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桀很煩躁,他完全聽不懂劉奚在說什麼。
這些天來,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是人人吹捧的座上賓。
可現在,在這場本該為他而設的宴會上,卻成了一個無人理會的擺設。
「砰!」
一聲刺耳的悶響,上官桀將手中的銅酒爵重重地砸在了案几上。
這聲巨響,終於打斷了劉奚與周夫人的談話。
周夫人如夢初醒,她看著臉色鐵青的上官桀,心中一凜。
於是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臉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是妾身失禮了,怠慢了上官公子。妾身自罰一杯,還望公子海涵。」
上官桀卻沒有領情。
他靠在席上,冷冷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劉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好一個營造大家。不知情的,還以為這場宴席,是劉令你來主持的呢。」
他這話,已是近乎無禮的挑釁。
不等劉奚開口,下方席位上,一個身影霍然站起。
周廣宗滿臉怒容,他本就是火爆性子,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對著上官桀怒目而視。
「我家郎君得東海王殿下賞識,贊其有張華之才。你又算個什麼東西,敢在此聒噪?」
「放肆!」
上官桀勃然大怒,他一個地位尊崇的世家子,竟被一個護衛當眾辱罵,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猛地一指周廣宗,對身後的親隨厲聲喝道。
「劉奚也就算了,你居然也敢對我出言不遜,給我打斷他的腿。」
那幾名親隨獰笑著便要撲上。
上官桀的親隨獰笑著正要上前,劉奚卻緩緩放下了酒杯。
「我少府的人,可輪不到你來教。」
話音落下的瞬間,殺機迸發。
那幾名正在大嚼的護衛,竟在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將口中還未嚼爛的肉塊,「呸」的一聲吐在地上。
下一刻,幾道身影如彈簧般同時起身。
無人看清皇甫燕是如何動的。
他方才還在席上,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沿著廳堂邊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劉奚身後。
皇甫燕微微垂著袖口,一截寸許長的鋒銳戟刃,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整個宴廳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劍拔弩張。
眼看一場血斗就要在宴廳之內爆發,主位上的周夫人終於反應過來。
她臉色煞白,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兩位郎君,還請住手!」
隨著她一聲令下,數十名手持棍棒的薛府護衛從廳外沖了進來。
這些護衛個個膀大腰圓,其中半數更是高鼻深目的胡人,煞氣騰騰地將兩撥人強行隔開。
周夫人的目光在兩撥人身上一掃,心中便是一沉。
上官桀的親隨雖也兇悍,卻已亂作一團,只是憑著血氣之勇在叫罵推搡。
而劉奚手下那八人,自始至終,陣型不亂,如同一塊的鐵板。
尤其是為首的張虎,即便被薛府的護衛隔開,手也從未離開過刀柄。
高下立判。
混亂之中,上官桀兀自不服,還在奮力掙扎。
他一把揪住了離自己最近的張虎的衣襟,瘋狂拉扯。
上官桀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撕裂的布帛之下,是泛著油光的皮甲。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向下移,又看到了張虎腰間掛著的一柄錘頭呈八角形的銅錘。
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這短柄銅錘要比長刀方便的多。
上官桀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內穿皮甲,腰佩重兵……
他臉上的憤怒和瘋狂迅速褪去,緩緩鬆開了揪著張虎衣襟的手。
帷幔之後,薛亢的臉色也變了。
他沒想到劉奚手下竟有這等令行禁止的悍卒。
薛懷瑤的眼中卻異彩連連,劉奚那番關於礦業的見解,以及此刻彈指間便掌控全場的威勢,與上官桀的粗鄙狂妄形成了天壤之別。
「兄長,」她輕聲說道,「這位劉令,似乎與傳聞中不大一樣。」
薛亢嘴硬道:「不過是嘴皮子利索,又養了幾個亡命徒罷了,算不得真本事。」
話雖如此,他的底氣卻已明顯不足。
因衝突驟起,宴席不歡而散。
周夫人便留了上官桀與劉奚等人在府中歇息。
上官桀驚魂未定,早早便睡下了。
而劉奚所在的客院,卻是燈火一夜未熄。
他與麾下八名護衛,分作三班,輪流值夜。
人人甲不離身,刀不離手,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次日清晨,當周夫人再次見到雙方時,不禁心生訝異。
上官桀眼眶烏青,精神卻還不錯。
而劉奚和他麾下那八名護衛,竟人人眼下都帶著一圈淡淡的黑影,與上官桀的樣子如出一轍。
這份紀律與謹慎,讓周夫人心中對劉奚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送別上官桀後,周夫人單獨請了劉奚說話。
「劉令,」她的語氣已不見昨夜的試探,多了幾分真誠,「昨日之事,是我薛家招待不周,讓你受驚了。」
劉奚搖了搖頭:「夫人言重了。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一點口舌之爭,算不得什麼。」
他話鋒一轉,神情肅然地說道。
「夫人,在談事之前,晚輩有一事不明,還望賜教。我乃先主之後,自幼也曾翻閱宗府存留的故蜀職官名錄。」
周夫人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薛氏冒認蜀漢重臣之後,其實沒有幾個人戳破,因為他們本來就沒什麼名氣。
但是真正被正主提起來,還是非常的緊張。
劉奚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聽聞薛氏先祖,乃是我大漢忠良之後,曾仕蜀漢,官至蜀郡太守。只是……說來慚愧,晚輩於宗卷之中,竟對我家這位薛太守,印象不深。想來是先輩顛沛,戰亂之中,諸多典籍遺失,殊為可惜。」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主動用典籍遺失為對方找好了台階。
周夫人的臉色微微發白,她緊緊握著雙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劉奚卻沒有讓她繼續尷尬下去,他話鋒再轉,語氣變得懇切。
「不過先賢功績,不應就此湮沒。若夫人不嫌棄,晚輩願為薛氏先祖追撰一文,詳述其功,以錄入我劉氏宗卷,並於合適的時機,呈於先主衣冠冢前,告慰先祖在天之靈。」
此言一出,無異於平地驚雷。
錄入劉氏宗卷,再由他這個劉備的嫡系後人,親自呈於先祖冢前,這相當於一種政治背書了。
何況劉奚現在的身份是朝廷正令,疊加了劉備後人,說話還是比較有分量的。
周夫人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第一次用上了近乎平輩論交的語氣,緩緩開口。
「劉令此言,分量千鈞。我薛家若能得劉令如此相助,不知該如何回報。劉令若有所需,請直言。」
劉奚迎著她的目光,神情坦然,隨即微微一嘆。
「當然,欲成此事,晚輩也需在洛陽站穩腳跟。實不相瞞,我那右尚方工坊,初創不久,百廢待興,正急需一批精鐵用作試製新械。」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平靜地看著周夫人。
「劉令……大恩不言謝。區區鐵石,何足掛齒。劉令需要多少,便只管派人來拉。」
她抬起頭,眼神中再無半分試探。
「價格,便按市價七成算。劉令,你看如何?」
劉奚道謝幾分,既然薛氏拿鐵礦做人情,自己當然笑納了。
今天早上劉奚還和門口的幾個胡人護衛攀談了一會,從他們嘴裡了解到不少消息。
這薛氏手下的匈奴人和羯人都不少,自己恐怕日後要和他們多多聯繫才是。
除了錢財以外,更重要的還能得到胡人的資料
胡人如何作戰?有多少部落?這些問題晉朝上下沒有多少人考慮過。
而劉奚知道,五胡亂華就要來了,他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在這些宴席之上。
等到雙方滿意的定好流程,劉奚便告退了。
周夫人叫來了自己的兒女,開門見山地問道。
「都說說吧。今日這二人,你們以為如何?」
薛亢想也不想,立刻答道
「母親,上官氏門第清貴,上官將軍又前途無量,此是良配,至於那個劉奚。」
他臉上的不屑之色更濃,語氣中甚至帶上了被觸及痛處般的激烈。
「母親忘了?我等是什麼出身?是蜀中降人。數代經營,耗盡家財,才勉強在河東立足,欲與當地清流為伍,擺脫舊日身份。可他劉奚呢?他是先主之後。」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壓低了聲音。
「我等若與他親近,在外人看來,便是蜀人黨附,自成一派。於今日之朝局,是福是禍?上官家,才是能讓我薛家改換門庭的正途。」
在薛亢看來,與劉奚的任何深入交往,都是一種危險的倒退。
會將家族數代人想要融入世族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這個說法其實有點道理,不過沒啥用。
歷史上薛氏一直到北魏都被視為蜀人,而不是河東世家,種種努力都沒有用處。
還是靠薛氏後人一刀一槍,才在北魏拼出來個出身。
周夫人沒有評價兒子的看法,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女兒。
「阿瑤,你覺得呢?」
薛懷瑤的臉頰上,瞬間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只是輕輕攪動著手中的衣帶,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
「女兒……女兒不知……全憑母親做主。」
周夫人揮了揮手,讓一雙心思迥異的兒女退下。
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浮上了她的心頭。
上官家,是薛家想不想攀附的問題。
可這劉奚是他肯不肯看得上薛家的問題。
這便是她方才沒有當場許下更重的承諾,只以鐵礦作為維繫的原因。
在劉奚展現出那番驚人的手段後,她便意識到,不能再用看待尋常青年的眼光,去看待此人。
如此人中龍鳳,以弱冠之齡,便已官拜正令。
再過數年,外放一任,恐怕便是一郡太守。
待到不惑之年回到朝中,起復便是重臣之列。
這樣的前途,看得見,摸得著。
而且這位小郎君看似溫潤圓滑,可看他麾下那些悍卒,便知這都是偽裝。
這樣一個人物,前途不可限量,手段又深不可測。如今的他,或許還需要薛家的鐵。
可是,除了鐵,自己還能拿出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