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申時,錫爾河東岸鷹嘴渡唐軍大營內,赤山冶煉基地的第一爐合金鋼錠正在自然冷卻中泛起暗紅色的光澤。
皇太孫李易站在臨時搭建的淬火台前,伸手撫過鋼錠表面——溫度仍燙,但指尖傳來的堅硬質感遠超以往任何大唐精鋼。
「殿下,實測數據已出。」沈括手持格物院最新研製的可攜式硬度儀,儀錶盤上的指針穩穩停在「天工標度八十七」的位置,「這是普通精鋼的三倍硬度,若用於雷霆-甲型野戰炮的炮管,預計使用壽命可提升五倍以上;若用於燭龍裝甲車的前裝甲板,三十步內可完全抵擋阿拔斯軍現役任何火器的直射。」
李易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營帳中央那面巨大的西域沙盤。沙盤上新添了十幾個紅色標記——那是從哈立德處繳獲的古羊皮地圖上標註的礦點,此刻正由格物院勘探隊分批探查。更遠處,崑崙山脈的輪廓在沙盤邊緣蜿蜒起伏,象雄苯教殘部藏身的瓊木孜塔格峰被特意標成了深黑色。
「沈卿,赤山基地一期工程,七日完工可有把握?」
沈括翻開手中的工程日誌,快速計算後稟報:「回殿下,若按現有進度,三千工匠三班輪作,配合二十台移山-甲型挖掘機、十五台蒸汽起重機,五日可完成高爐群基礎建設,七日可投產第一批合金鋼。但難點在於——燃料。」
他指向沙盤上赤山北側的一片空白區域:「此處探明的露天煤礦品質中下,硫含量偏高,直接用於冶煉會降低合金純度。格物院原本計劃從蘭州調運優質無煙煤,但隴西鐵路遭破壞後,運輸線至少需十日才能恢復。」
李易走到沙盤前,手指沿崑崙山脈北麓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處標註著「黑油泉」的位置。這是漢代西域都護府檔案中記載的天然瀝青滲出點,距赤山僅八十里。
「不用等蘭州。」李易轉身看向帳中眾將,「沈卿,你即刻抽調一隊工兵,攜帶璇璣十型電台和探礦設備,前往黑油泉。若儲量足夠,就地在泉眼旁建簡易分餾窯——袁客師留下的石油分餾裝置圖,你們不是已經復原成功了嗎?」
沈括眼睛一亮:「殿下是說……用石油焦代替部分煤炭?」
「正是。」李易接過親衛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石油焦硫含量低,發熱量是優質煤的一點五倍。更重要的是——赤山鐵礦伴生的釩、鈦、鉻,在石油焦的高溫還原氣氛下更容易熔入鋼水,能進一步提升合金性能。」
帳中幾位工部出身的將領紛紛露出恍然神色。這種將礦產特性與冶煉工藝精準匹配的思路,正是李易二十年來推動大唐工業革命的核心秘訣——看似天馬行空,實則每一步都建立在嚴密的格物學原理之上。
「報——!」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滿身塵土的傳令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時甲冑鏗鏘作響:「啟稟殿下!長安六百里加急密函!」
李易接過用火漆封緘的銅筒,擰開筒蓋取出捲紙。紙張是格物院特製的防水電報專用紙,上面的字跡由璇璣電台的自動印碼機直接列印而成,每一行都代表著長安中樞的最高優先級指令。
帳內頓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注視著皇太孫的表情——這位二十歲起就執掌格物院、用十年時間將大唐從傳統農耕王朝推向蒸汽時代的年輕人,此刻眉頭微微蹙起。
「隴西盧氏……」李易緩緩念出密函開頭的四個字,聲音平靜卻讓帳中溫度驟降,「盧承慶之父、原工部侍郎盧懷慎,於三日前在長安天牢『突發急病暴斃』。百騎司驗屍後,在其胃中發現未消化的砒霜殘渣。」
裴行儉倒抽一口涼氣:「滅口?」
「不止。」李易繼續念道,「盧懷慎死前留下血書,承認其自天授十五年起,就通過家族經營的隴西貨棧,向吐蕃殘部、倭國遺族、象雄苯教私運生鐵、硫磺、硝石等違禁物資。但血書末尾有一段話被刻意塗抹,百騎司用格物院新研製的顯影藥水還原後,發現寫的是……」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沙盤上崑崙山的方向:「『袁師遺命,雙龍必爭。石油裂解,烯烴為憑。世家寒門,皆不足信。唯天工開物,可破時空之障』。」
「時空之障」四個字一出,帳中幾位核心幕僚的臉色都變了。沈括手中的硬度儀「哐當」一聲掉在沙盤邊緣,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李易:「殿下,這……這袁客師到底……」
「是比本宮更早來到此方世界的人。」李易坦然說出了這個藏在心中多年的猜測,「而且,他很可能來自與本宮相似的時代——至少,他知道石油裂解烯烴的現代石油化工原理。」
他走回主位坐下,將密函遞給裴行儉傳閱:「皇爺爺在密函中下了三道旨意。第一,即刻成立『天工肅反司西域分司』,由本宮兼任督辦,裴行儉任副督辦,有權不經刑部核准,就地處置一切危害格物院技術安全的叛臣、細作、世家。」
「第二,隴西鐵路爆炸案已查明——作案所用硝化甘油,來自格物院第七工坊上月失竊的一批實驗品;石油凝膠的配方,只有格物院化工科三位主事知曉;而璇璣七型電台遙控引爆裝置……」李易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三個月前,陳平以『野外勘探通訊測試』為由,從軍械庫申領的。」
沈括臉色煞白:「陳平他……他可是我親自考核提拔的寒門子弟啊!隴西陳氏早已沒落,他父親只是個縣學教諭,當年連參加科舉的盤纏都是格物院助學基金墊付的!」
「所以他才更容易被控制。」李易語氣平靜得可怕,「密函第三部分——百騎司在陳平長安住所的地磚下,搜出了三百兩黃金,以及一封用暗語寫就的密信。密信落款是一個圖騰,經鴻臚寺西域典籍比對,確認是象雄苯教『血祭派』的聖徽。」
帳中陷入死寂。只有營帳外赤山工地上蒸汽錘的撞擊聲,一聲聲傳來,沉重而規律。
良久,裴行儉率先開口:「殿下,如此看來,隴西世家與象雄苯教勾結已非一日。但他們所求為何?若是為了復國,吐蕃已滅五年,倭國已滅三年,殘餘勢力苟延殘喘尚不及,怎會有餘力策劃如此精密的破壞行動?」
「為了技術。」李易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帳壁上的那幅羊皮地圖前——這是從哈立德鎧甲中搜出的殘片,經過格物院文物修復科的拼接,已能看出大半輪廓,「袁客師三十年前來到此世,留下了這張標註十七處珍稀礦點的地圖。但他沒有像本宮一樣選擇輔佐大唐,而是……在等待。」
他轉身面對眾人,燭光在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等待另一個穿越者的到來。然後,用他提前三十年布下的局,來搶奪這個世界的『工業主導權』。」
這個推論太過驚人,以至於帳中幾位見慣風浪的老將都怔住了。
蘇定方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殿下的意思是……袁客師故意將石油、合金、無線電這些關鍵技術線索散播出去,引誘各方勢力爭奪,實則是在為『雙龍際會』做準備?可他已經死了——按哈立德供述,袁客師二十年前就病逝於巴格達。」
「人死,局未破。」李易指向沙盤上崑崙山深處,「象雄苯教殘部掌握石油燃燒彈技術;隴西世家能弄到硝化甘油配方;阿拔斯軍中有仿製大唐霹靂炮的拋石機——這些都不是偶然。袁客師生前,很可能已經培養了一批『技術傳承者』,分布在各勢力中。而他的最終目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要讓這個世界的工業革命,按照他預設的路徑發展。或者說——他要確保,當另一個穿越者出現時,不得不走進他布好的棋局。」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尉遲環渾身是土地衝進營帳,連行禮都顧不上:「殿下!赤山西北三十里處發現異常!」
「何事?」
「勘探隊在標註『丙七』的礦點打探井時,鑽頭在五十丈深處突然卡死。」尉遲環喘著粗氣,「工兵營用蒸汽絞盤強行提升鑽杆,結果帶上來一截……一截金屬管!」
李易瞳孔微縮:「什麼金屬管?」
「管身長六尺,直徑三寸,壁厚半寸,材質似鋼非鋼,表面有規律性的螺旋凸紋。」尉遲環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油布包裹的碎片,「這是崩斷的鑽頭上卡著的碎屑,請殿下過目。」
李易接過碎片。入手沉重,表面呈暗銀色,斷口處能看到細密的金屬晶粒。更令人震驚的是——碎片內側,赫然刻著一行極小卻清晰的文字。
他走到燭台下細看。文字是大唐官制楷書,但語法古怪:
【天工曆元年制。石油裂解催化劑反應管。設計者:袁客師。警告:管內殘存烯烴聚合物,遇空氣易自燃,需氮氣環境保存。】
「天工曆元年……」沈括湊過來,聲音發顫,「我大唐從未用過這個年號!這是……」
「是袁客師自己創立的紀年。」李易握緊碎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而且這行字透露了兩個關鍵信息——第一,他在三十年前就已經能製造石油裂解裝置;第二,他知道『氮氣』這個概念。」
他猛然抬頭:「尉遲環!立刻封鎖丙七礦點,調玄甲軍一個團駐防,方圓五里內禁止任何人靠近。沈括,你親自帶隊,攜帶全套防護設備、璇璣電台和氣體檢測儀,兩個時辰內趕到現場——記住,先往井內灌入石灰水,再緩慢注入格物院庫存的惰性氣體(註:此時大唐已能製備二氧化碳),確認安全後方可下井探查!」
「遵命!」兩人領命而去。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裴行儉看著沙盤上那個新標記的丙七礦點,忽然道:「殿下,若袁客師真的在三十年前就能製造石油裂解管,那他的技術水準恐怕……」
「不在本宮之下。」李易坦然承認,「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超前。因為本宮這二十年的精力,主要放在蒸汽機、鐵路、基礎冶金和軍械上。而石油化工……是直到三年前發現波斯灣油苗後,才真正開始系統研究。」
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張空白絹紙,提筆疾書:
「這意味著,袁客師很可能來自比本宮更晚的時代——至少是石油化工已經成熟的二十世紀末,甚至二十一世紀。他帶來的知識體系更完整,布局時間更充裕。所以……」
筆鋒在紙上頓住,墨跡泅開一小團陰影。
「所以他現在布的這個局,本宮不得不入。」李易寫完最後一句,將絹紙遞給裴行儉,「傳令:全軍進入一級戰備。赤山基地建設工期壓縮至五日,五日後,無論工程進度如何,本宮要親率龍驤軍主力開赴崑崙山。」
「殿下!」裴行儉急道,「阿拔斯十五萬大軍四十日後就將抵達錫爾河,此時分兵崑崙,萬一……」
「沒有萬一。」李易打斷他,「袁客師的遺產如果真被象雄苯教和隴西世家完全掌握,他們能造成的破壞,遠比十五萬阿拔斯軍更可怕——想想看,如果他們用石油裂解技術製造出合成橡膠、塑料、化纖,甚至……炸藥原料?」
帳中所有人背脊發涼。
李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袁客師既然留下了『雙龍際會』的預言,就必然在崑崙山某處設置了『會面地點』。本宮要去那裡,看看這位前輩到底想告訴後來者什麼。」
他走到營帳門口,掀開帘布。外面已是黃昏,赤山工地上數千盞煤氣燈次第亮起,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蒸汽機的轟鳴、鐵錘的撞擊、工匠的號子聲交織成一片,那是大唐工業革命最蓬勃的脈搏。
「二十年了。」李易輕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身後眾人聽,「本宮以為,帶著超前知識來到這個時代,推動工業革命,讓大唐提前一千年走向強盛,就是穿越者的使命。但現在看來……這個世界的水,比想像中深得多。」
他轉過身,年輕的臉上已沒有絲毫猶疑:「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召開西域全境將官會議。本宮要重新部署未來三十日的全部戰略。」
「同時,以天工肅反司督辦的名義,發三道通令——」
「第一,西域所有世家、商號、工坊,即日起實行技術備案制。凡涉及蒸汽機、冶金、化工、無線電、軍械等五大門類的工匠、圖紙、原料、產品,必須七日內向當地格物院分司完成登記。逾期不報者,以叛國論處。」
「第二,隴西、太原、清河、滎陽、范陽五姓七家在西域的所有產業,全部暫時收歸天工建設總局代管。相關家族人員,一律不得離開現居地,等候肅反司審查。」
「第三……」李易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凡檢舉技術泄密、破壞工業建設者,經查屬實,賞千金,授從九品下『天工衛』官職,子孫可免試入格物院預科。」
三條通令,一條比一條嚴厲。裴行儉迅速記錄完畢,遲疑道:「殿下,如此雷霆手段,恐怕會引發世家反彈。隴西盧氏雖倒,但其餘幾家在朝中仍有根基,若是聯合上奏……」
「讓他們奏。」李易冷笑,「皇爺爺的密函最後還有一句口諭,本宮剛才沒念——『易兒,朕知你行事常驚世駭俗。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西域之事,你可全權獨斷,凡阻格物興國大計者,無論皇親國戚、世家勛貴,皆可先斬後奏。朕在長安,為你鎮守後方。』」
帳中眾將聞言,齊齊單膝跪地:「陛下聖明!殿下英明!」
這是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責任。李易扶起眾人,正欲再部署細節,帳外忽然傳來沈括激動到變調的聲音:
「殿下!丙七礦點有重大發現——!」
帘布再次被掀開。沈括滿頭滿臉都是泥灰,手中卻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他身後跟著四名玄甲兵,合力抬著一口顯然剛出土的青銅箱。
「下井後,我們在五十丈深處的岩層中,發現了這個!」沈括將油布包裹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面是一根完整的金屬管——與尉遲環帶回來的碎片材質相同,但更長,足有八尺。管身表面布滿精細的螺旋凹槽,一端有法蘭盤結構的連接口,另一端則是複雜的閥門裝置。更驚人的是,管壁上用蝕刻工藝留下了一幅完整的示意圖:
左側畫著石油分餾塔,中間是裂解反應器,右側則是收集罐。每個設備旁都標註著溫度、壓力、流量參數,單位全部是「℃」「MPa」「m³/h」——這些現代計量單位,此刻卻出現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西域地下。
李易的手指撫過那些蝕刻文字。在示意圖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致後來者:若你能看懂此圖,證明你已具備接受『遺產』的資格。崑崙山瓊木孜塔格峰頂,有吾留下的『時空信標』。激活之法,需集齊三把『天工密鑰』——其一在此管內,其二在巴格達皇宮,其三在長安太極宮。雙龍際會之日,方見真章。袁客師,貞觀十七年留。】
「貞觀十七年……」李易喃喃重複這個年號。
那是四十年前。
袁客師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比他早了整整二十年。
「殿下,還有這個青銅箱。」沈括示意士兵將箱子抬上前。箱體表面布滿了銅綠,但鎖扣處卻異常光亮,顯然近期被人打開過。
箱蓋掀開的瞬間,帳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裡面整齊擺放著十二支管狀火器——形制與東漢密藏中發現的那十三支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精緻。槍管是滑膛設計,但槍機部位卻有燧發裝置。每支火器旁都配著一包用油紙密封的定裝彈藥,紙包上寫著:
【黑火藥顆粒,配硝酸鉀提純工藝。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三十步內可穿透大唐制式明光鎧。慎用。】
而在火器下方,壓著一本用羊皮裝訂的手札。李易拿起手札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跡遒勁中帶著一絲熟悉的現代書寫習慣:
【貞觀十七年三月,余穿越至此,初以為夢。後驗天文、查地理,方知此乃平行時空之大唐。太宗皇帝在位,四海初定,百廢待興。余本欲以所學助唐,然三月後驚覺——此世時空結構不穩,有『裂隙』隱現。若強行推進科技,恐引發時空震盪,致乾坤傾覆。故余選擇隱於幕後,布下此局。後來者,若你讀到此處,證明時空裂隙已開始擴大。你我皆為穿越者,身負『因果擾動』之能。唯有雙龍合力,以『天工開物』之道穩固時空,方可救此世於崩塌之危。密鑰所指三處,藏有穩定時空之器。切記,切記。】
手札從李易手中滑落,落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