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黎明,龜茲城外龍脊線第七補給站籠罩在蒸汽與機油的混合氣味中。
皇太孫李易身披山文玄甲走出燭龍-丙型指揮車,璇璣八型戰術電台的真空管在晨曦中泛著橘色微光,屏幕上跳動著長安、蘭州、碎葉三地同步傳來的加密電文。
「殿下,龍脊線主隧今日可推進五十里。」格物院地質科首席沈括手持最新繪製的等高線剖面圖,指尖划過圖紙上蜿蜒的紅線,「按此進度,七日內貫通龜茲至碎葉地下通道的計劃可提前一日完成。只是……」
李易接過圖紙,目光落在標註「流沙異常區」的段落:「只是什麼?」
「昨日掘進至姑墨故城遺址地下十七丈處,探地回聲儀偵測到大規模空腔。」沈括指向圖紙上那片用硃砂圈出的區域,「聲波反饋顯示空腔長約三百步,寬四十步,頂部為漢代條石拱券結構。穿山-丙型掘進機的金剛石鑽頭已觸碰到第一塊封石,上面刻有『永平七年西域都護府制』字樣。」
永平七年——那是東漢明帝的年號,距今已五百餘載。
李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漢代西域都護府的秘密庫藏?」
「可能性極大。」沈括壓低聲音,「尉遲將軍已調兩輛燭龍-戊型裝甲車封鎖洞口,蘇校尉的玄甲狙擊分隊在外圍警戒。按規制,此類漢代官方封存設施應有機關弩陣、毒煙暗道,末將建議先用格物院新研製的『窺鏡』探明內部構造。」
所謂「窺鏡」,實則是李易二十年前穿越至大唐後,指導格物院工匠磨製的第一代光學潛望鏡的改良版——用鉛硼矽玻璃熔鑄的鏡筒內嵌三組凸透鏡,末端連接璇璣七型電台的影像傳輸模塊,雖成像尚顯模糊,卻已是這時代最先進的窺探工具。
「准。」李易抬手示意親衛取來璇璣虎符,「調三台移山-甲型蒸汽挖掘機待命,若確認內部無危險,今日午時便開鑿側向入口。記住,所有出土器物必須由格物院文物科現場登記造冊,尤其是文字類載體,一張紙片都不許遺漏。」
「諾!」
沈括領命而去時,指揮車內的璇璣八型電台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
電報員迅速解碼,將電文呈上:「殿下,碎葉急電——木鹿城降將穆薩家族內訌,其長子阿卜杜勒昨夜率三百部眾突襲格物院第三勘探隊營地,搶走三份初勘油苗分布圖,現已逃往錫爾河西岸的阿拔斯控制區。」
李易眼神驟然冷峻。
木鹿城降將穆薩,半月前獻城時曾以薩珊王朝遺留的《地火錄》殘卷、錫爾河上游油田坐標換取大唐庇護,李易為此特許其家族享石油開採一成分紅。如今看來,那不過是緩兵之計。
「郭孝恪何在?」
「郭將軍已率兩千龍驤軍封鎖木鹿城四門,穆薩及其家眷三十六人盡數收押。」電報員繼續匯報,「但阿卜杜勒出逃時焚毀了勘探隊駐地半數資料,沈括勘探隊耗時三月繪製的地質構造圖損失慘重。更棘手的是,勘探隊隊長、格物院礦產科主事趙延年殉職,他隨身攜帶的璇璣七型電台也被擄走。」
李易一拳砸在指揮桌的鋼製桌面上。
璇璣七型電台雖已屬淘汰型號,但其跳頻加密算法與璇璣八型系出同源。
若阿拔斯王朝得到實物,憑其境內聚集的波斯、阿拉伯學者,完全可能在一年內破譯基礎通訊協議——這意味著大唐在西域的無線電優勢將大打折扣。
「傳令。」李易的聲音冰冷如鐵,「一,命郭孝恪將穆薩家族所有成年男性押送龜茲,交由尉遲環審訊;二,碎葉駐軍即刻進入戰時管制,所有往來商隊一律扣押檢查;三,通知蘭州格物院,璇璣系列電台全部升級至九型標準,七型、八型電台即日起停用原有頻段,改用備用加密方案。」
他走到懸掛在車廂壁上的《大唐西進全域軍事經濟複合圖》前,目光從龜茲一路向西,掠過姑墨、溫宿、碎葉,最終定格在錫爾河西岸那片用硃砂標註的「阿拔斯先鋒大營」區域。
地圖顯示,阿拔斯王朝八萬先鋒軍已在錫爾河西岸集結七日,其統帥哈立德——正是半月前在龜茲王宮遺址與崔琰交易未果的那位悍將——顯然已得到大唐龍驤軍西進的情報。如今木鹿城生變,阿拔斯必然加速東進。
「殿下。」親衛掀開車簾,「蘇校尉從漢代空腔現場發回密電。」
李易接過電文,瞳孔微微一縮。
電文記載:窺鏡探明漢代空腔內並無機關弩陣,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碼放的七百餘只樟木箱。箱體保存完好,箱蓋均烙有「西域都護府永平七年封」的隸書火印。蘇定方已命人開啟三箱,一箱滿貯東漢五銖錢,一箱為竹簡典籍,第三箱——
「第三箱為絹制地圖十七幅,最大者長三丈、寬兩丈,繪有蔥嶺以西至條支(今波斯灣)的山川城池、水源礦藏。圖中標註十七處『黑油泉』方位,與穆薩所獻《地火錄》殘卷記載完全吻合,且新增九處波斯薩珊王朝未曾記錄的油苗點。」
李易指尖拂過電文上的「黑油泉」三字,心中波瀾起伏。
東漢西域都護府竟在五百年前就已系統勘探過裏海沿岸的石油資源?且繪製如此精密的大比例尺地圖?這意味著什麼?
「命蘇定方將所有地圖原封不動運回營地。」李易沉聲道,「另,開啟其餘箱籠時需全程用璇璣九型電台錄像,所有發現即時呈報。」
「諾!」
親衛退出後,李易獨自站在地圖前沉思。
穿越至大唐二十年,他憑超越時代的科技知識推動工業革命,讓本應處於盛唐巔峰的大唐提前三百年邁入蒸汽時代、觸摸到內燃機的門檻。但歷史似乎在跟他開玩笑——東漢西域都護府的遺產,竟與他記憶中十九世紀中亞石油勘探的成果高度重疊。
難道早在漢代,中原王朝對西域資源的掌控程度就已遠超史書記載?
抑或……這世界曾有其他穿越者?
李易搖搖頭,摒棄這個荒誕的念頭。當務之急是應對阿拔斯王朝的軍事威脅,以及搶在對方破譯無線電技術前,建立牢不可破的西域防禦體系。
「殿下。」指揮車門再次被推開,此次進來的是格物院院長公輸銘。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匠官風塵僕僕,眼中卻閃著亢奮的光,「鉛硼矽玻璃真空管量產線已調試完畢,蘭州第一工坊日產可達一千二百支,合格率九成四。按此產能,半月內可為西征軍全部璇璣九型電台完成換裝。」
李易精神一振:「信號穩定性實測數據如何?」
「在碎葉至龜茲三百里實測中,語音清晰度達天然水晶管的九成八,電報誤碼率萬分之三,完全滿足野戰需求。」公輸銘從懷中取出一支長約半尺、管壁泛著淡紫色光澤的玻璃管,「這是今日凌晨下線的第一千支樣品,已連續工作十二時辰無衰減。」
李易接過真空管,對著車窗透入的天光細看。管體內那組釷鎢合金陰極絲在玻璃壁的折射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光澤。有了這東西,困擾大唐無線電量產一年之久的光學水晶壟斷終於被打破——清河崔氏焚毀澄州礦場的垂死反撲,反倒加速了技術疊代。
「傳令嘉獎蘭州工坊所有匠師,按匠績授官制,主持量產工藝的匠官李清晉升正六品,賜『格物院技術革新勳章』。」李易將真空管交還公輸銘,「另外,命沈括勘探隊三日內必須拿出木鹿城新油苗的詳細評估報告。孤要在西域石油公司成立前,掌握裏海沿岸所有已探明油田的精確儲量。」
「臣遵旨。」公輸銘猶豫片刻,低聲道,「還有一事……今晨接到嶺南觀察使急電,真臘湄公河硼礦的運輸車隊在邕州遭遇山洪,三座橋樑被毀,首批二百石高品位硼砂至少延誤二十日。」
李易眉頭一皺。
硼砂是鉛硼矽玻璃的關鍵添加劑,若原料供應中斷,真空管量產線將被迫停產。而西征軍在即,無線電通訊是維繫大軍與長安、與各戰線聯繫的命脈,一刻都不能斷。
「啟用備用方案。」李易快步走回指揮桌,展開大唐全域交通圖,「走長江水道。命荊州水師調十艘千石蒸汽貨輪,從江陵府出發,溯江而上至渝州,轉嘉陵江抵利州,再由秦嶺南麓新修的鐵路支線運抵蘭州。雖比嶺南線路遠四百餘里,但全程水陸聯運,十五日內必達。」
「可長江上游險灘眾多……」
「所以要用蒸汽貨輪。」李易指尖敲擊地圖上的三峽段,「格物院去年為漕運設計的明輪推進船,不就是為應對川江險灘麼?調兩艘過來,再加派一營龍驤軍護送。告訴荊州水師都督,此役關乎西域戰局,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公輸銘肅然領命,正要退出,指揮車內所有璇璣電台突然同時響起最高級別的警報蜂鳴。
電報員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殿下,尉遲將軍從姑墨前線急電——漢代空腔深處發現活物!」
「什麼?」李易與公輸銘對視一眼,兩人眼中俱是難以置信。
「電文稱,蘇校尉率隊深入空腔第七重密室時,在甬道盡頭發現一道青銅閘門。門上有東漢永平年間的封禁銘文,上書『擅入者死』。玄甲狙擊分隊用破岩-丙型岩石軟化劑蝕穿門軸後,發現密室中央有一座石砌水池,池內蓄滿黑色粘稠液體,經隨行軍匠辨認,那液體是……」
電報員咽了口唾沫:「是未經提煉的原油。而原油池中,浮著十三具身著東漢西域都護府制式鎧甲的屍骸。屍骸保存完好,宛如沉睡,但其手中緊握的兵器——是與我大唐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槍形制類似的管狀火器。」
指揮車內一片死寂。
李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東漢永平七年,公元64年。在那個連火藥都尚未問世的時代,西域都護府的士兵怎麼可能配備火器?
「尉遲環現在何處?」李易的聲音異常冷靜。
「尉遲將軍已親自進入密室,蘇校尉正在外圍布防。電文最後說……說那些屍骸的鎧甲胸口,皆烙有與殿下璇璣虎符紋路一致的『璇璣』二字。」
公輸銘手中的真空管「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碎裂聲在寂靜的車廂內格外刺耳。
李易緩緩閉上眼睛。
穿越二十年,他始終以為自己是這世界唯一的異數。他帶來的科技、知識、理念,都是超越時代的饋贈。可如果……如果早在東漢時期,就已有「璇璣」相關的技術存在,那意味著什麼?
是歷史本就如此,還是曾有其他穿越者來過?
亦或是——這世界的時間線,從某個節點開始,就已經被他這隻蝴蝶的翅膀徹底扇亂了?
「傳令尉遲環。」李易睜開眼時,所有波瀾已斂入深潭,「一,嚴禁任何人觸碰屍骸與火器,用鉛皮箱整體封裝;二,調三輛燭龍-戊型裝甲車運送封裝箱,沿途由玄甲狙擊分隊全程護送;三,此事列為絕密,所有知情者簽署保密令,泄露者斬。」
他走到車窗邊,望向西方蒼茫的天際線。
姑墨故城地下的發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認知。但無論真相如何,西征不能停。阿拔斯八萬大軍壓境,西域諸部觀望,世家餘孽蟄伏,佛門勢力蠢蠢欲動——內憂外患之下,他必須穩住陣腳。
「公輸銘。」
「臣在。」
「回電蘭州格物院,啟動『天工計劃』最高預案。」李易轉身,眼中重新燃起鋼鐵般堅毅的光,「所有參與璇璣系列研發的匠師,三日內完成背景複查。凡是與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等五姓七望有姻親、師承、故舊關係的,一律調離核心技術崗位。孤寧可讓項目進度延緩三月,也絕不允許再出一個盧懷慎。」
「臣明白。」公輸銘躬身,「只是……若如此清查,格物院至少三成骨幹將受影響。西域石油公司籌建、龍脊線掘進、璇璣九型換裝,這些都需要人手。」
「從寒門子弟中破格提拔。」李易斬釘截鐵,「傳孤令:即日起,大唐各州府設立『格物預科』,凡通過基礎數理考核者,不論門第,皆可入地方格物院學習。優等生直送長安格物院深造,畢業即授從九品匠官銜。孤要用十年時間,打造一支徹底擺脫世家桎梏的技術官僚體系。」
這是釜底抽薪之策,也是從根本上瓦解世家門閥對知識、技術壟斷的終極手段。公輸銘聽得心神激盪,深深一揖:「殿下聖明!此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千秋功業,也要先從眼下做起。」李易走回指揮桌,攤開最新繪製的西域軍事部署圖,「龍脊線主隧還有六日貫通,屆時孤要親率龍驤軍主力穿越地下通道,直插碎葉城下。而在這之前——」
他指尖點在錫爾河西岸的阿拔斯大營圖標上。
「要先給哈立德送一份大禮。」
午時三刻,龜茲城外校場。
一萬兩千名龍驤軍將士列成十二個方陣,山文玄甲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陣前,八十台疾風-甲型運輸車引擎轟鳴,車頂架設的暴雨-甲型六管速射機槍的槍管直指蒼穹。更後方,二十台燭龍系列裝甲車組成的鋼鐵洪流,宛如匍匐在地的巨獸。
李易登上臨時搭建的點將台,身披的玄甲外罩著明黃色團龍戰袍。親衛展開李世民親賜的天子節鉞,九重流蘇在風中飛揚。
「將士們!」李易的聲音通過璇璣八型電台連接的擴音器,傳遍整個校場,「半月前,龜茲叛黨勾結阿拔斯外敵,欲盜我大唐七十三份核心軍工圖紙。幸賴爾等效死,圖紙追回,叛首就擒。然樹欲靜而風不止——今阿拔斯王朝八萬鐵騎陳兵錫爾河西岸,木鹿降將反覆,西域諸部觀望。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校場上寂靜無聲,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孤知道,你們中有人會想:我大唐已滅吐蕃、平倭國、收南洋,疆域之廣曠古未有,何必再勞師遠征?」李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那孤告訴你們——此次西征,不為開疆拓土,不為揚威異域,為的是我大唐萬世不易的國運!」
他抬手,親衛展開那幅從漢代空腔中取出的絹制地圖。長三丈、寬兩丈的巨幅畫卷上,蔥嶺以西的山川城池、礦藏水源纖毫畢現。
「此圖繪於東漢永平七年,距今五百餘載。圖上標註的二十六處『黑油泉』,正是格物院內燃機得以運轉的血脈!而如今,阿拔斯王朝占據其中十九處,他們用我華夏先民勘探的寶藏,鑄造刀兵,秣馬厲兵,意欲東侵!」
李易的聲音陡然提高:「孤問你們——能答應嗎?」
「不能!不能!不能!」一萬兩千人的怒吼震天動地。
「好!」李易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西方,「那便用你們手中的槍炮告訴敵人——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凡我先民勘探之資源,皆為中國之地!凡我先民繪製之輿圖,皆為中國之疆!凡我先民開拓之商道,皆為中國之路!」
「龍驤軍——」
「在!」
「目標錫爾河,開拔!」
引擎轟鳴聲如雷霆般炸響。八十台疾風-甲型運輸車同時啟動,鋼鐵履帶碾過龜茲城外的戈壁,揚起漫天黃塵。二十台燭龍裝甲車組成楔形突擊陣型,車頂的速射機槍已解除保險。一萬兩千名將士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西挺進,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槍的刺刀在陽光下匯成一片金屬森林。
李易走下點將台,翻身躍上親衛牽來的戰馬。這匹來自大宛的汗血寶馬已裝配格物院特製的馬蹄鐵與皮革鞍具,馬鞍旁懸掛著璇璣八型便攜電台與軍用望遠鏡。
「殿下。」尉遲環策馬馳來,手中捧著一隻鉛皮密封箱,「漢代密室出土的十三具屍骸與火器已封裝完畢,由末將親率一營護送回蘭州。」
李易看了一眼密封箱,箱體表面用硃砂寫著「永平七年璇璣衛」七個隸書大字。
「路上小心。」他沉聲道,「抵達蘭州後,直接送入軍械轉運司地下三層絕密室。沒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