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神與賢者間的聯手,肆意抽離靈界內的源能,引發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激盪起色彩的風暴,降下毀滅的輝光。
目標直指,那從靈界深處不斷上升、隆起的無垠血肉。
難以想像,惡孽·共一沉眠的漫長歲月里,它究竟無聲無息間,吞食了多少的生靈與物質。這頭憎惡的存在,體型是如此龐大,就算是巨神與賢者的目光,也無法直接地瞭望到盡頭。唯有連綿不絕的猩紅。
中庭的白紗後,悲憐聖母喉嚨里壓抑著痛意,緊閉的眼眸微微睜開。
下一秒,寧靜之樓殘暴地將整個區域的源能抽空,靈界的色彩黯淡了下去,呈現出一種單調的灰白。無以計數的源能匯聚於此、凝塑,無需任何瞄準與鎖定,它僅僅是直直地向下墜去。
化作開天闢地的神光。
光芒轟擊了沿途的所有,在接觸無垠血肉的瞬間,引發了更大規模的漣漪。
浪潮推操著靈界的源能,向著現實的邊界抵近,最終在現實世界的某處,造成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源能潮汐。
而在這靈界的旋渦之中,待灼瞎雙目的神光散去,恐怖的奇觀就此顯現。
無垠的血肉之上,被洞穿出了長達數十公里的真空,內部深邃、不可見,唯有一團悠遠的漆黑。這是何等宏偉的一擊,可落在共一的身上,甚至算不上一次重傷。
越多的創傷、越多的流血,只會激怒它,勾起瘋狂的本能。
共一越來越餓,饑渴難耐。
善惡交戰的邊界,被神光漣漪淨除的一片空白里,骨瓷家遠遠地旁觀這場交戰。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目睹崇高偉力間的交鋒了,但此刻,心底仍升起一陣澎湃燥熱的情緒。骨瓷家在興奮、欣喜。
真是令人意外,他有相當長的時間,沒有擁有過這般的情緒了。
死氣沉沉的內心,難得被觸動,被感染。
正當骨瓷家克制好奇心,阻止自己向前靠近,試圖近距離觀察這場紛爭的結局時,一陣微弱的刺痛從左臂上襲來。
他扭頭看去,覆蓋皮膚的精緻骨瓷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微小的孔洞,以此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下一刻,裂紋綻開,骨瓷完全破碎。
令人意外的是,露出的並不是萎縮乾癟的皮膚,反而是一團不斷生長的、腫瘤狀的肉團。
這團血肉的生長,保持著十足的分寸感,生長到了近十厘米左右時,便停了下來。
一枚猩紅的眼球從中睜開。
視線交匯的瞬間,骨瓷家心底產生了諸多的情緒。
既惱怒,又有那麼幾分無可奈何,與……慶幸?
好吧,他活的太久了,久到內心早已麻木得不成樣子,就算有某些情緒掠過,一時間也認不出來。骨瓷家嘆息地發問。
「你瘋了嗎?」
他腦海里響起了肉團的回應,熟悉的聲音傳來。
「哎呀,這不是好奇心太重了嘛!」
貪食鬼的聲音起起伏伏,幾乎能想像到,一個令人生厭的形象,正對自己擠眉弄眼。
「要知道,自叛亂之年後多久了,頭一次有巨神與惡孽的混戰!
更不要說,這場混戰的結局,也許會影響到世界的走向。」
他欣喜連連,認真地考慮道。
「我仔細地想了想,若是能見證這一刻,冒點風險算什麼呢?」
「風險?」
骨瓷家被逗笑了,冷漠道。
「你可是把風險轉嫁到了我身上啊。」
很難想像,這個蠢貨居然有如此機敏的一面。
血肉潰爛時,留下了些許的種子,附著在了自己體表。
侵蝕、滲透、同化。
猶如寄生的藤壺般,紮根在了骨瓷家乾癟的血肉里。
貪食鬼真覺得,自己和骨瓷家有那麼幾分友誼在,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行為有多「冒犯」。「哎呀哎呀,別太介意嘛。」
他自顧自地抱怨上了,「不過,我真得控訴一下了。」
「我覺得我已經夠不挑食了,但你的血肉,未免還是太難吃了。」
骨瓷家眼底閃過了一絲好奇,他問道。
「我的味道嘗起來是什麼樣的?」
「沒有味道。」
貪食鬼想了想,回答道。
「也沒有血,更沒有多少肉,只有像是嚼木屑般的糟糕口感。」
骨瓷家想了想,輕點著頭,什麼話也沒說,也沒有排斥貪食鬼的存在。
兩人就這麼微妙地和諧共處了起來,遠遠地望著偉力的對抗。
突然,貪食鬼的聲音再次從腦海里響起。
「說來,我一度覺得,我們下次會面,得在幾百年後了。」
他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道。
「真沒想到啊,居然這麼快就再見面了。」
對此,骨瓷家只是冷酷地警告道。
「你再廢話,我就把這條手臂丟下去,餵給共一。」
一涉及自身的生死存亡,貪食鬼就變得格外乖巧了起來。
沉默中,靈界深處,有龐大的輪廓緩緩升起。
先是模糊的灰影,而後逐漸清晰。
那是一根從起源之海內伸來的枝幹,粗壯得宛如山脈的脊樑。
樹冠不斷地延展,撐起一片生機的翠綠,竟與那無垠的血肉分庭抗禮,阻遏了它的擴張。
骨瓷家下意識地驚呼道。
「呢喃之樹!」
秘語哲人為了維繫寂靜河的存在,縛源長階的穩定,以及安撫起源之海的風浪。
自她踏上巨神之位,自詡為賢者之日起。
呢喃之樹便始終紮根於起源之海中,從未遠離,也不曾被撼動。
骨瓷家沒料到,為了這一戰,秘語哲人竟能引導呢喃之樹,跨越了起源之海與靈界的邊界,將其降臨此處。
即便,這僅僅是一支延伸的枝幹。
樹冠搖曳,漫天的時光葉彼此摩擦、泛起漣漪,揮灑出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是揚起的粉塵。數以億計的光點們互相碰撞,迸發出瞬息的閃光,拉扯、垂落成纖細光絲。
貪食鬼欣喜若狂,若是共一能在此被重創,那麼他的生存環境無疑會改善許多。
骨瓷家的神情凝重依舊,意識到這一切沒那麼簡單。
事實如他所料。
無以計數的光絲沒有落向無垠血肉,反而輕柔地撫過破碎的時骸之都。
光絲觸及之處,城邦的邊界泛起褶皺,像是被烈火炙烤的皮革,捲曲、變色。
嘩啦啦
漫天時光葉的摩擦中,部分葉片開始脫落,墜落中消散成泛光的塵埃,新的時光葉則從枝梢生長,補足空缺。
迴蕩而起的光之海里,時骸之都正變得透明,內部的諸多事物也顯現出模糊的輪廓。
巨構與浮島,渺小的身影與宏偉的三重時輪……
所有的輪廓都在不斷地扭曲、重組,像是有繪師惱怒於畫作的不完美,一次次地擦拭、一次次地重繪。直到得償所願。
貪食鬼被這壯麗的景象震撼,喃喃道。
「她這是在做什麼?」
骨瓷家臉龐崩裂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溢散的粉塵里,聲音沙啞道。
「覆寫城邦的結局。」
經過一場場的激戰、鎮壓,傷繭之城的各處城區,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戰火之中。
街道遍布大大小小的彈坑,沿途的玻璃窗碎裂,窗簾被晚風抽出房間,像是張開的手,瘋狂地搖曳。廢墟間,一處處承重結構暴露了出來,鋼筋彎曲。
帶著火星的濃煙升騰不止,匯入染紅的夜空中,稀釋在了一望無際里。
懸停於城邦上空的艦隊之中,破霧女神號的機艙內。
月蕨站在儀式陣的中央,回想著希里安譜寫的、開放式的結局。
「終於來到了這一步了嗎?」
他深呼吸,周遭提前存放好的源晶簇齊齊地崩碎,溢散成海量的、精純的源能,一併捲入儀式陣的進行中。
輝光的光芒從破霧女神號腹部升起,跨越了物質的阻隔,向著下方的傷繭之城投去。
與此同時,相似的景象,在各個護衛艦中進行。
一束又一束光芒投下,引發了一定程度的驚慌。
但很快,被光芒照耀的人們,發覺這抹溫柔的光芒,本身並不具備任何殺傷性。
它沒有汽化磚石、燒紅鋼鐵,僅僅是捲起成片的塵埃,捲入上升的氣流中,交匯起漸起的風暴。呼嘯的狂風中,光束不斷地擴張、膨脹,交匯在了一起,幾乎映亮了整座城邦。
機艙敞開了閘門,掀起的陣陣狂風中,月蕨望向前方,得以親眼目睹地表的變化。
「是時候了,開始下一步吧,各位。」
他的聲音在頻道里迴蕩。
「開放覆寫協議,投入所有可用的復現之力。」
交匯的光域之中,無數模糊的虛影被就此勾勒了出來,一座座往日的巨構拔地而起,浮島林立。現在與過去,兩座屹立於此的城邦,在這一刻完成了虛實的重疊。
見此一幕,月蕨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確定局勢的暫時穩定後,他回頭望向不遠處的琉璃之夢號。
艙門開啟,裡面卻空無一物。
月蕨愣了一下,覺察到臉上多了什麼。
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時,有張便簽貼在了上面,他居然渾然不知。
紙張攤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我出發了。」
光域的覆蓋不斷向外蔓延,為沿途遍布的廢墟與殘骸,浸染上了一抹蒼白的色調。
隨後,它一舉越過了高牆,向著更遠處延伸。
光芒的照耀下,城外廝殺的雙方,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如今,默瑟的狀態可謂是狼狽極了。
身著的護甲上,有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孔洞,金屬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又被傷口中的高溫熔化,泛著暗紅色的痕跡。
他左側的肩甲則完全脫落了下去,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焦黑的硬痂。
默瑟向前走了一步,膝蓋下的護脛形變、向內凹陷,每次移動都伴隨著異物感與摩擦聲。
他乾脆揮起攥起的火劍,將護脛劈開,碎成了數塊,摔在了地上。
望了望擴張的光域,他感嘆道。
「還挺順利的啊。」
視線下移,默瑟注視向了不遠處的不朽之人。
相較於遍體鱗傷的自己,美食家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整個人的上衣已經完全燒毀了,渾身遍布著程度不一的燒傷,有些火光更是鑽入了傷口裡,陰燃著血肉,刺痛骨髓。
美食家雙手抱胸,嘴裡不知道在咀嚼什麼。
一口咽下後,他才慢悠悠地說道。
「如此大規模的復現之力,你們這是想要覆寫時骸之都的結局?」
意識到這一可能後,美食家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我記得,織命匠不是曾預言了時序命途的滅亡嗎?
你們試圖逆轉註定的預言?」
默瑟穩穩地舉起火劍,握持的手臂上,遍布著深淺不一的血坑,創面極其粗糙,像是有一張張貪婪的大口,硬生生地扯下了血肉。
他深呼吸了兩下,冬寒之血在體內激盪,讓燥熱的意識冷卻下來。
默瑟沒有回答美食家的問題,反問道。
「怎麼?你很相信織命匠的預言。」
美食家沉默,嘴角不受控地挑起,露出一個血腥十足的笑意。
默瑟回應似的,也露出一抹笑意,繼續說道。
「試試呢?萬一就成功了呢。」
聽到這樣的回答,他表情反而變得嚴肅了起來。
美食家望著被自己咬得遍體鱗傷的默瑟,更望向了他背後的高牆。
那一節高牆已經完全坍塌了,連帶著後方的諸多建築也一併化作了廢墟。
有的被火劍的高溫燒成了琉璃,有的則被權印的力量,啃咬得近乎破碎。
上一秒還在生死相向的兩人,此刻默契地中場休息了起來。
中間相隔的大地上,遍布著一道道縱深超過數米的裂痕,被氣流捲起帶餘溫的灰燼。
美食家以極為認真的語氣,將問題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問了一遍。
「你們有能力撼動織命匠的預言?」
默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解釋道。
「我說了,我們還在嘗試。」
光域覆蓋了全城,勾勒的巨構之影與亞妮大教堂重疊,錯亂的視覺現象,令許多人都陷入了茫然與驚愕之中。
見美食家對於織命匠的預言很感興趣,默瑟又問道。
「你有覲見過織命匠嗎?」
美食家笑了起來,搖頭道,「這怎麼可能?白峽可不會歡迎一位不朽之人。」
稍適停頓後,他補充著。
「不過,就算織命匠願意見我,我也不會去的。」
美食家的眼瞳里透露著某種危險的光,像是在提醒默瑟,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我可不會允許,她將我的未來賦予「確定性』。」
對此,默瑟冷笑了一聲,諷刺道。
「難道不賦予「確定性』的話,你們不朽之人的未來,就會有什麼變化嗎?」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周身懸浮起一柄又一柄凝塑的光矛。
默瑟言語戲謔著,「淪為不死的僕役,日復一日。」
美食家也不反駁,默默地調動起了源能與混沌威能,病態的力量交織纏繞,權印的力量蓄勢待發。中場休息結束了,兩人對於命運的討論也到此為止。
只是在再度拔劍拚殺前,默瑟幽幽地提醒道。
「很遺憾啊,美食家。
若是你覲見了織命匠,也許,你就能意識到這一危局了呢?」
起初,美食家不懂他這句話的含義。
什麼危局?
為傷繭之城帶來危局的,不正是自己嗎?
下一瞬,他覺察到了身後襲來的洶湧惡意,還有那幾乎令思緒湮滅的忘卻。
遠在觀測到敵人之前,多年累積下來的戰鬥本能,便已令美食家發動了攻勢。
他猛地咬合,牙齒與牙齒碰撞,清脆的聲響突兀迴蕩。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一張無形的大口驟然張開,朝著他身後的區域閉合、撕咬。
盪起了一道溫熱的血氣。
待攻擊奏效,美食家扭頭望去,視野的餘光瞥見了那道幽魂般浮現的身影。
冷漠疲倦的臉龐上,沾染著血珠,灑下一連串的斑點。
美食家認清了來者的身份,嘶聲低吼道。
「萊徹!」
持續不斷的咬合聲響起,在萊徹的身上映射起一道道旋起的血花。
肩頭、大臂、腰腹、小腿……
頃刻間,萊徹身體的各處硬生生被剮開一處處創口,鮮血汩汩溢流。
可他對此卻渾然不知般,張開五指,固執地向前伸出。
觸手可及。
美食家的力量抵達了峰值,權印的力量被發揮到了極致。
成千上萬的、無形的巨口裹挾了萊徹,幾乎可以預見,他被撕咬成一團血霧般的情景,連一絲一毫的碎肉都不會留下。
但就在巨口將要閉合,牙齒與牙齒交錯的前一刻。
萊徹,消失了。
從視覺層面上,美食家依舊能清晰地看見這位入殮師的存在。
他像熬了不知道多少個晝夜般,眼眶深深地凹陷,泛著死意的灰黑。
可正是這般萎靡不振的萊徹,身影明明站在自己面前,但在感知的層面,卻像是一團觸之即潰的幻影。千萬張無形的大口,丟失了目標般,嚼碎了地面,撕扯著空氣,就連溢散的源能也被一一吞食。可萊徹依舊挺立,劈里啪啦的咬合在耳旁驟起,像是置身於一場密集的冰雹中。
他的五指不斷逼近,指尖觸及了美食家的肩頭。
皮膚與皮膚貼合,力量與力量衝突。
剎那間,歸寂之力肆意沖刷,侵入向他的心神。
一個又一個念頭在美食家的腦海里升起,又一個接一個地破滅。
本該落實的行動,僅僅存在于思考這一層面,而後消失不見,無法傳達到肉體、四肢,更不要說調動起源能。
這位不朽之人,就這樣呆滯地站在了原地。
任由萊徹繼續向前,五指完全地扣住了他的肩頭,指節嘎吱作響。
僵持轉瞬即逝。
美食家眨了一下眼眸,意志強行抵住了歸寂之力的侵襲,反過來一把抓住了萊徹的臂膀,張開了粘連著血絲的嘴。
念頭不再破滅,指令賦予本身行動。
咬合尚未落下,一排排牙印已突兀地浮現在了萊徹的咽喉處。
皮膚凹陷、血肉被擠壓,頸椎發出隱約的悲鳴,仿佛下一瞬就會被完全扯斷。
尖銳的痛意襲來,而萊徹始終是那副平靜的神態。
也可能是過度的疲倦與困意,讓他實在做不出什麼明確的情緒起伏。
牙印下皮膚已經破裂,喉嚨上滲出了鮮血,逐漸施加的力量下,甚至讓他整個腦袋都微微歪扭了起來。可萊徹卻仍在思考,去想自己剛剛利用歸寂之力,到底爭取了出多少的時間。
一秒,還是兩秒?
他算不清。
萊徹實在是太睏倦了,意識渾渾噩噩的。
仿佛,不必美食家出手,讓他自己跟蹌幾步,就會倒地睡死過去。
但萊徹確信。
確信他剛剛爭取出的微小瞬間,足以將美食家拖入死地,贏下這場殘酷的死斗。
為此,在牙齒閉合,將他的喉嚨咬斷,扯爛頭顱之前。
灼目的火光貫穿了美食家的腹腔。
魂髓之火侵襲著混沌威能,針對性的殺傷,配合起歸寂之力的沖刷,強行打斷了美食家的攻勢。默瑟加倍約束火劍,保持凝實的姿態,奮力地向一側揮斬。
爆裂的光焰蓬勃驟起,碳化了血肉、蒸乾了鮮血。
一劍斬出了一道狂涌噴發的火流,蔓延了足足百米之後,才漸漸熄滅了下去。
猶如一枚拖曳著尾跡的隕星,消散不見。
與此同時,在魂髓之火的針對性殺傷,以及歸寂之力的沖刷下。
權印·用餐時間被迫解除,那沒完沒了、連綿不絕的咬合聲,迎來了休止。
死寂突然降臨,帶著熾熱的餘溫。
美食家盯著眼前的萊徹,想邁步靠近些,身子卻向著一側垮塌了下去。
默瑟那致命的一劍,不僅扯爛了他的腹腔,將諸多的內臟焚燒一空,更是憑藉擴張的光焰,將大半的身子完全燒盡。
冰冷的評判聲從身後傳來,默瑟攥起又一柄火劍。
「不死既是你們的庇佑,也是你們的弱點。」
太多太多的拒亡者,依託於終墟賦予的不死,早早地遺忘了何謂敬畏與謹慎。
因此,只要稍稍露出破綻,他們總是會輕而易舉地上鉤。
就算是不朽之人,也有著這般的劣性。
但,他們畢競是不死的。
痛苦的喘息聲中,美食家發出了陣陣沙啞的笑聲。
「哈……哈哈!」
他沒有理會默瑟的冷嘲熱諷,目光始終聚焦在萊徹的身上。
美食家能模糊地覺察到,歸寂之力在不斷地侵襲自身,被他五指扣住的位置,血肉正一點點地變得透明,喪失了知覺。
「萊徹……」
美食家喚起對方的名字,好奇道。
「先是骨瓷家,然後是我,連續不斷的抹除,對你的負擔很大吧?」
萊徹眉頭緊皺,絲毫沒有減緩對他的抹除,加速了對思緒的蒸發,將其拖入詭譎的虛無中。「這一次,你要沉眠多久呢。」
美食家笑意依舊,挑起的獰笑中,露出帶血的牙齒。
「數年?還是數十年?」
萊徹的眼神微變,直到這一刻,他才遲遲地覺察到某種不安的可能。
仿佛自己踏入了某種陷阱之中,而美食家則是那個誘餌。
來不及想那麼多了。
不管真相如何,萊徹必須留下美食家。
至少,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詭異的透明化覆蓋了美食家的整隻肩膀、手臂,快要蔓延胸腔之際。
張嘴、閉合,清脆的咬合聲響起。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美食家昂著頭,高高在上道。
「這是終墟送給你的禮物。」
話音落下,他的頭顱連帶脖頸,還有大半的胸腔,憑空消失。
斷面粗糙猙獰,鮮血溢流,只留下了近乎腰斬的下半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類似的情況,萊徹不是第一次遇見了,心底暗暗地咒罵。
「不朽之人,還真是夠麻煩的。」
美食家吃掉了自己的上半身,通過自殺這一方式,阻止了歸寂之力的蔓延,更是利用這一手段,達成了撤離的需求。
腥臭的血氣迴蕩,斷裂的軀骸里燃燒著火苗。
萊徹沒有因他的死,從而掉以輕心,放下警惕。
美食家最後的話語還在耳旁迴蕩。
來自於終墟的禮物。
萊徹尚且困惑之際,默瑟已率先覺察到了異樣,斬出了火劍。
焰浪縱橫而起,在大地上犁出一道燃燒的軌跡,首尾相接,構成一道閉合的圓環,將斷屍隔絕其中。萬千的星火升騰又墜落,紛紛揚揚中成片熄滅。
萊徹的眼瞳倒映著火光,窺見了焰浪內的景象。
那具斷屍正從內而外地灼燒,被無形之口咬食不見的胸腔上,懸起一枚方盒。
高溫的烘烤下,方盒的表面發黑、開裂,碳化的木質一層層地剝落,最終點燃成了一團火球。一同被光焰吞食的,還有位於其中的方片紙張。
承載虛間的狹小畫作,化作了四散的飛灰,將那容納之物,放逐回了現實。
於是,那枚覆蓋著冰霜的指節顯現。
頃刻間,深寒的惡意碾過戰場,翻湧的焰浪迅速黯淡了下去,燃燒的余火也被一舉熄滅。
默瑟的肺葉像是浸入了冰水中,每次呼吸都帶來針扎般的痛意。
萊徹則陰沉著臉,眼瞳布滿了血絲,乃至有猩紅從眼角滲出。
他嘶啞著嗓子,咬牙切齒道。
「真是不錯的禮物……」
恆解之力無聲蔓延,賦予現實駭然的重量,將其壓出彎曲的弧度,快要垮塌向靈界。
而在那靈界之內,甦醒的恆解之力更是受到了感召般。
狂歡不已。
今夜如同一場層層遞進的宏大交響,激烈的爭鬥從靈界一直蔓延至現實。
殘破的時骸之都內,希里安也沒有置身事外,抗爭繼續。
他俯瞰城邦逐漸潰爛的裂口,如海潮般上漲的色彩,還有那密密麻麻、游弋而來的海獺群們。小東西們的數量越多,希里安的信心越足,乃至產生了幾分勝券在握的狂想。
「從之前薇洛暴露力量,闡明紛爭的過往時,我就在思考一件事。
無論是科琳娜,還是薇洛,她們都是利用了不同的手段,規避了循環的重置,保持起了意識的連續性。」
希里安盯著克洛洛那張懵懂的臉,反問道。
「那你呢?克洛洛。
為什麼你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就可以輕易地無視這一限制呢?」
希里安不等她回答,繼續問道。
「怎麼,因為你是薇洛的變體?」
克洛洛剛想肯定這一句,猛然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
即便是作為本體的薇洛,在循環之中也受到了重重限制,直到城邦瀕臨毀滅的這一刻,才從陰影里顯現那麼自己,又是憑藉什麼呢?
一連串未解的答案中,克洛洛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循環之中,唯有那一存在,才具備至高的權限,冷漠地屹立始終。
希里安則將這一可能,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克洛洛,你真的是薇洛的變體嗎?」
困惑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互相印證線索。
「從始至終,依據的都只是薇洛的一面之詞,從未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你們兩者間的關係。」希里安放緩了語速,提醒道。
「最基本的排除法,結果顯而易見。」
克洛洛眨了眨眼,茫然的眼瞳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你是說,我……我是……」
希里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匆匆道。
「該行動了,拿回我們應得的。」
說罷,他將克洛洛攔腰抱起,積蓄起洶湧的源能。
持續不斷的崩塌下,軌道電梯早已墜毀,時之浮島也快要被那漆黑的風暴完全吞沒,只剩下了諸多零零散散的碎塊,飄蕩在四面八方。
希里安目測了一下兩者間的距離,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他掂了掂懷中的克洛洛,調侃道。
「你之前是搭乘軌道電梯上去的?」
「不然呢?」
「哈哈。」
希里安笑了兩聲,喃喃道。
「那還真是便宜你了。」
先前,他抵達分之浮島時,升降艙早已遠離了地面。
為了儘快抵達時之浮島,希里安只好鑽入了升降井裡,全面引爆了咒焰,將自己像是一枚火箭般,沿著固定軌道彈射了出去。
這真算不上什麼極好的體驗。
好在,到了現在,希里安所處的這片凝滯的廢墟,距離漆黑的風暴算不上遙遠。
他囑咐著,走向了廢墟的邊緣,身後跟著一群群的海獺。
「抓緊我,別鬆手。」
希里安簡單地規劃了一下路線,打算利用閃焰步抵達就近的一處廢墟,再經由不斷地彎折,進而抵達終點。
這或許會消耗很多的源能,但只要能對原初混沌造成殺傷,這點消耗都可以被彌補回來。
希里安最後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僅僅是露出了一抹看不見的笑意。
他邁開步伐,發力狂奔了起來。
一同隨行的海獺們,也跟著四足著地,蹦蹦跳跳地前進。
閃焰步蓄勢待發,希里安正要一躍而起時,有那麼一隻海獺,撞上了他的膝蓋。
這隻海獺真的有夠大塊頭的,打亂了腳步還不說,連帶著他整個人都不由地向後仰去。
快要摔倒時,又有一隻海獺鑽了過來,拱起希里安的脊背。
緊接著,更多的海獺靠了過來,一隻接著一隻。
抵住希里安的後背、腰腹,撐起手臂與大腿,成群結隊地將他托舉了起來。
海獺們前爪划動著空氣,載著兩人衝出了廢墟,泛起的色彩中,在空中自由游弋,成群成片。希里安的靴底離開地面,克洛洛的衣袍在空中盪開。
海獺們載著兩人,蕩漾起炫目的光暈,色彩粘附在毛尖上,拖出長長的、交融的尾跡。
跨過了空域,越過了一座座崩毀的廢墟,穿過破碎的殘垣斷壁。
海獺群們所到之處,靈界裂隙的色彩高漲,更多的海獺們從外界鑽了進來,魚躍而出,匯入主流之中。光怪陸離的種種快速遠去,迷離的色彩徘徊不止。
克洛洛感受下方的柔軟,一隻只緊湊的身影,連綿不絕的托舉……
全新的體驗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喜悅從心頭升起。
克洛洛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
明明是奔赴向憎惡的原初混沌,她卻沒有感到絲毫的重壓,反而像是在遊樂園裡歡行般,雀躍不止。希里安沒有因此放鬆多少,目光鎖定向前方。
在海獺群們的行進路線上,正有一股股混沌威能攔截在了前方,渾濁翻滾,像是暴風雨前的濃雲。他握起了一柄凝塑的光矛,猶如一節凝固的晨光,染上了一層熾白。
就在希里安準備奮力投擲的前一刻,幾隻海獺搶先衝出了隊伍,圓滾滾的身子像投擲的拋石般,直直地砸進了那一團團的污濁中。
下一刻,翠綠的輝光從中萌生、釋放,像是初春的第一片新葉於晦暗處生長。
綠葉繁茂,枝條捲曲。
瀰漫的混沌威能被光暈包裹、消融,轉瞬間潰散成了漫天的花雨,簌簌灑落。
有花瓣貼在了六目翼盔上,芳香擦著克洛洛的鼻尖掠過。
海獺群浩浩蕩蕩,所經之處,污濁被淨化,綻放一叢叢的綠意。
沉默且盛大,遊行過燃燒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