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靜謐的顏色
薇洛的言語揭示了真相,也將聖殿拖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希里安沒料到,循環的紛爭中,居然發現了如此的變故,摩爾更是想不到,三侍從之間還有這般的隱秘。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一無所知。
不。
摩爾曾知曉,並深度參與了這一切。
只是隨著科琳娜的沉淪、薇洛的潛藏,他就這麼在一次次的循環中遺失了所有,成了雙方利用、操弄局勢的工具。
摩爾心中升起了深深的寒意,既有對科琳娜的,也有對薇洛的。
明明是相度漫長時光的老友,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令人困惑不解。
「哈哈!」
科琳娜獰笑著,漆黑的脈絡越發凸顯。
「所以,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是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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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愈發高亢,聖殿也在一詞一句的講述中,劇烈顫抖了起來,金色的塵埃紛紛揚揚。
「我是先行者、是獻身者,我為了巨神獻出了我的一切——」
忽然,她的話語輕盈了起來。
「只不過,結局不如人意罷了。」
如此具備情感的發言,弄得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困惑與茫然。
這般姿態的科琳娜,實在不像是沉淪混沌那般的瘋狂,可她具備的邪異力量,又是如此真切。
這一刻,希里安不由地想起了菌母。
科琳娜與菌母很是相似,都在詭譎的瘋狂中,保持了一定的清醒。
但很遺憾,這份清醒並不會改變什麼,亦不會影響她們瘋狂的決斷。
這更像是——
薇洛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位神秘蒼老的分之侍從,少見地流露出了失落的神態,歉意道。
「抱歉,這是我的錯誤。」
薇洛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里閃過了一抹抹悲痛。
「我不曾料到原初混沌之中,竟還藏匿著那般瘋狂的存在——簡直像是為我們刻意設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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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琳娜笑而不語。
薇洛則在嘆出最後一口氣後,平靜道。
「但不爭的事實是,科琳娜,你已經死了。
當你取代巨神失敗,被原初混沌侵染、沉淪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了。
如今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個具備你記憶的幽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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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薇洛以更輕蔑的語氣,冷漠地宣告道。
「不——準確說,我們都已經死了。
除了崇高的巨神外,時骸之都內的一切事物,都在死在了與系統逐步同化的那一刻起」
作為「邁入永恆」的總設計師,薇洛太清楚將要、也註定發生的事了。
「我們一同磨損、一同蒸發、一同存亡。」
科琳娜的笑意更盛,混沌威能隨著她的情緒潮起潮落。
不知不覺間,昏暗的漆黑已經占據了長階的大半,幾乎將三重時輪完全遮蔽,就連塵光中的王座,也變得模糊不清。
「既然你清楚一切的結局,為何還要出現在這,反抗我呢?」
科琳娜不解地嘲弄著,質問道。
「何不利用這最後的時間,享受一下僅存的生命呢?」
薇洛滿不在意道,「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終局,這一點我們無從避免。
「但是——」
她的話語來到了轉折,帶來森嚴的戾氣。
「我們可以自己決定,該以何種的姿態走向死亡。」
與混沌威能一同起落的,還有薇洛體內逐漸洶湧澎湃的源能。
她猶如一道無形的旋渦般,牽扯、吸納周遭游離的時砂,殘餘的時序之力,細密的、
閃爍的金色塵埃憑空析出。
「這是我的過錯,科琳娜。」
薇洛再一次、由衷地歉意著。
「然後,是時候修正這個錯誤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解除了分之環對自身的庇護。
一瞬間,原本蒼老乾癟的肉體,竟像是時間逆流了般,重新煥發起勃勃生機。
萎縮的血肉被重新填滿,枯黃的皮膚泛起白皙,就連渾濁的眼眸,也被擦拭上了一層清明與銳利。
薇洛自身的力量節節攀升,輕而易舉地越過了階位四、階位五,乃至抵達到了一種希里安也無從覺察的境地。
漫天的金色塵埃隨之狂舞、卷積,繞著她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氣旋,威光赫赫。
突如其來的異變,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空白中。
而後,希里安最先反應了過來。
並不是薇洛突然變強了,是從始至終,她都未遭受系統的磨損,維繫自身力量的強度自那場科琳娜沉淪的紛爭後,她刻意遠離了時之浮島,躲藏在了地下深處。
作為這場宏偉儀式的策劃者,薇洛太清楚該如何保全自己了。
她先是躲藏進了系統無法干預的裂隙之中,避免了自身的力量被抽離、磨損。
隨後,薇洛又利用起分之環的力量,將時砂晶簇與源能晶簇,作為補充的、維繫的力量,強行遲緩起自我的時間流速。
就這樣,她日復一日地潛伏,冷漠地旁觀時骸之都的掙扎與變化。
直至今日。
在科琳娜看來,她終於等到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徹底結束這一切。
可對於薇洛而言,此時此刻,何嘗不是同樣如此呢?
所有人都被這位分之侍從算計在內。
希里安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升騰的薇洛。
某一瞬間,他竟覺得這位分之侍從,遠比科琳娜還要可怕詭譎。
涌動的燦金輝光一重接著一重,與混沌威能的瀰漫分庭抗禮,劃分出了清晰的邊界線C
薇洛向前邁步,輝光纏繞的身影,停留在了摩爾的身邊。
她沒有任何請求,也沒有陳述任何廢話,只是簡單地伸出手,抓住了秒之刻的劍身。
摩爾掙扎了一瞬,泄了氣般地鬆開了手,任由她取走了這柄源契武裝。
「我不止要修正你留下的錯誤,更是要解決我未完的使命。」
薇洛越過了所有人,挺立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我將殺死你,再殺死巨神。
我將成為新的時蝕者,重新執掌時序命途。」
面對這般狂妄的發言,科琳娜只是嘲笑著。
「那你最好快一點,薇洛。」
她環顧四周,像是在掃視聖殿,又像是越過建築的阻隔,瞭望這座宏偉的城邦。
「時骸之都留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了。」
這句話有著雙重的含義。
隨著一切走向終局,時骸之都的破滅在即。
一旦系統的封閉被徹底打破,針對時蝕者的一系列封印解除。
到時候,恐怕都不必科琳娜取而代之,甦醒的巨神便已是一頭沉淪的惡孽。
另一重意思則是,薇洛能存續的時間不多了。
當她解除分之環的庇佑與存續,將自我積蓄的力量全面調動的那一刻起,籠罩時骸之都的系統,就已投下了注視。
作為與城邦同化的一部分、系統的一員,薇洛屹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系統不斷地抽離力量、磨損存在。
眼下,她固然高亢,可這一狀態維持不了多久,就會快速跌落回與他們相同的狀態。
薇洛的身影扭曲、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猶如一枚尖釘,突兀地釘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緊接著,雙方默契地喚起山呼海嘯的力量,兩道時序力場拔地而起,悍然對撞在了一起。
旁觀者只能看見燦金與漆黑交織,閃爍的流光中,發出某種無形之物被碾壓、研磨的低沉嗡鳴。
忽然,時序力場紛紛崩潰,刺耳的碎裂聲響徹。
薇洛與科琳娜不約而同地各自後退了一步———
腳底踩實,再度前壓!
秒之刻凌厲斬擊,時之鏽精準格擋,激烈的搏殺驟起,幾乎無法被視覺捕捉,只能聽到爆鳴聲姍姍來遲。
忽然,燦金的光芒崩裂,如碎金般搖曳,映亮了科琳娜那忽明忽暗的臉龐。
她露出了一抹陰冷的笑意,不帶任何猶豫。
「一會見,薇洛,或者——
再也不見。」
聲音異常平靜,還帶著幾分解脫般的輕柔。
薇洛愣了一瞬,隨即,她明白了科琳娜的意圖。
如此乾脆,如此決絕。
某些時候,薇洛真的很難分清,眼前的舊友是否保持原本的自我,疑惑真的是某種幽魂的迴響呢?
她不再深思這些,異變已然爆發。
科琳娜臉龐上的表情迅速褪去,如同面具般融化。
她體內深處漫出活物般的漆黑,向外延伸、吞食、糾纏,將個體完全拽入了無光的暗色里。
霎時間,猶如冬日降臨般,冷徹的寒意肆意侵襲。
抽離了熱量、凍結了靈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像是發自骨髓、靈魂的戰慄。
摩爾牙齒打顫,壓抑著情緒。
「這是——」
希里安陰燃起了體內的魂髓,勉強抵禦這份陰寒。
他接上了摩爾的話,補充道。
「科琳娜切斷了與自我」的最後維繫,主動地將一切交付於原初混沌,由它來終結這一切——」
不止於此。
在科琳娜的主動獻身下,原初混沌中那份被深埋的力量,也在這一刻甦醒。
恆解之力。
刺骨的寒風中,科琳娜的形體失控異變。
血肉煮沸般地翻騰、膨脹,撐破了原本的輪廓,扭曲、結節成了無法名狀的怪誕肉團,肢體增殖又融合,如此反覆、拉長,化作一肢肢腫脹的節段。
軀殼的崩潰畸變的同時,血肉也與時之鏽深度融合在了一起。
匕刃附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血肉,猩紅的血氣剛剛展露,便風乾硬化成了漆黑的角質0
蜿蜒生長,猶如一根撞角般,嵌在了科琳娜的頭顱上。
而此刻的她,早已失去了面容。
無目、無鼻,只有一張撕裂的血盆大口,口腔裡層疊著鋸齒般的絞刃。
面對這突然升華的、混沌的具象存在,薇洛毫無遲疑。
自己正被系統持續磨損,留給行動的時間不多。
但對於操縱時序的侍從來講——
這足夠了!
薇洛周身的金色浪潮猛地搖曳、急促收縮,繼而以她為中心、轟然綻放。
掀起的燦金漣漪中,凡是波及之處,紛紛張開了一道盛大莊嚴的領域,阻擊蔓延的寒意,驅散擴張的混沌。
薇洛聲音高亢,近乎吟唱般地喊道。
「此為,我對時序命途的開拓,時軸剝割的極致!」
力場化作領域,凡是侵入其中的混沌威能,其運動、增殖,乃至存在本身,都遭到了時序之力的凝滯、截斷、分割。
仿佛,此地的時序被劃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碑。
「以此凡性之軀,所鑄的、微末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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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後一個音節,薇洛近乎咆哮道。
「權印·剝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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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域凝實、固化,撐起燦金的壁壘。
同一時刻,完全異化的原初混沌,掀起純粹的漆黑,猶如決堤的洪水,從長階之上傾瀉而下。
希里安沒能目睹兩者間的交鋒。
純粹的漆黑迎面撞擊了薇洛之後,便向著兩側分開,繼續向外奔走、蔓延。
任何被觸及的事物,都在混沌威能的沖刷下,畸變出猩紅的血肉,衍生出怪誕的產物真正駭人的是,聖殿再也承受不住這份威壓般,地面驟然崩裂出了數不清的裂縫,高聳的石柱發出低沉的呻吟,從根基處龜裂。
很快,裂紋蔓延至了石柱的全部,緩慢地傾倒。
一根接著一根——
接連不斷的轟鳴聲中,穹頂之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密密麻麻的碎裂聲炸開,像是有倒置的冰湖粉碎。
毀滅的前奏中,一隻大手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
回首望去,摩爾正嚴肅地盯著自己,身後躲藏著瘦小的克洛洛。
手腕用力,他一把將希里安扯了回來。
兩人的身影互換,摩爾站在了前方,直面漆黑的浪潮,將希里安與克洛洛護在身後。
他的吼聲壓過了四周的轟鳴。
「離開這,希里安!」
薇洛解封了力量,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取締。
狂亂的能量流混合起寒風,呼嘯地刮擦著臉頰,傳來刀割般的綿綿痛意。
磅礴的力量壓垮了現實,過往輝煌的一切都在坍塌。
希里安沒有離去,固執地大喊道。
「那你呢!」
摩爾沒有立刻回應,眼瞳上閃爍了一瞬極為複雜的情緒。
茫然、不安、驚恐、憤怒——
諸多複雜的情緒匯聚於此,最終孕育成了一份難以化解的無奈。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執著的利益,唯有摩爾自己,像是一個愚蠢的局外人。
可就是他這般愚蠢的傢伙,卻親身體會了所有的苦痛。
是啊——
從摩爾的主觀視角看去,這是一個何等糟糕的故事。
天外戰爭的背景下,不久前,巨神才重傷歸來,被迫無奈下,時骸之都沉入了靈界之中,封存起了所有。
然後——
一日之內,巨神垂死,時骸之都趨於毀滅,就連曾經同心協力的三侍從們,也反目成仇。
這一切的一切,僅僅是發生在一日之內。
摩爾沒有回頭,輕聲道。
「真是一場噩夢啊,希里安。」
漆黑的浪潮與事物的崩塌,在同一時刻抵達。
而這便是摩爾最後的話語了。
他毅然決然地向前,踏入了這場早該終結的死斗之中。
留給希里安與克洛洛的,則是不斷墜落的巨石與倒塌的結構。
不止是聖殿在坍塌,整座時之浮島都在走向毀滅。
巨大的裂紋以此地為起點,瘋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撕裂了浮島的各個角落,將邊緣一寸寸地剝離、脫落,墜入渺茫的空域之中。
煌煌的威能彼此對撞,泛起一重重驚人的漣漪,進一步加速了時之浮島的崩潰。
衝擊掠過希里安周身,襲來了一陣強烈的鈍痛,克洛洛更是嘴角滲出鮮血。
哪怕隔著漆黑的浪潮,通過蛇印,他依舊能清晰地覺察到其中的邪異。
更是在恆解之力的高漲中,隱隱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隨著「科琳娜」這一事實存在的完全消散,某種深邃可怖的存在,仿佛正以此為憑藉、以原初混沌為介質,從中甦醒而來。
希里安看不見,也沒有涉身其中,可幾乎是下意識地猜到了某種可能。
他單手挽住克洛洛的肩膀,緊緊地將她錮住。
「好兄弟?」
此話一出,希里安就被自己逗笑了。
從原初混沌中甦醒的、降臨的恆解之力,正是來自於鬼祟先生。
但是——又不是他。
自從與鬼祟先生會面,並殺死他後,每當深夜時分、入睡之前,希里安總會思考相關的事情。
恆終寂靜與無序狂囂。
從一系列相關的線索,力量的呈現形式上,假設一下,若兩者超越了巨神——
希里安不得不考慮一件事。
既然,巨神會被自身的偏執扭曲,迫使心智做出某些違背常理的抉擇。
對於那些遠超於巨神的、未知的崇高存在呢?
是否有這麼一種可能。
屆時,力量本身反而會占據了主導,心智則成了被奴役的傀儡。
如此一來,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鬼祟先生的一系列舉動,多多少少就可以理解一二了。
只是,當下這一情景,顯然不適合進行更深入的思考與探討。
希里安單手抱緊了克洛洛,提醒道。
「抓緊了,這次可沒有安全帶了!」
之前,希里安都是穿戴同械甲冑行動,她掛在後面正正好好。
現在沒有了這身魁梧的鎧甲,克洛洛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放在哪,抱住什麼。
「啊啊啊!」
一陣慌張的叫喚里,她抱住了希里安的脖頸,埋低了頭。
莫名的,克洛洛安心了許多。
明明,數米之外,便是快速逼近的漆黑浪潮,還有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恆解之力。
這種情況下,希里安只能寄希望於,薇洛隱藏的底牌,能夠逆轉這一局勢。
剩下的,他就只能見機行事了。
希里安一邊抱怨,一邊帶著克洛洛,踩著不斷破碎的地面,向著聖殿之外逃竄。
「該死的,都是陰險的老東西啊!」
本以為上次循環之中,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情報,有信心逆轉時骸之都的危機。
可結果呢?
無論敵我,都在藏東西,陰謀與意圖彼此嵌套,宛如無形的殺陣。
希里安前腳剛衝出了瀕臨倒塌的聖殿,映入眼中的,便是四分五裂的時之浮島。
浮島的邊緣向內迅速坍塌,撕開的巨大裂口中,能清晰地看到結構複雜的斷面,乃至透過這一縫隙,目睹下方遙遠的地表。
被雨幕模糊的大地上,正綻開一道又一道長達數公里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下浮現出的,是一片片絢爛瑰麗的色彩,猶如上漲的潮水般,從中溢出、流動見此一幕,希里安的心情變得越發沉重。
時骸之都無法維繫自身的封閉,猶如一座緩慢沉沒的巨輪般,真正意義上地沉入靈界。
崩毀——開始了。
最先遭受到影響的,便是被靈界無情吞沒,位於地下深處的諸多設施。
龐大的源能爐,及其諸多的複雜結構、設施等,沒有引發任何驚天的爆炸,又或是造成巨大的混亂。
它們僅僅是在一道道裂口擴張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被抹除。
色彩不斷地向上溢流,衝出地表,如同一道道升起的熱泉,灑下炫目的雨。
用鮮艷的顏色,點綴起這灰暗的世界。
嘶一1
氣流嘶吼的怒號聲驟起。
希里安身後傳來深寒的惡意,迫使他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完全崩塌的聖殿之中,升騰起萬千的、流動的漆黑,像似無數游弋的魚群,又像是抽象化的風暴,旋轉、卷積。
餘光瞥去,希里安完全看不見薇洛與摩爾的身影了,只能勉強窺見幾道閃爍的燦金色。
忽然間,他遲遲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不——這並不像是一種「後知後覺」,更像是接連緊張的搏殺,令其本能地忘卻了這一點重點。
直到此時,事實像是冰冷的匕首般,刺入了心窩。
希里安意識到了,再一次的、深刻的——
這是最後的循環了,也是最後的爭鬥了。
他莫名地放緩了腳步,停在了緩緩下沉的碎塊上。
周圍激流涌動,破碎聲連連。
克洛洛困惑地打量著他,望著冰冷的翼盔與蒼白的六目,看不清那掙扎的臉龐。
她輕聲呼喚。
「希里安,怎麼了?」
希里安張了張口,聲音沙啞道。
「我——」
話語尚未說完,就被再度擴張的漆黑風暴所打斷。
深邃的核心之中,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牽扯著游離的源能、溢散的時砂,就連崩碎的殘垣斷壁也未能逃逸。
紛紛逆著重力,狂涌著投入那無際的黑暗裡,消失不見。
希里安猛地刺出沸劍,將自己釘在了地面上,止住了身形。
可緊接著,他腳下這枚巨大碎塊,一整個地被吸引,扯向了漆黑的風暴。
希里安掙扎地向前一步,落下又抬起的腳印上,驟然升起一團團的咒焰。
閃焰步的強行推動下,他在徹底被捕獲前,身影扭曲成了一道疾馳的火流,成功脫離了漆黑風暴的吸引。
希里安不斷地向前,用力地踏擊一枚枚沉降的碎塊,在支離破碎的廢墟間狂奔。
身後的漆黑風暴也在不斷擴張,幾乎吸納了大半的浮島廢墟。
模糊不清的黑暗裡,隱約可見那異化的、龐大的軀骸,猩紅的血肉生長不止。
此時,希里安已經覺察不到了薇洛與摩爾的存在了。
可能是原初混沌的力量過於強大,遮蔽了所有。
也可能,他們兩人已經死了,倒在了前往王座的長階上。
希里安不再考慮這些事了,他雙手抱住克洛洛,越過了最後一枚碎塊。
兩人騰空而起,躍向了無垠的天空中。
這一刻,他們像是短暫地從災難里抽離出來了般,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去俯瞰時骸之都的終局。
地面的裂口綻放了一道又一道,彼此交叉、匯合。
絢麗的色彩淹沒了地表,也侵蝕了巨構們的基座。
高聳入雲的造物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搖晃、傾倒,從中段區域硬生生地折斷,向著另一側的巨構靠攏、砸落。
夾在縫隙里的諸多浮島,被陰影吞沒,毗鄰的拱廊與殿堂崩塌,牆壁的浮雕化為齏粉,漫天揚起的塵埃與灰燼。
裂口開始向上延伸,將天穹也龜裂出了蛛網般的絢麗縫隙。
靈界內的喧囂尖嘯而來,系統的規則走向了紊亂。
有的街區在眨眼間風蝕腐朽,有的殘骸凝固在了崩塌的瞬間,呈現出破碎的永恆。
希里安與克洛洛經過急促的下墜,落在了一處凝滯在半空中的廢墟上。
憑藉殘留的錯亂時序,兩人墜落的速度被遲緩了許多,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這才緩緩停下。
兩人並齊地倒在一起,持續不斷的痛意與驚駭中,目光齊齊地望向頭頂。
群星閃爍,滲透的色彩,猶如極光般絢爛。
遙遠的時之浮島正化作一道緩慢旋轉的渦旋,金色的塵埃與漆黑的色澤交織,一同步入終末的沉寂。
在凝滯廢墟的下方,靈界的吞沒仍在繼續,像是上漲的岩漿般,將越來越多的事物吞沒,逐步瓦解時骸之都。
此情此景下,克洛洛反而沒有多少恐懼。
她試著撐起身子,又因渾身的痛意,不由地倒了下去。
克洛洛喘了幾口氣,感嘆道。
「這就是靈界的顏色嗎?真美啊。」
這確實是絕美得難以形容的一幕,壯麗與毀滅交織,猶如生死的輪迴。
希里安什麼都沒有說,固執地攥起沸劍,想要拄劍撐起身子。
克洛洛在這時開口,勸說道。
「你該休息會了,希里安。
他的動作一滯,沸劍插入地面,鋥亮的劍身上倒映著蒼白的六目。
克洛洛那略顯蒼白的臉龐上含著笑意,緩和了稍許後,她強忍著痛意,慢慢地坐了起來。
望向兩人所處的這處廢墟,殘垣斷壁間,還能看到許多模糊的虛影。
那些都是時骸之都的居民們,隨時骸之都封閉的日子裡,他們被磨損了所有,留存下來的不過是一道道幻影。
克洛洛的目光來回遊離,突然,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拽了拽希里安的胳膊,興奮道。
「快看!是牛肉飯!」
希里安愣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遲遲地想起,她口中的「牛肉飯」指的是誰。
破碎的廣場一角里,「牛肉飯」正和另一人手牽著手。那應該是他的女友。
希里安記得他在這一日裡的故事。
歷經了一系列倒霉至極的事後,他與女友在慶典的廣場上相聚。
彼此分享一天的種種,希冀接下來的美好,而後擁抱、接吻——
哦,對了。
「牛肉飯」沒能吻下去,每當嘴唇觸碰到彼此時,循環總會重置這一切。
希里安不由地想,當城邦徹底破滅的那一刻,重置是否會降臨,他又能否完成這延續了不知多久的吻呢?
不過,這還真是命運般的相會。
克洛洛望了望這份毀滅下的小美好,又環視了一圈城邦的緩慢破滅。
最後,她的目光落向了希里安,注視著六目翼盔。
克洛洛突然笑了出來。
「哈哈!」
希里安搞不懂她在笑什麼。
克洛洛抿著嘴,挪得更近了,幾乎是緊貼著他。
她的聲音很低,但其中的欣喜清晰可見。
「太好了,希里安,你來了,就和我預料的一樣。」
希里安身子顫抖了一下,安靜地聆聽。
克洛洛完全靠在了他身上,低垂著眼眸,緩緩說道。
「很長的時間裡,我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自言自語,一個人盲目奔走。
直到那一天,你突然闖了進來,出現在了我的生活。」
她說著說著,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真好啊,希里安,真是太好了啊。」
希里安沒有去看她,又像是不敢去看她。
他能感覺到,克洛洛向自己伸出了懷抱,緊緊地抓緊了自己,像是要跨越血肉的邊界,將彼此融為一體般。
「我——我經常抱怨生活、詛咒我的人生。」
克洛洛將頭埋了起來,聲音低沉沉的、模糊不清。
「我搞不懂我是誰,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仿佛有位至高的存在,惡趣味般地從這無數的庸庸碌碌中,隨意挑選了這麼一人,讓她承受這一切——」
希里安被懷抱的手臂上,傳來了陣陣濕漉漉的感覺。
他分不清這是克洛洛的眼淚,還是某處傷口裡溢出的血。
慢慢地,她稍稍抬頭,用力地蹭了幾下,露出了一副沒心沒肺的笑。
「好在,答案終於清晰了,不是嗎?」
希里安心底壓抑的情緒逐漸翻湧,某種強烈的執念接連進發,連帶著身子都下意識地顫抖了起來。
他突然很慶幸,自己正戴著六目翼盔。
不然,希里安可不想把這糟糕的表情流露出來,更不想被她發現。
但克洛洛還是覺察到了,好奇道。
「怎麼了,希里安。」
「我——」
希里安深呼吸,強迫聲線保持平穩。
可當話快要說出口時,他還是難以遏制這份不甘與憤恨,嘶啞道。
「我失敗了。」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
強烈的挫敗感與不甘的怒火填滿了希里安心神,像是無數鋒利的尖刀,刮擦著顱壁,攪碎了腦組織。
原初混沌幾乎吞食了整座時之浮島,以當下的速度繼續攀升下去,恆終寂靜的一縷意識,都有可能從中甦醒。
薇洛與摩爾雖然不見蹤影,可在前者解封的力量下,崇高的階位依舊是他當下無法觸及的。
一時間,久違的失落與絕望降臨,再度吞沒了希里安。
他以為自己具備了足夠的力量,到頭來仍是無濟於事。
耳旁響起鬼魂們的嘲笑,諷刺又一次的無能為力。
希里安伸出雙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膀,聲音顫抖道。
「抱歉,克洛洛,我很抱歉,我——」
克洛洛沒有讓他說下去。
她主動地抱住了希里安的腦袋,想安撫地摸摸頭,卻是一頂冰冷的頭盔,只好轉而輕拍了一下後背。
克洛洛安撫道,「沒事的,希里安,沒事的。」
她笑意依舊,釋然道。
「你為我做的足夠多了,就像你本不必來一樣。」
克洛洛深吸了一口氣,靈界的色彩像是上漲的潮水般,逐漸蔓延了上來。
遍布天幕的無數裂紋們,也變得越發密集、擴張,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四分五裂。
對了,這裡算不上什麼世界,僅僅是一處狹窄的城邦罷了。
想到這裡,克洛洛略感失落,但很快,便接受了這一切。
隱隱約約間,她甚至覺得欣喜。
這短短几日的經歷,遠比那單調漫長的循環,要精彩上無數倍。
如此真實的、強烈的、活著的感覺。
她輕聲道。
「最後的時間,就讓我們安靜地度過吧。」
克洛洛承認了現實,接納了命運的安排。
但,希里安沒有。
他固執地昂起頭,聲音透過六目翼盔,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不——不不,不可以這樣,也不能這樣!」
希里安站直了身子,拄著劍。
思緒在腦海里激盪,推斷著種種可能。
就算是原初混沌溢散了恆解之力又如何,自己具備熵亂之力,只要時機恰當,可以引發一輪湮滅,強行中和它的力量。
還有薇洛與摩爾,如果他們沒有死的話,自己也能利用一番。
希里安不去考慮所謂的安危,雜亂的念頭,盯著死結不放。
克洛洛想說些什麼,直接被他打斷。
「這不僅僅是為了你。」
希里安呢喃道。
「這更是為了我,為了我的偏執,為了我的誓言。」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閃回。
希里安回憶起了那一場場精彩紛呈的冒險,也想起了一個又一個、走入他生活又無情離開的人們。
某一瞬,他突然停下了思緒,蒼白六目直勾勾地盯著克洛洛。
希里安想到了某種逆轉的可能,一道無比瘋狂的設想。
「相信我,克洛洛。」他懇切道,「相信我,我能拯救這一切。」
緊接著,希里安又錯亂般地低吼著。
「不——不對。」
他確信這一計劃的可行性,但問題是,自身並不具備足夠的執行力。
歸根結底,希里安還是太弱了。
即便是晉升了階位,依舊無法處理所有的難題,更無法斬殺所有礙事的傢伙。
思緒逐漸陷入極端的癲狂之際,有流水聲驟起。
然後,熟悉的叫喊聲響起。
「嗯哼哼?」
希里安眨了眨眼,偏執的心智清醒了一瞬。
他扭頭看去,不遠處正站著一隻海獺。
這並不是希里安熟悉的那一隻,它要比前者胖上許多,然後——
「嗯哼哼?」
「額哼哼?」
「唉哼哼?」
色彩的潮漲潮落中,一隻又一隻海獺鑽了出來,靈巧地躍上了廢墟,將兩人團團圍起,密密麻麻的哼唧聲響個沒完。
希里安呆滯在了原地,緊接著,某種歇斯底里的狂喜從心中升騰。
一直環繞在靈界內的海獺群們,終於找到了機會,沿著裂口大規模潛入其中。
大塊頭、小不點、婉轉聲、粗嗓門——數不清的海獺站在了眼前,身材聲音各異。
其中,還有那麼一隻純白的異色海獺。
它像是這隻海獺群的首領般,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哎嘿嘿?」
聲音高亢,還是個尖嗓子。
希里安蹲下身,攤開自己的掌心,露出燦金的蛇印。
「我是聖裔,是受祝之子,是與你們一樣,來自於起源之海的存在。」
他的聲音因緊張與急促,變得有些顫抖。
「幫幫我。
7
異色海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蛇印,湊近了些,嗅了嗅。
隨即,它像是確定了什麼,向後退了幾步。
異色海獺扭頭望向統領的海獺群們,張開兩隻小手,發出一聲叫喊。
「哎嘿嘿!」
所有的海獺們紛紛高舉起了兩隻小手,一同發出了回應聲。
「嗯哼哼!」
「額哼哼!」
「唉哼哼!」
聲音在廢墟間迴響,在殘破的時骸之都內蕩漾。
在那幾近碎裂的邊界之外,一支又一支游弋的海獺群繞著封鎖的城邦巡航。
每一圈的繞行中,都有那麼一群海獺找准了機會,沿著縫隙鑽入其中,更多的海獺們,則留守在了外界,形成了一道道流動的壁壘。
待異色海獺的指令傳達到了外界,海獺群們紛紛停下了游弋,一併扎頭沖入了就近的裂隙中。
途中,有溢散的混沌威能轟鳴而起,擊打在它們的身上,也被龐大的數量分擔,煥發起了一道道翠綠的輝光,中和成了一片繁密的花海。
秘語哲人遠遠地望著這一幕。
她嘴唇起落,聲音跨越了重重阻隔,在那幽深的中庭內響起。
「城邦開始解體了,接下來就交給翠座了。」
昏暗裡,朦朧的白紗之中,悲憐聖母予以回應。
「嗯。
15
寧靜之樓連綿不絕,粗暴地抽取起靈界的力量,形成了一處處短暫的源能真空,又有龐大的源能填補而來,進而化作一連串的渦旋。
迷離的色彩卷積在了一起,像是有抽象的筆觸,描繪起璀璨的星空。
而後,群星墜落,反覆轟擊向那蔓延的血色地獄。
靈界潮漲潮落,色彩沸騰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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