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酉時三刻,錫爾河東岸鷹嘴渡唐軍大營內,燭龍-丙型指揮車的璇璣十一型電台剛剛結束與長安的加密通訊。
皇太孫李易坐在由赤山首爐合金鋼打造的新型指揮桌前,指尖輕叩桌面上攤開的三份密報——沈括的《赤山基地七日建設進度表》、裴行儉的《阿拔斯主力行軍路線推演圖》,以及剛從長安六百里加急送來的《盧懷慎血書顯影鑑定全錄》。
帳外,赤山冶煉基地的方向傳來蒸汽渦輪發電機低沉的轟鳴聲,二十座高達十五丈的煉鋼高爐正在晝夜趕工。
透過指揮車特製的鉛硼矽玻璃窗,可見夜空被爐火映成暗紅色,滾滾濃煙在西北風推動下向著錫爾河西岸飄散——那是石油焦充分燃燒後特有的黃灰色煙柱。
「殿下。」參謀長裴行儉身著天授二十五式將官常服,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汽燈下泛著冷光,「赤山基地第一爐合金鋼已全部澆鑄成型,共計三百二十根標準鋼錠,天工硬度實測八十七至九十一不等。沈總辦請示,是否按原計劃優先生產雷霆-甲型野戰炮的改良炮管?」
李易沒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桌角那枚剛從袁客師遺留反應管中取出的青銅密鑰——約莫掌心大小,表面蝕刻著複雜的對數螺線紋路,中心凹陷處嵌有一塊晶瑩剔透的黑色晶石。晶石內部,肉眼可見的二進位光點正在緩慢流轉。
「炮管生產暫緩。」李易將密鑰輕輕放在血書旁,「傳令沈括,抽調三號、五號高爐的全部產能,優先生產『穿山-丁型』隧道掘進機的刀盤組件。通知蘭州天工製造總局,三日內將庫存的兩百台二百馬力蒸汽機全部運抵赤山。」
裴行儉快速記錄的手微微一頓:「殿下,穿山-丁型的圖紙尚在格物院終審階段,此時量產是否……」
「沈括手裡有袁客師留下的完整設計圖。」李易打斷他,從密函夾層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這是蘇定方今晨從俱戰提前線繳獲的——阿拔斯軍糧草中轉站的密室中,找到了袁客師三十年前親手繪製的『超重型液壓盾構機』原理圖。雖然以當時的技術無法製造,但所有核心參數、材料配比、動力傳動方案俱全。」
羊皮紙上,用唐代工筆畫法細緻描繪著一台龐然大物:全長三十丈,前端是六片可旋轉的合金刀盤,中部是密密麻麻的液壓支柱,尾部連著十組蒸汽鍋爐。圖側以工整楷書註記:「此物開山裂石,日進百丈,然需特種合金為刃,高壓蒸汽為力。後世若見,當知石油之危、時空之險。」
裴行儉俯身細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比格物院正在研製的『穿山-戊型』概念機還要超前!若真能造出,莫說崑崙山隧道,便是鑿穿蔥嶺天險也只需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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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袁客師才要布局二十年。」李易的聲音低沉下去,「他在手札中說,這個平行時空的『世界薄膜』正在緩慢崩解。原因未知,但現象確鑿——近三十年來,史書記載的星象異常次數增加了七倍;關中地區的地脈共振監測站,記錄到三次無法解釋的『時空漣漪』;就連格物院最新研發的璇璣十一型電台,偶爾也會接收到來源不明的二進位雜波。」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電台接收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那是長安天工肅反司每隔一刻鐘發送的安全確認信號。
突然,指揮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車簾掀起,玄甲衛統領蘇定方滿身風塵踏入帳內,鋼製戰靴在合金地板上踏出清脆聲響。他左臂纏著的繃帶滲出暗紅色——那是穿越鬼見愁峽谷時,被苯教教徒的石油凝膠燃燒瓶灼傷留下的痕跡。
「殿下,末將復命!」蘇定方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鉛筒,「俱戰提敵糧倉已焚毀九成,繳獲阿拔斯軍西域兵力布防圖一份、葉齊德親筆調兵手令三封。另外……」
他頓了頓,抬頭時眼中帶著罕見的凝重:「在焚毀糧倉的地下密室,末將發現了這個。」
鉛筒旋開,裡面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地圖。但與之前繳獲的所有地圖都不同——這張圖的材質異常堅韌,邊緣用金線縫合,展開後足有六尺見方。圖上以精細的工筆彩繪標註著從長安到君士坦丁堡的整條絲綢之路,但真正讓人心驚的是那些用硃砂特別圈出的地點:
長安太極宮凌煙閣地下三丈處,標著一枚青銅鑰匙圖案;
巴格達皇宮智慧宮穹頂夾層,標著第二枚鑰匙圖案;
崑崙山瓊木孜塔格峰頂祭壇,標著第三枚鑰匙圖案。
三處圖案之間,用細細的墨線連接,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三角形中心,寫著一行小字:「三鑰齊聚,天工啟門。雙龍際會,時空可固。」
「果然……」李易的手指撫過那行字跡,觸感冰涼,「袁客師把一切都算好了。他知道我會來,知道我會推動工業化,知道我會西征至錫爾河。甚至——」
他的目光落在圖角的一行日期上:「天授五年三月初九,袁客師於洛陽留圖。那是我穿越到此的第三個月,當時還在東宮跟著李綱學《論語》。」
裴行儉和蘇定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這意味著,早在十五年前,那個神秘的穿越者就已經預見了今天的一切。
「殿下。」蘇定方沉聲道,「末將焚毀糧倉時,擒獲了一名阿拔斯軍的隨軍星象師。嚴刑拷問下,他供出葉齊德軍中一直流傳著一個預言:『來自東方的雙頭龍,將帶著鋼鐵與火焰降臨錫爾河。第一頭龍築起通天之塔,第二頭龍推開時空之門。』」
「雙頭龍……」李易咀嚼著這個詞,突然起身走向指揮車側壁懸掛的巨幅西域地圖,「袁客師是第一條龍,我是第二條。他留下的工業技術是『塔』,而三把天工密鑰要打開的,是『門』。」
他的指尖划過地圖,從錫爾河一路向南,最終停在崑崙山脈深處那個用硃砂圈出的點:「瓊木孜塔格峰,海拔七千六百丈,終年積雪,山勢險峻。就算是玄甲精銳,徒步攀登也需至少二十日。」
「末將願率敢死隊先行探路!」蘇定方抱拳道。
「不。」李易搖頭,「袁客師既然布局至此,絕不會讓這趟行程只是爬山那麼簡單。手札中提到了『時空崩塌隱患』,提到了『世界薄膜』,還特意警告『慎用石油』——你們可曾想過,為什麼是石油?」
裴行儉思索片刻:「石油乃工業血脈,內燃機、化工、材料皆賴於此。若過度開採使用,或許會引發某種……世界層面的反噬?」
「格物院去年提交過一份報告。」李易從文件櫃中抽出一本厚重的冊子,「《石油大規模開採對地脈共振影響初探》。沈括的團隊發現,每當我們打出一口高產油井,方圓百里內的地脈共振頻率就會出現微弱紊亂。最初以為是鑽探震動所致,但後來發現,即便停鑽三個月,紊亂依然存在。」
他翻到某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監測數據曲線:「最明顯的是蘭州油田。天授二十三年投產至今,已開採原油八十萬桶。而蘭州地脈監測站記錄到的『時空漣漪』次數,兩年內增加了十二次。其中三次漣漪發生時,油田的璇璣電台都接收到了那種來源不明的二進位雜波。」
蘇定方臉色一變:「殿下的意思是,石油開採會……加速時空崩塌?」
「袁客師是這麼認為的。」李易合上冊子,「他在赤山留下的手札中說:『余穿越至此三十載,初欲以石油推動此界工業飛躍。然開採至五十萬桶時,夜觀星象見紫微移位,地脈監測得異常波動。後經十年推算方知,此界時空結構脆弱,石油乃上古生物遺骸所化,其內蘊藏之『時空印記』一旦大量釋放,將致世界薄膜加速磨損。』」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連蒸汽發電機的轟鳴聲都仿佛變得遙遠。
良久,裴行儉緩緩開口:「若真如此,殿下推動大唐進入石油時代,豈不是……」
「是在加速毀滅這個世界?」李易接過話頭,嘴角卻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但袁客師手札的後半段說,他已找到解法。三把天工密鑰齊聚瓊木孜塔格峰,激活那裡的『時空信標』,可以暫時穩固世界薄膜。而長久之計,在於發展出『不依賴石油的二次工業革命』。」
他走到指揮車前部的沙盤旁——那是沈括團隊剛剛製作的崑崙山脈等比地形模型。瓊木孜塔格峰的位置,插著一面小小的紅色令旗。
「袁客師留下了另一套技術路線。」李易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線裝書,封面上用篆書寫著《天工備要·非碳基能源篇》,「水力渦輪發電、地熱蒸汽利用、光伏效應初探……甚至還有原子裂變的原理猜想。他花了二十年研究這些,但以當時的工業基礎,根本無法實現。」
「所以他才要等殿下。」蘇定方恍然大悟,「等大唐的鋼鐵產量、機械製造、材料科學發展到足以承載這些技術的時候!」
「沒錯。」李易點頭,「我花了二十年推動第一次工業革命,打下了基礎。現在,是時候轉向了——在時空徹底崩塌之前。」
他轉向裴行儉:「傳令:第一,赤山基地立即調整生產計劃,分出一半產能製造水力發電機組組件,優先保障西域鐵路沿線水電站建設;第二,命格物院成立『非碳基能源研究司』,沈括兼領司正,抽調全院三成資源攻關地熱發電技術;第三,通知長安,暫停蘭州油田擴產計劃,現有油井產量削減三成。」
「那阿拔斯大軍……」蘇定方提醒道。
「葉齊德的十五萬人,四十天後抵達。」李易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最終停在錫爾河西岸一片開闊地帶,「我們不能被動防守。裴參軍,按袁客師地圖所示,這裡——撒馬爾罕綠洲東北三十里,是不是有一處地下天然氣田?」
裴行儉迅速翻閱文件:「確有記載!貞觀十九年,玄奘法師西行筆記中曾提到『颯秣建國東北有地火自燃,終歲不滅』。天授二十一年,格物院勘探隊確認該處為大型天然氣田,儲量估計可供長安用百年。但因運輸難題,一直未開採。」
「現在可以開了。」李易眼中閃過銳光,「傳令沈括,抽調兩台穿山-丙型掘進機,帶上全套管道鋪設設備,十日內打通從赤山到氣田的地下隧道。我們要在葉齊德大軍抵達前,在錫爾河西岸布設『天然氣噴火防線』。」
蘇定方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是想……」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李易冷聲道,「阿拔斯軍從拜占庭購入希臘火,以為有了殺手鐧。但他們不知道,天然氣燃燒的溫度是希臘火的三倍,且無法用水撲滅。葉齊德若敢強渡錫爾河,我就讓整條河面變成火海。」
命令一條條下達,指揮車內忙碌起來。裴行儉擬寫電文,蘇定方調派兵力,傳令兵進出不絕。而李易獨自走到車窗前,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
長安在那個方向。太極宮凌煙閣的地下,藏著第一把天工密鑰。李世民已經五十多歲,這些年為了支持他的工業化改革,頂住了世家全部的壓力。如今又要面對時空崩塌這種聞所未聞的危機……
「殿下。」裴行儉的聲音打斷思緒,「長安回電:陛下已調遣千牛衛全面搜查凌煙閣,但至今未發現密鑰蹤跡。不過百騎司在查閱貞觀年間檔案時,發現一條線索——貞觀二十三年,袁天罡曾奉太宗皇帝密旨,在凌煙閣地下修築『鎮國密庫』。施工工匠全部來自蜀中,工程結束後悉數遷往嶺南安置。」
李易猛然轉身:「袁天罡?袁客師……袁天罡……難道?」
「兩人姓氏相同,且生活年代有重疊。」裴行儉遞上一份抄錄的檔案,「貞觀十二年,益州成都郡曾有一名叫袁客師的遊方術士,因準確預言松州之戰結局,被時任益州都督的李道宗舉薦入京。太宗皇帝召見後,命其入太史局供職,但三個月後此人神秘失蹤,檔案就此斷絕。」
「而袁天罡是在貞觀十五年入的太史局。」蘇定方補充道,「時間剛好銜接。末將猜測,袁客師失蹤後很可能改換身份,以袁天罡之名繼續活動。而『鎮國密庫』,或許就是他用來藏匿天工密鑰的地方。」
李易深吸一口氣。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麼袁客師的布局比想像的更深——他不僅預見了李易的到來,還提前三十年就在大唐權力中樞埋下了伏筆。甚至可能,李世民對這些隱秘都知情一二……
「給長安發密電。」李易沉聲道,「請陛下查閱貞觀二十三年袁天罡奏疏原件,尋找與『三鑰』、『雙龍』相關的暗語。另,請求調閱太宗皇帝晚年所有關於『天命』、『星變』的起居註記錄。」
「遵命!」
天色完全亮了。赤山基地的方向傳來鋼鐵鍛打的鏗鏘聲,那是新型水力渦輪葉片正在成型。西域的清晨寒風凜冽,但李易知道,一場關乎世界存亡的征程,才剛剛開始。
他握緊了手中的青銅密鑰。晶石內的二進位光點,此刻正以某種規律閃爍,仿佛在呼應著千里之外崑崙山巔的召喚。
「袁客師。」李易低聲自語,「你究竟看到了怎樣的未來,才要布下這跨越三十年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