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伸出另一隻手,想去觸碰鐵棺里的骸骨。
指尖剛觸到肋骨邊緣——
整個身影開始崩散。
這根本就不是死亡,因為它在四十年前就死了。
這是「執念」的消散。
【沉淪的掘墓人·投影已淨化】
【你獲得:溺斃者的完整骸骨】
【腐爛廚房棺材任務完成】
【任務進度:2/8】
林淵把骸骨裝進背包。
他轉身離開廚房。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身後,灶火還在燃燒。
鍋里四十年的油已經冷卻,表面凝結成乳白色固體。
操作台上,那半扇被剝淨的軀體——掘墓人自己的遺體——仍然被鐵簽貫穿心臟,掛在砧板上。
但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因為握著鐵釘的那隻手,已經不需要再刻名字了。
林淵拉開通往下一區域的木門。
【您已離開腐爛廚房】
【下一區域:亡者走廊】
【警告:沉淪的掘墓人本體正在此區域等待】
【它的鐵鍬沒有消失】
【因為四十年來它只挖過棺材,從未埋過任何人】
【今天,它決定補上第一鍬土】
門外沒有光。
只有鐵鍬插入鬆土的沉悶聲響。
鏟。
揚。
鏟。
揚。
林淵走進黑暗。
身後,腐爛廚房的灶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火焰熄滅前,跳動的光斑最後一次映亮天花板——
那裡,積了四十年的油垢倒影里。
一個男人跪在新墳前,握著沒有鍬頭的鍬柄,對著無字的木碑一遍遍重複:
「崽,爹來埋你。」
「崽,爹來埋你。」
「崽——」
火焰熄滅。
黑暗吞沒一切。
只有林淵的腳步聲,繼續向前。
——
走廊沒有牆壁。
沒有天花板。
沒有地板。
只有「方向」。
林淵每走一步,腳下的感知都在變化。
有時踩到濕泥,有時踏碎干骨,有時懸空——但懸空的瞬間,總有陰影托住他的鞋底。
大黑。
二黑。
三黑。
四黑。
四隻殺戮之尨分據四方,以肉身鋪出一條只有林淵能走的路。
前方三十米,一個佝僂的黑影正在挖坑。
它背對林淵。
脊骨從破爛的衣衫下凸起,每一節都錯位,像被暴力拆卸過又重新拼裝。
握鍬的姿勢不對——虎口卡在鍬柄中段,發力支點全錯,每鏟一鍬腰骨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它沒有任何停下的意思,鐵鍬揮動個不停。
林淵走近。
黑影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會來。」
它的聲音不像剛才的投影那麼破碎。
沉穩,低啞,像勞作一天後的農民收工時的自言自語。
「你拿了我的鍬。」
「那是給我崽挖墳的鍬。」
它鏟起一鍬土,揚在身旁隆起的墳堆上。
墳很小。
長不過二尺,寬一尺左右,深度剛好容納一個胎兒的蜷縮姿態。
沒有棺材。
沒有石碑。
只有土。
「四十年前,」它說,「我把它從井底撈起來,這么小。」
它抬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核桃大的圓。
「皮都泡皺了,像剝殼的熟蛋。」
「我沒敢看它的臉。」
「就把心臟剖出來,縫進那具撿來的骸骨胸腔里。」
「那是別人的棺材。」
它頓了一下。
「別人的孩子。」
「我以為這樣,它就能借別人的命活下去。」
「哪怕不投胎,不轉世,只是永遠睡著,永遠不做夢——也比徹底沒了強。」
它鏟起最後一鍬土。
填平墳頭。
然後它轉身。
林淵看見了它的臉。
不是投影里那張泡脹的五官錯位的臉。
是四十年前那張臉。
眉骨凸出,顴骨深陷,嘴唇緊抿,眼角皺紋里塞著洗不淨的黑泥——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幹了大半輩子力氣活的父親。
只是眼眶裡沒有眼珠。
只有兩團溫熱的、正在流動的光。
那是四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的、非怨念的東西。
它看著林淵。
「你不是來殺我的。」
它說。
「你是來收棺材的。」
林淵沒否認。
「八副棺材。」
「挖出來,交任務, 給我的狗晉升到A級。」
掘墓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笑了。
不是嘲諷。
是鬆了口氣。
「好。」它說。
「好。」
它把鍬插進土裡,扶著鍬柄慢慢直起腰。
「門廳那具骸骨棺材埋的是我崽的心臟。」
「廚房地窖那具鐵棺埋的是我崽沒長成的骨頭。」
「枯井庭院底下一具,埋的是它娘。」
「血祭閣樓三具,埋的是那三個被我剜心的孩子。」
「森林邊緣祭壇一具,空的。」
「沉沒墓地一具,也是空的。」
「那兩具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它指了指腳下剛填平的墳。
「現在不用了。」
「我崽在這裡。」
「我守它。」
它拔起鍬,雙手遞給林淵。
「拿這柄鍬去挖。」
「鐵鍬認得自家的墳。」
林淵接過鍬柄。
手感不同了。
不再是鏽跡斑斑、刃口卷邊的殘破工具。
鍬刃重新開刃,刃口泛著冷光,鍬柄磨出包漿,握上去剛好契合虎口的弧度。
【你獲得:掘墓人的鐵鍬(完整狀態)】
【品級:金色(場景限定)】
【效果:對沉淪林中小屋地圖內所有棺材單位造成300%額外傷害,挖掘速度提升500%】
掘墓人走回墳邊。
它坐下。
背靠那堆新土,雙手交疊在膝上,頭顱低垂。
「我崽怕黑。」
它說。
「我守到它不怕為止。」
林淵握鍬。
他沒說節哀。
他只說:
「你崽在骸骨棺材裡等你四十年,每分每秒都在想『爹今天來埋我嗎』。」
「今天你來了。」
「它不怕了。」
掘墓人沒抬頭。
但林淵看見,它交疊的雙手拇指,輕輕摩挲著掌心那枚鐵釘。
釘尖朝里。
抵著它自己胸口的空洞。
【亡者走廊棺材任務觸發】
【位置:走廊盡頭,枯井庭院入口】
【狀態:已填埋,需重新挖掘】
林淵提起鐵鍬。
他走向走廊盡頭那堆明顯新翻的泥土。
土很鬆。
第一鍬下去,鍬刃沒入大半,毫不費力。
第二鍬,土裡帶出幾縷髮絲。
黑色,細軟,蜷曲。
是胎髮。
第三鍬,鍬尖觸到硬物。
不是木板。
是骨骼——還沒完全鈣化的新生兒顱頂骨,薄如蛋殼,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