍水東引——好齷齪的賊!
正思量時,遠處一聲雞啼劃破寂靜,他心底驀然一驚——該不會是調虎離山之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