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琳娜有想過希里安的難纏,卻不曾意識到,他的戰鬥意識居然能敏銳到這種程度。
為了應對背襲,他不止準備了足夠的提前量,發動反擊,更是最大程度擴張起咒焰,確保這一擊可以覆蓋所有的殺傷範圍。
但相較於煌煌而起的咒焰,真正令科琳娜感到驚愕與瘋狂的,是那突兀降臨的時序之力。
她望向那敞開的大門處,嘶聲怒吼。
「薇洛!」
幽怨的聲響在空曠的聖殿內迴蕩、重合,化作低沉的囈語。
薇洛一言不發,僅僅是保持抬手虛握的姿態,時序力場反覆疊加,像是潮濕的泥石,反覆壘砌。直到科琳娜再無閃避挪移的可能,直到希里安完整地劈出了咒焰火劍,直到她被那灼目的火光完全吞沒。
這並非是一場常規的斬擊。
事實上,早在流動的刃鋒徹底命中科琳娜之前,這柄咒焰鑄就的長劍便已趨於崩潰。
希里安真正揮出的,是一道定向爆破的火流,呈現出銳利的錐形,肆意擴散。
咒焰轟隆行過,本就被熔融的階梯,被進一步地摧殘,溢散的金色塵埃,也被亂流卷積,加入這場歇斯底里的狂歡之中。
科琳娜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火光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黑影。
希里安順著揮劍的動作,向前旋身的轉體。
踏出重重的一步,踩實了地面,肌肉緊繃、光焰在腳底凝聚、引爆。
閃焰步!
希里安的身影扭曲成了一道帶著尾跡的彗星,不等前方的火流停熄,便再度提劍向前。
不止是他。
摩爾攥緊了秒之刻,憑藉時序加速再度出擊,一舉閃爍至了火流的側翼位置。
無需言語,兩人憑藉著戰鬥的本能,達成了協作。
而這一切,僅僅發生在轉瞬即逝的數秒內。
極致的光與熱中,驟然升起了森冷的混沌威能。
滾動的火流之里,科琳娜那模糊的身影變得越發清晰。
隨著混沌威能的高亢,硬生生地截斷了燃燒的推進,強行盪出了一片空白。
萬千的咒焰在她的身側環繞流動,像是無數游弋的魚群。
爭取出的立足之地里,科琳娜渾身已被炙烤成了焦炭,又迅速蛻皮般剝離,生長出越發猩紅、細小的肉芽。
過度自愈下,她已無法精準地控制混沌威能的溢散。
新生的血肉猶如癌細胞般擴散,生長出一枚枚或大或小的腫瘤,密密麻麻地堆積在了傷口處,形成了一片猙獰的「蜂巢」。
科琳娜的眼瞳失去了僅存的光澤。
軀殼本身像是破損的容器般,一股腦地將蘊藏的邪異之力傾瀉而出。
可接下來從她體內鑽出的,是那來自於天外戰爭時期,神秘降臨的原初混沌。
在那純粹深邃的漆黑惡意里,更是潛藏著名為「恆終寂靜」的力量。
其他人對此不夠了解,可希里安卻親身體會過,還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親眼見證了數以億萬的好兄弟、鬼祟先生們。
經過一系列介質的傳播,些許的恆解之力溢流而出。
頃刻間,熔融的長階迅速冷卻下去,表面附著起一層層渾濁的晶體,升騰的火流更是迅速衰敗、熄滅。炙熱的高溫快速降下,憑空析出一枚枚晶瑩的雪花,落在地表、石柱上,瘋長出一簇簇的冰結。希里安仍保持向前突進的動作,想趁恆解之力完全呈現之前,率先重傷科琳娜,打斷這一進程。太晚了……
哪怕這一切發生在短短的幾秒內,哪怕希里安從一開始就奔襲不止。
可他的劍還是來得太晚了。
待希里安闖入那森冷的寒意中時,沸劍上附著的力量,就以驚人的速度自行衰減了下去。
光被吞沒,熱被抽離。
甚至希里安自己本身,體表也在不斷地析出冰霜,像是一層層晶瑩的重甲,拖慢了速度,凍結了關節。突進被不可避免地遲緩,就算是思緒的流動,也出現了明顯的滯澀。
希里安張了張口,吐出一團消散的白霧。
到了最後,他完全是以一種極為遲鈍的動作,一步步地踏上長階,嘗試劈下沸劍。
科琳娜始終保持著那副極端冷漠的姿態,猶如一座沉默的雕塑,了無情緒。
她注視……
一切的事物都不可避免地,走向那冷徹死寂的終局,成為無光冬夜的一員。
科琳娜不介意加速這一切。
她握起匕刃,迎接般地朝希里安一步步走去。
時序加速中,摩爾也意識到了戰局的變化,在嚴寒的冰霜地帶前,猛地止步。
恆解之力的深邃惡意,遠超他熟知的混沌威能。
再看向前方,率先突進的希里安,已陷入了重重冰結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的力量,正準備涉險營救,卻見到一抹瑩綠色的光芒閃爍。
在思緒凍結的前一刻,希里安在身前凝聚起了一團劇烈搖曳的咒焰。
轟鳴引爆!
快速膨脹又迅速熄滅的火光中,希里安被爆炸推動,向外倒飛了出去,跌落回長階之下。
思緒尚未解凍,本能已先行一步。
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迅速地爬起,五指始終攥著沸劍,像是焊接的鋼鐵,牢牢地嵌在了一起。「哈……哈………」
低沉的喘息不斷,鼻腔里掛滿了冰渣。
金色的微光扭曲、閃爍,撞擊上了希里安,帶著他一起消失不見。
數秒後,摩爾攙扶著他,出現在了更後方,與克洛洛站在了一起。
希里安眨了眨眼,低沉道。
「見鬼了,這次居然這麼早,就引動了本質的力量嗎?」
上次循環中,他可是交戰到了最後一刻,科琳娜才被原初混沌完全支配,釋放了藏在黑暗深處的恆解之力。
這一次戰鬥的進展,明顯提速了許多。
不……也許,不是戰鬥提速了。
是一次次的創傷下,反而加速了科琳娜與原初混沌的融合,靈魂與力量的交融下,她對於操縱這一切,越發得心應手了起來。
希里安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與科琳娜作戰,還是與原初混沌廝殺。
不必分那麼清楚。
當科琳娜擁抱墮落的那一刻起,她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陣陣輕盈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年邁的薇洛邁著踉蹌的腳步,來到了幾人身旁。
就此,三侍從齊聚一堂,挽救小隊的成員們,也頭一次地站在了一起。
摩爾打量著身旁的身影,輕聲呼喚起名字。
「薇洛……」
隨著秒之刻的歸來,先前遺失的記憶也一併復位。
摩爾的心情很複雜。
很長時間裡,他就像位局外人般,被動地接受這一切,隨波逐流。
到頭來,過往的諸多隱秘逐一揭示之時,這才意識到究竟錯過了多少的東西。
薇洛沒有理會摩爾,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長階盡頭。
三重時輪的庇佑下,時砂晶簇層層堆積,厚重的封存中隱約可見王座的輪廓。
希里安接連的幾次攻勢,都覆蓋了高聳的王座,但任憑力量如何涌動,它始終屹立不動。
所有的動亂與漣漪,盡數被三重時輪隔絕。
薇洛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向了那雙完全漆黑的眼眸。
目光交匯,科琳娜病態的臉龐上,挑起了一抹冷笑。
「好久不見了啊,薇洛。」
她向下邁步,涌動的混沌威能中,摻雜起甦醒的恆解之力,冰結進一步地叢生。
「我想見你很久了,只不過,一直受限於循環的重置,還有這個蠢貨的阻擊。」
科琳娜說著,瞥了摩爾一眼,聲音繼續道。
「真遺憾啊,我們最後竟是在這種境況下重逢。
我明明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的。」
薇洛故意失蹤,留下了分之浮島的空白,摩爾則在覺察後,抱有警惕地前往時之浮島,與科琳娜展開一次又一次沒有休止的交戰。
依託於他的阻擊,原初混沌的污染,總是被攔截在分之浮島,薇洛也藉此躲藏在地下深處,規避了對方的搜尋。
微妙的平衡持續到了今日,戛然而止。
這是最後的循環了,也是時骸之都屹立的最後一夜。
所有的仇恨與夙願,都將在此得到終結。
「很多的話?」
薇洛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刺耳,「那還是算了吧,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從你背叛巨神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了,不是嗎?」
「背叛巨神?」
科琳娜重複了這句話,笑意更盛,縈繞的混沌威能隨著情緒高漲,吹來冰冷的寒風。
下一刻,她嘶聲怒吼道。
「你說我背叛了巨神!」
摩爾警覺地提起了秒之刻,薇洛周身旋轉的分之環進一步地擴張,磅礴的時序之力潮起潮落。希里安挺身而立,將克洛路護在了身後。
幾人嚴陣以待,像是組成了方陣,準備應對騎兵的衝鋒。
「哈哈!」
科琳娜癲狂地笑了起來,反覆念叨著。
「你說我背叛了巨神……居然是我……」
笑聲休止,她厲聲道。
「真正的叛徒,是你才對吧!」
對於這一指責,薇洛不為所動,摩爾的眼中則產生了些許的困惑。
至於,希里安?
他不在乎這些,只想抓緊時間恢復源能,尋找發動攻勢的機會。
回顧一下恆解之力的來源。
希里安甚至在考慮,自己能否回到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站在好兄弟的面前。
說不定,再給鬼祟先生一劍,就可以結束這一切。
自己也能藉此,獲得極大的反饋,在命途之路上狂飆突進。
突如其來的沉默中,科琳娜留意到了摩爾的困惑與茫然。
她發出尖細的笑聲。
「天啊,摩爾,看看你的表情,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摩爾的心神為之一顫。
兩人簡短的對話與態度中,他窺見到了隱情的可能,而這一聲嘲笑,無疑是點明了這一存在。科琳娜笑得前仰後合,腳步搖晃地踩著階梯而下。
「讓我猜猜,薇洛是怎麼說的?
某次循環里,她覺察到了我的墮落,與你攜手,一起重創了我。
結果,依舊無法逆轉原初混沌的擴散,只能維繫這糟糕的現狀?」
摩爾的神色沒有過多的變化,通過回歸的記憶,獲取的諸多線索,推測出這一結果並不困難。希里安則神情陰沉了許多,這自己第一次見到薇洛時,她所講述的故事幾乎一致。
忽然間,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所在。
持續的漫長循環中,三侍從之間存在著不同程度的信息差。
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吞沒,利用這一超規格的力量,具備了在循環之中留存記憶的能力。
薇洛使用切割時間這一技藝,也取巧地維持了記憶的連續性,並在後續的循環里,躲藏到了地下深處,窺視城邦的變化。
唯有摩爾。
這個倒霉蛋在紛爭的旋渦中起起伏伏,一次又一次的循環中,獨自阻擋原初混沌的擴散,猶如人形的限制器。
「讓我來揭示真相吧。」
科琳娜咬緊牙關,側臉的皮膚蠕動,裂開了一道道細紋,裡面露出銀白的牙釉質。
「起初,一切正如我們三侍從謀劃的那般完美。
時骸之都沉入靈界之中,在時砂晶簇的封存與三重時輪的庇佑下,為巨神爭取恢復的時間。」聲音在聖殿之中迴蕩,帶著一種空靈的質感。
「但在邁入永恆後不久,我與薇洛率先意識到了儀式的弊端。」
「那時,我們三人之中,唯有薇洛可以利用切割時間這一技藝,將自我的記憶剝離、留存於不受循環影響的事物上,從而保持起了記憶的連續性。
我則憑藉本身對於時序命途的敏感性,在每一日的中期,覺察到異樣的存在。
至於你·……」
她冷笑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隨即,科琳娜繼續闡述道。
「總之,我們花費了數個循環的調查,這才得知了答案。
這並非是真正的永恆,僅僅是一日的囚籠。」
她盯著薇洛那蒼老渾濁的眼眸,一字一句緊逼著。
「雖然具體的運行方式上,出現了一定的偏差,但呈現出的效果,倒符合我們的需求。
我們曾堅信,日復一日的循環下,巨神總會有療愈康復的一天。」
她猛地抬起時之鏽,殺意混合著怨恨,滾滾而起。
「直到某次循環的末尾,我們覺察到了巨神的異樣。
爭取出的時間裡,巨神本身沒能得到療愈,相反,她在與原初混沌的抗爭中逐步落敗,侵蝕不斷地深入,陷入垂死之中。」
希里安等人沒有言語,遠在先前的爭鬥中,他們就已經知曉了這駭人的事實。
如今,科琳娜將它吐露出來,倒沒什麼揭示的震撼感,有的只是一陣苦澀的無奈。
對於當今的文明世界而言,無晝浩劫已經是遙遠的過往了,而在時骸之都的諸位看來,所有的災難仍在進行中,就連天外戰爭,也遠沒有到落幕的時刻。
像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摩爾向前踏出一步,主動地站在了眾人的前方,厲聲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可以的話,他實在是不想聆聽科琳娜的話語。
原初混沌的詭異,摩爾已經深有體會了。
或許某個瞬間裡,它便會通過言語這一介質,鑽入心靈的間隙里,將靈魂拖入漆黑的深淵。「哈哈,別心急啊。
你難道不好奇,我們三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科琳娜不急不慢道。
「薇洛意識到巨神的衰亡不可避免後,她提出了一個無比瘋狂的想法…」
她刻意放緩了語速,漆黑的眼眸死盯著摩爾。
如同希里安的焚心之瞳般,僅僅通過「注視」這一行為,徹骨的寒意便在摩爾的心底叢生。他第一時間並不清楚科琳娜言語下深藏的意味,可緊接著,聯想到了這一系列的衝突,諸多陰謀最終指向的目標……
摩爾屏住了呼吸,心跳也跟著停滯了一瞬。
他瞪大了眼瞳,僵硬地看了一眼薇洛,又緩緩地與科琳娜對視。
只見,一張越發病態、猖狂的笑意顯現。
科琳娜肯定著,高聲回應。
「是啊,薇洛提議,我們三人之中選出一人,親手殺死巨神,取而代之。」
摩爾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希里安則不可置信地看向薇洛。
但很快,他便理解了這一行為。
只要以半神之位殺死巨神,原初混沌對於時蝕者的侵蝕,就會無疾而終,任其自行垂死。
榮登巨神之位的侍從們,則可以重新執掌起奇蹟造物·三重時輪,逆轉時骸之都的困境。
紛爭延續至今,最根源的問題,便是無人可以執掌那至高的偉力。
可是,希里安很難想像,這一想法居然在遙遠的循環前,就已經被提出了。
甚至說,已經被執行了。
「就是這樣,」科琳娜冷酷道,「我主動擔下了這一重責,踏上了長階,向我誓死效忠的巨神揮劍。」「不……這不可能!」摩爾失聲道,「我怎麼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想要越過三重時輪的庇佑,需要三侍從的武裝一同印證。
也就是說,科琳娜試圖殺死巨神時,摩爾也在場,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沒什麼不可能的。」
薇洛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的感情。
「當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時,所有人都當做出抉擇。」
她停頓了一下,嘶聲道。
「正如我們背棄了塵世帝國,將時骸之都主動沉入靈界。」
摩爾想反駁些什麼,可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從何提及。
從希里安的口中,他們得知了天外戰爭的結局,以及接下來降臨的無晝浩劫。
白銀聖庭就此崩塌,塵世帝國分崩離析,文明世界飽受蹂躪,陷入了血腥殘酷的黑暗時代。而時骸之都則沉入了靈界內,在循環之中得以保全。
衝突與矛盾,不解與無奈。
複雜苦澀的情緒中,薇洛接過科琳娜的講述,說起了那場循環紛爭的結局。
「接下來的故事,就顯得有些無趣且悲傷了。」
既是為摩爾解釋,也是說給希里安聽。
「待科琳娜越過三重時輪的庇佑,擊碎重重的時砂晶簇,站在時蝕者的面前……」
「她失敗了。」
「科琳娜不僅沒能殺死巨神,取而代之。
相反,她遭到了原初混沌的侵蝕,淪為了它的奴僕。」
薇洛那殘酷的語句,在聖殿之中迴蕩。
「這就是那場紛爭的真相,也是循環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