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什麼時間?林淵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光線正在緩慢地變暗。輻射雲的顏色從灰紫色變成了深紫色,暗橙色的陽光被雲層遮擋得更多了。
大概還有一到兩個小時,就會進入那些東西的活動時間。
他們必須在那之前摧毀信標。
「奧古斯。」林淵說。
「嗯。」
「你水性怎麼樣?」
「沒試過。」奧古斯聳了聳肩,「我以前不需要游泳。神可以在水面上走。」
「現在你不是神了。」
「所以我可能會淹死。」奧古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我可能會錯過晚餐」,「但我覺得不會。虛幻魔丸偽身給了我一點額外的肺活量。大概能在水下憋四到五分鐘。」
林淵在心裡計算。水下八米,來回十六米,加上操作信標的時間,至少需要三分鐘。四到五分鐘的憋氣時間足夠,但前提是不出意外。
但一定會出意外。
因為河裡有東西。
林淵盯著河面,那些磷光漩渦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魚——魚不會有那種尺寸。那些影子在水面下游弋,長度從一米到三米不等,形狀像蛇,但更粗,身體兩側有像鰭一樣的東西。
水棲回音者。
場景介紹里提到過,嘆息河裡棲息著水棲回音者。它們不是精英怪,但數量眾多,而且在水中它們的速度和機動性遠超人類。
林淵沒有帶任何水下作戰裝備。他有一把生存刀、一把匕首、一把弩——弩在水下沒用。他的優勢是岸上作戰的經驗和冷靜的判斷力,但這些在水下大打折扣。
他需要改變策略。
不潛水。把信標從水裡弄出來。
林淵重新打開地圖,仔細研究嘆息河信標的位置。地圖上標註了信標的具體坐標,以及周圍的水文信息。信標位於河床底部,但它的底座是固定在一塊巨大的混凝土基座上的。基座原本是在岸上的,河水上漲後把它淹沒了,但基座和岸邊之間有一條廢棄的輸水管道連接。
管道。
又是管道。
林淵沿著地圖上的管道線路,在河岸上找到了那個位置。那是一個被碎石和淤泥半掩的圓形洞口,直徑大約八十厘米,管道的材質是混凝土,內壁有鐵質爬梯。管道向下延伸,與水平面呈大約三十度的傾角,消失在黑暗中。
這條管道通往信標基座的底部。如果管道沒有被堵塞,他們可以從管道進入,從下方接近信標,而不需要游泳。
林淵蹲在管道口,用頭燈照了照裡面。管道的前半段是乾的,地面上有厚厚的淤泥,淤泥上有痕跡——不是腳印,而是拖行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管道里爬出來過,身體貼著地面滑行。
那些水棲回音者也會使用這條管道。
「我們下去。」林淵站起來,把弩的背帶調整到最緊,確保弩不會在爬行時晃動。
「你打頭?」奧古斯問。
「你斷後。」林淵說,「小雨在中間。」
林小雨點了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是我在中間」。她知道自己是最脆弱的那個,也知道林淵把她放在中間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為了不讓她拖後腿——如果她在前面,她會擋路;如果她在後面,她可能跟不上。中間是最好的位置。
林淵第一個鑽進管道。
管道里的空氣又冷又濕,帶著濃烈的腥味和一種類似硫化氫的臭雞蛋味。他的膝蓋和手掌壓在淤泥上,滑膩膩的,每一次爬行都需要額外的力量來保持穩定。頭燈的光束在管壁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圈,光圈邊緣的陰影像活的一樣在蠕動。
爬行了大約二十米後,管道開始向下傾斜得更陡。鐵質爬梯從管壁上凸出來,林淵抓住爬梯,改用垂直下降的方式,一節一節向下移動。爬梯很濕,表面有鏽跡和黏液,他的手必須握得很緊才不會滑脫。
頭頂傳來奧古斯的呼吸聲,平穩有力。林小雨沒有聲音——她幾乎沒有呼吸,就像她在管道外面一樣。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管道底部是一個小型的蓄水槽,大約兩米見方,水深到膝蓋。蓄水槽的牆壁上有一個拱形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透出微弱的藍光——那是磷光浮游生物發出的光。
信標就在那個方向。
林淵從爬梯上跳下來,落在蓄水槽的水裡。水很冷,冷到他的小腿肌肉瞬間繃緊,但他沒有停頓。他端著弩,走進拱形通道。
通道很短,只有不到五米。走出通道後,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地下泵站。
空間大約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高度超過五米,頂部是拱形的混凝土穹頂,穹頂上布滿了裂縫,水從裂縫裡滲出來,形成無數條細小的水簾。地面上全是水,水深到腳踝,水面下鋪著破碎的瓷磚——這裡曾經是一個設備間,有水泵、管道、控制台,但現在所有設備都被扭曲、拆解、散落在地上。
而在泵站的正中央,矗立著嘆息河區域的共鳴信標。
這個信標和回音廣場的那個不同。它不是金屬柱子,而是一根巨大的、像鐘乳石一樣的石頭柱,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表面布滿了孔洞。每一個孔洞裡都滲出水,水從孔洞裡流出,沿著柱體流到地面,然後匯入周圍的水中。
柱體內部有光——不是金屬信標的那種冷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像琥珀色的光。那光從孔洞裡透出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信標在呼吸。
林淵能看到柱體的直徑在有規律地變化——每五秒膨脹一次,每五秒收縮一次,像肺部在呼吸。每一次膨脹,孔洞裡的水流速度加快;每一次收縮,水流變緩。
這不是一個機械裝置。這是活的。
林淵從水裡趟過去,走向信標。他的每一步都激起水花,水花落回水面的聲音在泵站里迴蕩,被拱形穹頂放大成一陣陣怪異的回聲。
奧古斯和林小雨跟在他身後。奧古斯的消防斧在手中握緊,他的目光不停地在泵站四周的陰影里掃視。林小雨的淡藍色眼睛在黑暗中發出更亮的光,她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像在聆聽什麼。
「有東西。」林小雨突然說,「在水裡。很多。」
林淵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水面很渾濁,看不到底。但他能感覺到——水的溫度在變化。
就在他腳下,就在他周圍,水的溫度正在下降。不是緩慢的下降,而是驟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吸熱一樣的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