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看慧芳，是不是比去年更精神了？」陳倩忙著給倒茶，一邊不忘繼續推銷，「她現在可是我們系的名人，『創業先鋒』呢！」
王慧芳的臉頰瞬間飛紅，真搞不懂陳倩到底是在誇她還是黑她。
畢竟有些話在不懂行的人面前吹吹牛逼還可以。
要誰在懂行的人面前吹牛逼，那自己就是傻逼。
她趕忙找補了一句，「倩倩別瞎說…就是個開網店的。」
「小網店？上個月你那個『蓉城晚霞』口紅色號都賣爆了好嗎！」陳倩不服氣地反駁，夾起一大片毛肚放進翻滾的紅湯里，「七上八下，哥你嘗嘗這個，可新鮮了。」
熱氣蒸騰，紅油的辛香瀰漫開來。
王慧芳稍微放鬆了一點，開始小心翼翼地回答陳默偶爾問起她學業和網店近況的問題。
她講起在荷花池批發市場跟人砍價磨破嘴皮子，講起為了找合適的口紅代工廠，一個人坐綠皮火車硬座去廣州，在陌生的工業區里一家家敲門詢問，碰壁無數。
講到後來，她的語速快了些，眼睛也亮了起來。
那種被現實反覆捶打卻不肯熄滅的韌勁兒，清晰地透了出來。
陳默安靜地聽著，偶爾動筷子，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這個和妹妹同齡的女孩。
她身上有股泥土裡掙扎向上的勁兒，像野草，但她的商業認知，在她描述的那些「爆款」、「平替」、「流量」的詞彙之下，依舊帶著未經世事的、理想化的單薄。
這和他近兩年面對的80億項目預算、影響整個公司的渡河項目，像是兩個世界。
但又像極了自己前世從華興離開時剛創業的樣子，只覺得自己的「想法」不錯，就肯定能賺到錢。
實際上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陳默難不成比華國14億人都聰明，只有他的某個想法才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牛逼得不行的想法？
大概率是有人已經在做了，只是市場調研做得不夠詳盡；
亦或是已經有人做過了，但是無論是時機不夠成熟或者是踩了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坑做掛掉了。
飯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桌面上的紅油已經開始凝固。
服務員從包間裡撤走了狼藉的盤碟，換上了熱茶。
王慧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從她的包里鄭重地取出一個嶄新的透明文件袋。
這個包和第一次見面時她那個看起來用了很久、邊角已經磨損的帆布包已經截然不同，她也不再是那個敏感的少女。
王慧芳站起身，雙手將裡面那份裝訂整齊、封面還帶著列印店熱塑膜光澤的商業計劃書，遞到陳默面前。
「陳哥，」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努力維持著平穩，「這是我的計劃書，請您……請您指教。」
封面上，「絲路優品跨境美妝電商商業計劃書」幾個宋體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標註著「創始人：王慧芳」。
陳默接過那份還帶著她手心微汗溫度的計劃書，有些沉。
封面設計簡潔，甚至可以說有點簡陋，但透著一股認真的笨拙感。
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抬眼看向王慧芳：「指教談不上。說說看，為什麼選跨境美妝？為什麼是現在？」
這個問題像打開了王慧芳事先演練過無數遍的開關。
她坐直身體，語速明顯加快，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陳哥，我研究很久了！國內美妝市場，特別是淘寶，競爭太慘烈了，大品牌有溢價，小品牌打價格戰，利潤壓得特別薄。但海外市場，尤其是東南亞和俄羅斯，真的是藍海！」
話語間眼神中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那邊的人對高性價比的彩妝需求巨大，信息差也大。我們主打大牌平替，價格只有正品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但質量和包裝絕對過關！我找的廣州那家代工廠，給好幾個韓國牌子做過OEM（貼牌生產），工藝很成熟，成本能壓縮到極致！」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渠道我也想好了，主攻AliExpress（全球速賣通）和Shopee（蝦皮），這兩個平台在目標市場流量最大。推廣就用Facebook和Instagram的精準GG投放，成本低，見效快！還有…」
她翻到計劃書中間一頁，指著上面的柱狀圖，「您看這個SWOT分析，優勢（Strengths）、劣勢（Weaknesses）、機會（Opportunities）、威脅（Threats）我都列得很清楚，機會遠大於威脅！」
她一口氣說完，臉頰因為激動和緊張泛起紅暈，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默。
帶著明顯的期待，等待著他這位「成功人士」的認可。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錦江若有似無的流水聲，以及火鍋底料殘留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
陳倩也放下了手裡剛啃完的西瓜皮，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哥哥。
陳默的視線終於從王慧芳那張充滿希冀的臉上移開，落回那份計劃書。
他沒有順著她指的地方看SWOT分析，反而直接翻到了後面的「供應鏈與生產」章節。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無聲地滑動，目光精準地捕捉著關鍵信息。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看向王慧芳，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隨意聊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你聯繫的廣州代工廠，全名是什麼？有沒有歐盟的化妝品生產許可證（CPNP）？有沒有ISO 22716（化妝品良好生產規範）認證？他們的原料溯源記錄，能不能覆蓋到你計劃出口的每一個國家海關可能的抽檢？」
「……」
王慧芳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那雙剛才還閃爍著自信光芒的眼睛，此刻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慌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