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窮緩緩閉上雙目,長長嘆息一聲:「沒錯,是我做的。」
他的聲音好似一灘發臭的死水。
「陸氏百年書香世家,敏之卻與青樓女子有染,還與賤人有了——哼!用幾條命,保住全族顏面,有何不可?!」
他雙目幽深,神情嚴肅,正義凜然,仿佛審判世間罪惡的閻羅。
「你們兩個,當真是敏之的……不像、一點兒也不像,兩張胡人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呼出時,仿佛將七十年人生都放下了。
「冤有頭債有主。當年你們兩個能從刀下逃跑,也是天意使然。一人做事一人當,老朽不畏死,任憑你們砍殺!但是……」
陸無窮看向陸鶴風,眼底盈淚,聲音顫抖,近乎哀求。
「陸夫人是你的繼祖母,穎之是你叔父。諸事與他們無關。我死之後,求你……不要為難他們,好嗎?」
紫絳輕笑:「事情若真如你說的那麼簡單,那我只殺你一個。如果你撒謊,那今夜,我屠盡你宅中三百口!」
「你敢——!」
「喲,陸公急了。」
紫絳笑意更深。
陸鶴風方才還心旌搖搖,一聽這話,登覺不妥,霎時目欲噴火:「你還不肯講實話?!」
忽然,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滾過。
轉頭看時,數個黑影掄桶向門窗潑油,隨即火把一扔,廳外霎時「呼」地起火。
未及眨眼,數十支箭穿過火潮,一身赤紅,破窗激射而入。
陸鶴風左掌一揮,陰寒之氣暴發,驟如雪崩,滅去群箭火氣。隨即右掌疾推,好似高牆平移,徑直將飛箭壓退,木質門窗登時爆裂。
陸鶴風再催內力,掌勁登如烈火燎原,剎那間逆轉風向,門外烈火陡朝黑衣人撲去。
有五人反應略遲,立時被火龍纏住吞沒,掙扎翻滾,頃刻便沒了聲息。
餘下的十名黑衣人後躍至東西廂房屋頂,手臂一揚,近乎無形之物遽然襲來——還是銀絲刃!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銀絲刃極易纏住身體與兵刃。破解之道,除像千重一般以極渾厚的內力將其崩斷外,便是不教施者捕捉到自己。
陸鶴風側身正待邁步時,十條銀絲刃已逐電般撲至跟前,且蘊力極強,激起疾風。
但他更快半步,雙袖被刺破的剎那,他已兩手點向東與西,指力沛然迸發,「倏」一聲似欲撕裂虛空,勁力滾滾奔襲,猶如萬弩齊發。
「轟隆隆——!」
巨響震耳欲聾。
那十人正待推掌相抵,驟然只覺萬箭穿心,未及哼一聲,便隨磚瓦樑柱倒下,被掩埋在彌天塵埃中。
這是《天機典藏》的「天垂象指」。據聞,創製這套功夫的黑衣俠,曾一指摧倒十面高牆。
這一陣風雷激盪,驚動了莊內其他人。四面院落飛一般亮起燈火,人們驚慌失措地跑出屋子,驚恐地叫喊:「走水啦、走水啦!」
紫絳手一抬,長綢自臂彎游出,柔柔兒纏向陸穎之的脖子。陸穎之連驚帶嚇,當即昏了。
她又看向陸無窮,眼睛一彎,笑道:「不許那些人踏足這裡半步,否則,來多少,殺多少。」
她的話語仍舊輕柔悅耳,好似唱歌。
陸無窮一咬牙,向外高呼:「大家不要擔心,一會兒自有人滅火。都回屋裡呆著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門一步!」
人群似被這瘋吼聲震懾住了,驚呼與哭喊漸漸壓低,腳步聲雜亂遠去。
紫絳兀自嘲笑:「哎呀呀,枉陸公如此信任第一郎君,可他——竟想把咱們一併燒死,可真是個沒良心的人吶。」
陸鶴風轉身睨向那四人,舉臂握拳,指節「咯吱咯吱」響。
他滿面暴戾,雙目似要溢出岩漿,整個兒好似地獄爬出的惡鬼。
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只是直到這一刻,殺人犯仍在左遮右掩!
「告訴我真相!不許說謊!不許隱瞞!」
陸鶴風每說一句,便向前邁出一步,三句話說完,已欺至陸無窮跟前,五指如鐵鉗,扼住他的喉嚨。
身後似有兩個孩子跑過,嘻嘻哈哈,一派天真無邪。然而寒風一刮,飛雪覆蓋,一個衣不蔽體、流浪街頭,另一個倒在血泊、被野狼啃咬。
陸無窮臉已黑紫,眼珠上翻,嘴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我沒有……謊!」
陸夫人軟倒在地,左顧右盼,瑟瑟發抖,似驚慌至極,忽地面露堅決,趕忙磕頭,哭道:「紫絳娘子饒命、小郎君饒命,當年的事,都是……都是他支使人幹的!」
陸夫人惡狠狠指向陸無窮,目光凶厲,似要將他生吞活剝。
「老身是深宅婦人,受他威脅……這些年,為了我這兒子,也只能忍氣吞聲!紫絳娘子既問起當年血案,老身若再隱瞞,便天地不容了——是他,大部分孝敬他的錢,都會直接移至亡夫名下,借亡夫之手洗白。他不方便做的,便要亡夫代他做。這麼多年來,圈地、倒賣古董、養瘦馬、調教戲班、討好上頭,都是亡夫替他操辦!
「但是,這畜牲轉身便要亡夫將吳縣所有的田地交出,轉至他私生兒子名下,亡夫不肯,他就……他就對敏之下死手,害得夫君猝亡!他還威脅老身,說,若是走漏一丁點風聲,就要殺了穎之。老身實在沒有一點辦法呀!」
陸夫人聲聲悲戚,涕泗橫流,又爬到紫絳腳邊,抱著她的腿,道:「娘子,你要為敏之報仇,陸無窮就是你的仇人!你殺了他罷,穎之是無辜的,老身只盼他一世平安!你放心,只要陸無窮一死,老身立馬將陸家一半產業相贈,也算是……也算是彌補你們二人這些年受的苦楚。」
她肝腸寸斷,目帶哀求,切切看向姊弟二人。
紫絳面上的笑意,既不增半分,也不減半分。她仿佛在看一場老戲,戲文早諳熟於心,伶人的唱詞與動作,她也早看過無數回。
「陸夫人,奴家有個疑惑,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夫人忙擦去淚水,點頭如搗蒜:「紫絳娘子請講。」
紫絳忽又不講了,轉面對陸鶴風說:「陸公快被你掐死啦,你捨得這麼輕易讓他死嗎?快松鬆手,讓陸公緩一緩。」
隨即,她目光如箭,直刺陸夫人:「你說陸公有私生兒子,這個兒子,姓甚名誰?如今在何處高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