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未時,錫爾河東岸鷹嘴渡臨時帥帳內,燭火通明。
李易端坐在由蘭州軍械總局特製的合金摺疊桌前,桌面上攤開著三份剛剛送抵的密報。
左側是沈括呈報的《錫爾河工業基地一期建設方案》,右側是裴行儉整理的《阿拔斯軍力集結分析》,中間那份則最為特殊——是從哈立德貼身鎧甲夾層中搜出的羊皮殘片,上面用暗紅色硃砂繪製的符號,與崔琰青銅虎符的紋路如出一轍。
「袁客師……」李易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穿越二十年來,他第一次感受到某種超越時空的壓迫感。
帳外傳來履帶碾過碎石的沉重聲響,燭龍-丙型裝甲車的蒸汽輪機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嗡鳴。
三十步外,兩挺暴雨-甲型速射機槍呈交叉角度架設在臨時壘起的沙袋工事後,槍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藍光。
更遠處,天工衛的工匠們正在赤山鐵礦露頭處架設第一台蒸汽動力破碎機,鋼鐵碰撞的鏗鏘聲與蒸汽泄壓的嘶鳴交織成工業時代的序曲。
「殿下。」裴行儉掀開帳簾走入,這位四十出頭、面容剛毅的龍驤軍參謀長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譯畢的電文,「長安急電。」
李易接過電報紙,鉛印字跡在特製的防潮紙上清晰可見:
【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辰時 太極宮發 密級:絕密
朕已閱西域戰報,鷹嘴渡大捷甚慰。著皇太孫李易全權處置戰後事宜,錫爾河工業基地准建,所需工匠、錢糧、器械由戶部、工部即日調配。另,隴西盧氏餘黨勾結象雄苯教事,兵部已鎖拿涉事二十七人,然主犯盧承慶攜三車格物院檔案潛逃,方向疑似西域。朕已令百騎司徹查,汝在西域需嚴加防範。切記:技術不外流,根基不可動。 李世民親筆】
李易將電文折好放入貼身皮囊。盧承慶——這個隴西盧氏在朝中的最後一位三品大員,居然選擇了最危險的逃亡路線。三車格物院檔案……那裡面至少有十七項未公開的核心技術,從鉛硼矽玻璃真空管的配方,到璇璣系列電台的跳頻加密算法,甚至可能有雷霆-甲型野戰炮的膛線加工工藝。
「傳令。」李易站起身,帳內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帆布帳壁上,「第一,命碎葉城郭孝恪部即刻封鎖蔥嶺所有山口,特別是通往象雄故地的桑株古道、克里雅山口,所有過往商隊、僧侶一律嚴查,攜帶書籍圖紙者扣留待審。」
「第二,令蘭州軍械轉運司加急運送五十套璇璣十一型電台至西域,新電台全部採用三層動態加密協議,每十二時辰更換一次密鑰本。原有璇璣七型至十型電台,除留三台作誘餌外,其餘全部召回升級。」
「第三,」李易走到懸掛在帳壁上的西域全圖前,手指點向崑崙山南麓一片標註為「象雄故地」的區域,「給蘇定方增派兩個玄甲狙擊分隊,攜帶釩鋼槍管高速穿甲狙擊槍和改良硅藻土硝化甘油炸藥。他的任務變更:不僅要找到袁客師留下的線索,還要截住盧承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檔案必須完整追回。」
裴行儉迅速記錄完畢,抬頭時眼中閃過一抹銳光:「殿下,若盧承慶已進入象雄地界,蘇將軍深入追擊,恐會與苯教勢力正面衝突。據情報,象雄大祭司掌握著某種……類似石油化工的技術。」
「這正是我要他們去的理由。」李易轉身,目光如炬,「袁客師三十年前就能向阿拔斯人展示管狀火器,留下標註礦產的地圖。盧承慶選擇逃往象雄,絕不是偶然。裴參謀長,你相信這世上有兩個穿越者嗎?」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蒸汽錘敲擊鋼釺的規律撞擊聲,透過帳簾縫隙隱約傳來。
裴行儉斟酌詞句:「殿下所創格物之學,前無古人。若真有第二人能洞悉天機,那……」他停頓片刻,「那此人要麼是殿下的助力,要麼就是大唐工業化最大的威脅。」
「所以他留下了『雙龍際會』的讖語。」李易走到帳邊,掀開簾幕。帳外,鷹嘴渡戰場正在被迅速改造:陣亡的阿拔斯士兵遺體已被集中焚化,唐軍工兵營在赤山腳下平整出第一塊工業用地,三台200馬力蒸汽機驅動的龍門吊正在組裝,更遠處,沈括親自指揮著穿山-丙型掘進機,開始挖掘第一條連接鐵礦與煉鋼高爐的原料輸送隧道。
夕陽將錫爾河水染成熔鐵般的赤金色。對岸,尉遲環的第一機械化團已經建立起橋頭堡陣地,二十台燭龍裝甲車呈扇形展開,炮口指向西方——那是阿拔斯主力軍即將到來的方向。
「四十天。」李易低聲自語,「葉齊德的十五萬大軍四十天後抵達。我們要在這四十天裡,把這裡建成大唐第二個工業心臟。」
他放下帳簾,回到桌前展開沈括的方案。羊皮紙上,工整的蠅頭小楷配著精細的墨線圖:
【錫爾河天工產業集群一期建設方案
一、資源勘探與開採
1.赤山鐵礦:已探明儲量八千萬噸,平均品位58.7%,伴生釩0.3%、鈦2.1%、鉻1.8%、鎳0.9%。規劃建設露天礦場三處,初期目標日產鐵礦石兩千噸。
2.鷹嘴渡油田:輕質原油自噴井,日產量已穩定在五百三十桶。初步勘探顯示該油田為背斜構造,預估儲量不低於五千萬桶。規劃鑽探生產井十口,配套建設原油分餾塔兩座。
3.伴生資源:赤山北坡發現高品位硼砂礦脈,錫爾河下游三十里處河灘砂石中篩出稀土元素……】
李易繼續往下看。二期規劃包括年產五十萬噸的鋼鐵聯合體、石油化工廠、工具機製造廠、鐵路車輛裝配線。三期更是雄心勃勃:以錫爾河為樞紐,修建西至裏海、南抵波斯灣、北達鹹海的西域鐵路網,沿線建設十二個工業衛星城,最終形成橫跨中亞的「天工產業帶」。
「沈括的膽子比我想的還大。」李易嘴角微揚,提筆在方案末尾批註:【准建。一期工程限三十五日完工,所需工匠從蘭州、洛陽、揚州三地格物學堂抽調,可破格授予匠師職銜。二期所需二百萬貫,由西域戰利品及新設之西域石油公司利潤支應,不足部分奏請戶部劃撥。另:所有技術崗位,世家子弟一概不用,寒門工匠優先。】
他剛批完方案,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急報!」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密封的鉛筒。
李易接過,用隨身匕首撬開鉛封,抽出內里的電報紙。這是璇璣十型電台傳送的加密電文,譯電兵已經用紅筆在關鍵處做了標註:
【三月二十二日申時 發自蔥嶺桑株古道哨卡
蘇定方部於未時三刻截獲可疑商隊,擊斃護衛二十七人,俘九人。搜查發現:商隊馱馬所載非貨物,乃特製鉛皮箱三隻,內藏格物院甲級檔案一百七十三卷,涉及璇璣電台全套圖紙、雷霆炮膛線加工工藝、蒸汽輪機葉片鑄造秘法。俘虜供稱:僱主為漢人,年約五十,左頰有刀疤,已於兩個時辰前攜十名護衛改走克里雅山口,目的地確認為象雄故地神山聖湖。蘇部已分兵追擊,然山口已有苯教武裝接應,發生交火。玄甲分隊陣亡三人,傷七人,擊斃苯教徒三十餘人,繳獲疑似石油提煉物燃燒瓶若干。蘇將軍請示:是否跨境深入追擊? 發報員:玄甲第七分隊趙五】
李易的眼神驟然冰冷。盧承慶果然選擇了最難走的路——克里雅山口海拔五千七百丈,這個季節仍有積雪,但確實是進入象雄腹地最隱蔽的通道。更關鍵的是,苯教武裝竟然已經配備了石油燃燒瓶,這說明象雄大祭司掌握的技術,可能比預想的還要先進。
「回電蘇定方。」李易走到電台前,親自口述電文,「准予跨境追擊,授權可使用一切必要武力。但有三條鐵律:第一,檔案必須完整追回,一卷都不能少;第二,若遇袁客師遺留之物,無論為何,全部封存運回;第三,若遇苯教大祭司……儘量活捉。我要知道,他那些石油化工技術,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電台兵迅速敲擊電鍵,滴滴答答的摩爾斯電碼聲在帳內響起。與此同時,另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殿下!沈總辦在赤山北坡有重大發現!」
赤山北坡,落日餘暉將裸露的岩層染成暗紅色。
沈括站在一處新開鑿的探洞前,手中舉著一盞特製的乙炔氣燈。燈光照亮了洞壁上一片奇特的岩層:深灰色的基岩中,嵌著一條寬約三尺、蜿蜒如蛇的暗金色礦脈。礦脈表面有金屬光澤,用手指敲擊會發出清越的鳴響。
「殿下請看。」沈括見李易趕到,立刻指著礦脈解說,「此非單純鐵礦。下官取樣本用格物院新制的酸鹼試劑測試,發現其中含有七種金屬成分。除鐵、釩、鈦、鉻、鎳外,還有兩種此前從未記錄過的元素。」
他從隨身的牛皮工具箱中取出兩個玻璃試管。一支試管里裝著暗金色的礦石粉末,另一支則是經過初步提煉的金屬顆粒,在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多彩色澤。
「下官嘗試用高溫電弧熔煉,」沈括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提煉出的合金,硬度是普通精鋼的三倍,韌性卻更佳。更奇特的是——」他拿起一塊打磨過的合金片,用匕首用力劃割,刀刃划過只留下淺淺白痕,「它幾乎不生鏽。下官將其浸入濃鹽水三日,表面僅出現極細微氧化層。」
李易接過合金片。入手沉甸甸的,觸感冰涼,但確實沒有普通鋼鐵的那種滯澀感。他抽出腰間佩刀——這是格物院用最新滲碳工藝打造的百鍊鋼刀,刀刃經過三百次摺疊鍛打,能夠一刀斬斷三枚疊放的銅錢。
「鏘!」
刀鋒劈在合金片上,迸出一串火星。李易收刀細看,刀刃竟然崩出一個小缺口,而合金片上只多了一道深度不足半分的劃痕。
帳內一片寂靜。隨行的幾名天工衛工匠瞪大眼睛,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如果能大規模冶煉這種合金,唐軍的裝甲車鋼板厚度可以減少三分之一,重量減輕卻能提供更強的防護;火炮的炮管壽命可以延長數倍;就連鐵軌的耐磨度都能提升一個數量級。
「礦脈規模如何?」李易沉聲問。
沈括指向山體:「下官已令勘探隊沿脈線打了七個探孔。目前可確認,這條暗金礦脈延伸至少三里,平均厚度四尺,預估儲量……不低於十萬噸。」
十萬噸。李易在心中迅速計算:如果全部冶煉成合金,足夠製造三千台燭龍裝甲車的全部裝甲,或者鋪設兩千里特種鐵路,或者生產二十萬支槍管……
「立刻封鎖這片區域。」李易下令,「調一個營的龍驤軍駐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沈括,我給你最好的工匠、最足的經費,你要在多長時間內,完成這種合金的工業化冶煉流程?」
沈括沉吟片刻,眼中閃著精光:「若有蘭州格物院冶金科的全力支持,三十日可完成實驗室流程優化,再二十日可設計出量產爐型。但是殿下——」他話鋒一轉,「這種合金的熔煉溫度,比普通鋼鐵高出至少五百度。我們現有的燃煤反射爐達不到這個溫度,必須用石油裂解氣或者電爐。」
「那就建電爐。」李易毫不猶豫,「鷹嘴渡油田的原油,優先供應裂解廠。另外,給蘭州發報,調撥三台最新式的蒸汽渦輪發電機,通過鐵路加急運來。告訴公輸銘,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錫爾河工業基地有自己的發電廠。」
夜幕降臨,赤山腳下卻燈火通明。乙炔燈、煤油燈、特製的白熾燈泡將工地照得亮如白晝。三千名工匠和五千名戰俘在工兵營的指揮下,分成三班晝夜施工。第一批從蘭州經鐵路運來的預製鋼構件已經到位,龍門吊的骨架在夜色中緩緩豎起,像巨人的肋骨。
李易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俯瞰著這片正在誕生的工業奇觀。東面,第一座煉鐵高爐的基礎已經澆築完畢,用的是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速凝水泥,十二個時辰就能達到承載強度。西面,原油分餾塔的塔體正在吊裝,三十片弧形鋼板在空中拼接成直徑三丈的圓柱。南面,鐵路支線的路基正在夯實,枕木和鋼軌堆成了小山。
更遠處,錫爾河上,工兵營正在架設第二座浮橋。這座橋與之前的臨時軍橋不同,它的橋墩是用預製鋼筋混凝土構件組裝而成,橋面可以通行滿載的疾風-甲型運輸車。按照規劃,這座橋將是未來西域鐵路網的關鍵節點,鐵軌將從這裡跨過錫爾河,一直向西延伸……
「殿下。」尉遲環沿著木梯登上高台,這位身經百戰的將領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西岸防禦工事已全部完成。三道塹壕,五十個機槍堡壘,十二個炮兵陣地。另外,按照您的命令,我們在鷹喙崖主堡地下密室又有了新發現。」
李易轉身:「說。」
「哈立德那幅古羊皮地圖,原來只是全套地圖的四分之一。」尉遲環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物品,「我們在主堡地下三丈深處,又找到一個暗格。裡面除了另外三份羊皮地圖殘片,還有這個。」
油布展開,露出一塊青銅板。板面呈長方形,長約一尺,寬六寸,厚度堪比三枚銅錢疊放。板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漢字,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任何已知西域文字的變體。但李易一眼就認出了板面中央的那個圖案——
那是一個標準的化學結構式:苯環。
六個碳原子組成的六邊形,單鍵雙鍵交替,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標註,雖然字體古怪,但李易能勉強辨認出那是拉丁字母拼寫的「Benzene」。
「還有這些。」尉遲環又取出幾個小布袋,倒出裡面的東西: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標本,一小瓶澄清的液體,還有一卷用蠟封存的絹紙。
李易接過絹紙,小心地揭開蠟封。紙上用毛筆繪製著複雜的裝置圖:塔器、管道、冷凝器、分離罐……雖然畫法古拙,但任何一個學過基礎化工的人都能看出,這是一套完整的石油分餾裝置示意圖。圖紙角落還有一行小字注釋,用的是楷書,但語法有些古怪:
【石油裂解可得乙烯、丙烯,聚合則為塑料之基。然此世無催化劑,須以白土代用,溫度控制至要。切記:不可泄露此術於世家,工業革命之果,當由寒門工匠共掌。 ——袁客師 天授前三十五年記】
天授前三十五年。李易在心中計算:天授是李世民的第三個年號,始於二十年前。天授前三十五年,那就是五十五年前。也就是說,袁客師至少在大唐立國初期就已經活躍,甚至可能更早。
「他還留下了什麼?」李易問。
尉遲環搖頭:「暗格里只有這些。但哈立德在審訊中交代,袁客師當年在巴格達皇宮留下預言時,曾說『五十五年後,會有第二條龍從東方來,帶來鐵馬和電光』。他還說……兩條龍終會相見,那時候,真正的秘密才會揭開。」
李易沉默良久,手指撫過青銅板上的苯環圖案。這個穿越者前輩,不僅留下了技術,留下了預言,似乎還預見到了後來者可能面臨的問題——世家壟斷技術的問題。
「傳令。」李易終於開口,「第一,將所有從暗格發現之物,列為絕密級,即刻封存,由你親自押運回蘭州,交給公輸銘親自研究。記住,除了公輸銘和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曉全部內容。」
「第二,加強西域所有技術崗位的審查。從今日起,凡涉及石油化工、合金冶煉、無線電通訊等核心技術的工匠,全部重新建檔。祖上三代有世家背景的,一律調離關鍵技術崗位,轉到行政管理或後勤支援。」
「第三,」李易望向西方沉沉的夜色,「給蘇定方追加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袁客師在象雄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如果這個穿越者前輩真的預見到了今天,那他一定還留下了更多東西——可能是技術,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關於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答案。」
尉遲環領命離去。高台上只剩下李易一人,夜風從錫爾河上吹來,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遠處工地的金屬焦味。
他抬起頭,望向星空。這個時代的夜空清澈得驚人,銀河橫貫天穹,繁星如沙。李易想起前世,他是在一次實驗室事故中穿越的,那時他正在研究新型合金的冶煉工藝。而袁客師呢?他是怎麼來的?又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代留下這些技術線索?
更關鍵的是:袁客師現在在哪裡?是已經老死在這個世界,還是……以某種方式繼續存在著?
「殿下。」沈括的聲音從高台下傳來,「第一爐鐵水,馬上就要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