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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女人!

2026-02-23 07:08:29 作者: 恐懼王座

  二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野兔抱得更緊,臉埋進灰白的皮毛里。

  肩膀抽動,但沒有聲音——四十年前聲帶就幹了,哭不出聲。

  最小的女孩還飄在林淵面前,仰著臉。

  「叔叔,你幫我們跟爹帶句話好嗎?」

  「說我們原諒他了。」

  「真的。」

  「我從井裡撈上來的時候,泡得漲漲的,可難受了。但爹抱我的時候手可輕了,比娘抱我都輕。」

  「我就想,爹肯定也不想挖我們的心。」

  「他只是沒辦法。」

  大男孩突然吼出聲:

  「小妹!」

  「你知道什麼!!」

  「爹當時——」他話卡在半截,胸腔劇烈起伏,窟窿邊緣的疤被撐得發白,像要重新撕裂,

  「他當時——挖完我們,去廚房燒水,說要煮肉給我們吃——」

  「他煮了。」

  「煮的是油渣。」

  「我聞見了。」

  

  「可我們再也吃不到了——」

  他的聲音終於破了,從九歲的童聲碎成四十年的怨念,每一個字都帶著鏽蝕的顫音。

  「我們吃不到……吃不到……他煮的東西我們永遠吃不到……」

  他蹲下去。

  鬼魂蹲不下去,只是高度降低,懸浮在離地一尺的位置。他雙手抱頭,指節穿過顱骨,穿進腦仁,在裡面攪動那些早已凝固的記憶。

  最小的女孩飄過去,從後面抱住他。

  「哥哥,別哭了。」

  「你哭起來好醜。」

  大男孩沒抬頭。

  二妹抱著野兔,慢慢飄到林淵身邊。

  她沒看他,只是對著枯井,對著井裡那圈倒映的天光。

  「叔叔,井底有一具棺材。」

  「埋的是我娘。」

  「你能幫我們挖出來嗎?」

  林淵側臉看她。

  「為什麼?」

  「你們恨她?」

  二妹搖頭。

  「不恨。」

  「娘沒殺我們。」

  「娘只是看著爹殺。」

  她頓了頓。

  「然後自己跳了井。」

  「比我們泡得還久。」

  林淵沒說話。

  二妹繼續說:

  「棺材在井底最深處,被淤泥埋著。」

  「四十年來,每天晚上子時,我娘都會從棺材裡坐起來,往井口爬。」

  「爬到一半,天亮,又掉回去。」

  「每天都爬。」

  「每天都掉。」

  「我們想拉她,拉不住——鬼拉不住人,她那時候還是人,泡了四十年還是人,你信嗎叔叔,人怎麼可能泡四十年不死?」

  「但她就是不死。」

  「她每天爬井,每天掉回去,每天抬頭看井口那圈光,看一晚上,天亮再沉下去。」

  「重複了一萬四千多次。」

  二妹終於抬起頭。

  那兩團灰霧裡,畫面變了——不再是奔跑的野兔,是一張女人的臉,浮腫,蒼白,嘴唇烏紫,眼珠混濁,但還認得出來是人的五官。

  她每天往上爬。

  每天都差一點。

  差一點就能摸到井沿。

  差一點就能看見井外的天空。

  差一點就能——

  「叔叔。」

  二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幫我們把她挖出來。」

  「讓她別爬了。」

  「井口那圈光,」她指了指頭頂,「看久了,眼睛會瞎的。」


  林淵看著枯井。

  軲轆又轉了一圈,朽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井底的水聲停了。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井裡傳出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

  沙啞,乾澀,像四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聲帶都粘在一起,硬生生撕開。

  「……崽。」

  「是你們嗎……崽……」

  三個孩子同時僵住。

  最小的女孩鬆開抱著哥哥的手,轉身對著井口。她飄過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娘!」

  「娘!是我!小妹!」

  井底的水開始翻湧。

  不是沸騰,是從深處往上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上浮。

  水面炸開。

  一隻手伸出井口,抓住井沿的石壁。

  那隻手泡得發白,皮膚像泡爛的宣紙,一碰就破,但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磨禿了,指尖露出白骨——那是爬了一萬四千多次磨出來的。

  第二隻手伸出。

  然後是頭。

  一顆女人的頭從井口探出,長發貼在臉上,遮住五官,只露出嘴。

  嘴唇烏紫,張合著,往外淌水。

  「崽——」

  她看見井沿邊趴著的小女孩,眼眶驟然撐大,眼珠混濁但還能動,拼命聚焦,想看清那張臉。

  「小妹……」

  「是小妹嗎……」

  「娘看不太清……娘在水裡泡太久了……眼睛壞了……」

  「你過來點……讓娘摸摸……」

  小女孩往前湊,整個上身探進井口,伸手去夠母親的臉。

  指尖觸到那層泡爛的皮膚時——

  女人的臉突然扭曲。

  不是悲傷。

  是「飢餓」。

  那張嘴猛地張開,張到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上下頜骨脫臼,口腔深處不是喉嚨,是黑洞,黑不見底,有風從裡面往外吹,陰冷,潮濕,帶著淤泥的腐臭。

  她一口咬向小女孩的手。

  「小妹躲開!!」

  大男孩的吼聲炸開。

  但小女孩來不及躲。

  四十年的執念讓她忘了防備。

  那隻泡爛的手已經攥住她的手腕,指節發力,骨刺刺穿掌心,把她往井裡拖——

  「吃……」

  「讓娘吃了你……」

  「吃了就能活過來……」

  「就能一起爬井……」

  「就能爬出去……」

  女人的聲音從溫柔變成癲狂,從癲狂變成純粹的獸性嘶吼。

  小女孩半個身子已經被拖進井口。

  千鈞一髮——

  一柄鐵鍬橫在井沿。

  鍬刃切入女人小臂,不是切,是「定義」層面的否定——【赭之破壞】發動,那隻泡爛的手從被切的位置開始崩解,不是斷裂,是從概念層面被抹去了「曾經連接過」的事實。

  女人慘叫,鬆手。

  小女孩往後跌出井口,落在青石板上,胸口劇烈起伏——鬼魂不需要呼吸,但她四十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後怕」。

  她抬頭。

  林淵站在井邊,單手握著掘墓人的鐵鍬,鍬刃還滴著從女人手臂崩解時濺出的液體——不是血,是漆黑的、粘稠的、泛著油光的井水。

  女人縮回井裡,只剩一雙眼睛露在水面。

  那雙眼不再混濁。

  清亮,怨毒,死死盯著林淵。

  「你是誰……」

  「為什麼攔我吃我女兒……」

  「她們是我的……」

  「我生的……」

  「我泡了四十年就是為了等她們下來陪我……」

  「你憑什麼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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