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骸之都在崩解中發出徹耳的裂響。
漆黑的風暴攪動天空,掀起潮水般的污濁,泛著密集的電弧,吞食所有的光。
不斷擴張的渦旋之中,每一圈的旋轉,都在將本就支離破碎的時之浮島,撕扯成更為細膩的童粉。磚石與建築一寸寸地剝離,到了最後,僅僅剩下了還算堅實的基座,成了為數不多的落腳點。漆黑風暴的中央,原初混沌的身影逐漸顯現。
待與科琳娜完全融合,以她的血肉為基底,進行一系列的異化後,其所具備的實體,已化作了一頭猙獰的角獸。
時之鏽鑄成畸形的角,裸露的血肉上覆蓋起一層層的鐵鱗。
嶙峋扭曲的六臂延展,胡亂地抓撓起地面。
原初混沌昂首嘶吼,椅角煥發出黯淡的金色,爆發出一圈圈的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衝擊混合著混沌威能,又夾雜著時序之力。
多重的力量交織在了一起,重疊、潰散,迸發出嗡鳴的崩裂之音。
兩道渺小的身影正面迎接了這一衝擊,短暫地僵持後,遭受到了混雜其中的、第三股力量的影響。恆解之力。
隨著原初混沌的不斷高亢,藏匿在惡意深處的、源自於恆終寂靜的力量,正不斷地甦醒、迸發。一處懸浮在空中的殘垣斷壁上,薇洛正單膝跪在其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重新煥發生機的肉體之下,裂開數道傷口。
不像是被利器所傷,更像是血肉本身的自行崩潰,滲出淅淅瀝瀝的血液。
薇洛一隻手攥起秒之刻,橫在身前,另一隻手則不自然地垂落。
指尖因疼痛與疲勞,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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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爾斜靠在一側的斷臂上,他腹部有一道深刻的傷口,斷面平整,像是被交錯的時序力場所傷。鮮血浸透了衣物,沿著岩石的凹痕流淌,洗去了其上的灰塵。
接連的重創下,他自身的狀態幾乎抵達了極限,嘴唇乾裂、呼吸微弱。
但摩爾的眼眸依舊銳利,緊盯著那頭髮狂的角獸。
深呼吸,強忍著喉嚨里那刀割般的痛意,他開口道。
「薇洛,你失敗了。」
隨著解除封印的峰值之後,薇洛的體內那股洶湧澎湃的力量,正在不可避免地衰減下去。
與原初混沌的爭鬥,發動權印的消耗,以及系統對她進行的抽離與磨損…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薇洛的虛弱。
她自然也清楚這一點,臉龐上沒有過多的情緒。
「我知道。」
薇洛點了點頭,帶著幾分釋然的意味道。
「真遺憾啊……」
她很清楚自身的狀態,也深刻地意識到,想要戰勝原初混沌,唯有解封那一刻,所擁有的短暫窗口期。只是沒料到,暗地裡潛伏了這麼多年,她還是低估了恆解之力的可怕。
永恆的消解。
任憑薇洛積蓄了何等龐大的源能,與之接觸的瞬間,紛紛被拖入了衰減的死寂里。
像是一片暴露於烈日下的積水,蒸發得一乾二淨,僅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
薇洛抬起臉,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果然啊,想要對抗這些天外來客們,真的很困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幾乎被風暴的呼嘯掩蓋。
「不過,放輕鬆,沒事的。」
「放輕鬆?」摩爾被逗笑了,「到了現在,還在說這種話,你也真的是……」
他想斥責些什麼,言語在喉嚨里打轉,變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真的很傲慢,薇洛。」
摩爾分不清,這究竟是責難,還是一種疲倦的闡述。
他只是慢悠悠地講述著,在那漆黑的風暴將一切吞食之前。
「在我們三人之中,你對於時序命途的掌握最為深入。
以此鑽研出了切割、剝離時間的技藝,形成了獨屬於自己的權印,拓展了命途的寬度。」
摩爾投來複雜的目光,打量這位相伴多年的舊友。
羨慕、嫉妒、無可奈何……
「如果沒有爆發天外戰爭的話……」
他幽幽地感嘆道。
「也許,你真的可以取代巨神,飛升為更為崇高的存在。」
薇洛表情微變,意外於他居然對自己有如此高的評價,而後她露出更張揚的笑意。
「當然了啊,摩爾。」她大聲肯定道,「我絕對是我們之中,最為聰慧的一位。」
緊接著,薇洛話音一轉,以充滿敬畏的口吻道。
「不過……取代巨神,這怎麼可能呢?」
她盯著摩爾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懂巨神的偉大。」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摩爾有些茫然。
他隱隱約約覺察到了什麼,但來不及細想,原初混沌已然發動了新一輪的攻勢。
漆黑的風暴之中,混沌威能拔地而起,掀起一重重晦暗的漣漪,撲面而來。
薇洛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分之環完全展開,煥發起細緻的幻影。
齒輪咬合旋轉,刻度盤上的指針在正向與逆向間搖擺不定,摩擦出清晰的「噠噠」的鐘擺之音。金色的塵埃卷積而起,激盪起萬千的絲絲縷縷,匯聚成無形的壁壘,落座在了兩人之上。
混沌的漣漪與時序力場碰撞。
剎那間,晦暗的浪潮被無形之物硬生生地分開,接觸面爆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鳴。
純粹的漆黑與黯淡的碎金剝離,猶如雪花般飛舞飄散。
薇洛高舉著秒之刻,逆著洪流,猶如直面風暴的旅人。
她聲音激昂,勉勵道。
「就像我說的那樣!摩爾,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中!」
摩爾茫然地重複道。
「我們?」
「是啊。」
薇洛難得沒有斥責他,反而肯定著。
「感謝你的犧牲,在這漫長的循環以來,一直作為安全閥,阻擊原初混沌的蔓延,確保巨神的安危!」一連串的話語讓摩爾的思緒陷入了短暫的僵持,緊接著,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
摩爾是個聰明人,此時他怎會不明白,薇洛想要表達的話。
他大喊道,「我有分割下時間嗎?」
「有。」薇洛點點頭,又搖頭道,「但我已經銷毀了。」
她補充道,「畢竟,一次次的阻擊中,你難免會死在科琳娜的劍下,遭受混沌的侵蝕。」
摩爾愣了一下,咒罵著。
「你還真是個混蛋啊!」
薇洛冷笑了一聲,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危局。
川流不息的浪潮中,漆黑與燦金互相侵蝕、絞殺,映亮了她滿臉的傷痕。
忽然,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響起,而後密密麻麻的碎裂聲交織而來。
時序力場向內凹陷,迸發出一道道半透明的裂紋,燦金的光芒紛紛黯淡、熄滅了下去,迴蕩起刺耳的尖嘯。
瀕臨破碎的前一刻,嶄新的時序之力匯入其中,像是澆築的泥漿般,填補上了崩裂的縫隙。薇洛的餘光望去,摩爾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加入了這場合流之中。
他咬緊牙關,嘶聲質問。
「織命匠曾預言,無論我們怎樣努力,時蝕者引發何等的奇蹟,這一切仍不可挽回。」
薇洛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篤定地說道。
「巨神會挽救這一切。」
摩爾恍惚了一下,而後,他不再有絲毫的質疑,也再無雜念。
正前方,混沌威能越發洶湧,摻雜進了更多的恆解之力。
凡是其所到之處,並沒有產生力量間的碰撞,僅僅是將其拖入了衰減的死寂之中。
隨即,堅固無比的時序力場,被輕而易舉地消融、潰爛。
刺耳的碎裂聲幾乎要鑿穿耳膜,燦金的壁壘消逝成萬千的光點,瀰漫起成片的塵埃,短暫的懸停後,又被席捲而來的晦暗吞沒。
漣漪衝擊到了身前,薇洛主動迎擊,秒之刻向前刺擊,洞穿了湧來晦暗,潰散成了無數漆黑的粒子。她屏住呼吸,時序之力重振旗鼓,附著於己身。
與此同時,有龐大的陰影從潰散的漆黑粒子中擠出。
掀起的風壓中,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凝實、逼近。
地面的震顫先於聲音之前傳來,接著,才是落地的轟鳴。
聲音沉悶有力,震波沿著腳底竄上脊柱。
薇洛仰頭看去,猙獰的角獸近在眼前,滿是線條扭曲的獸首上,鑲嵌著一張模糊、難以辨認的臉龐。她輕聲呼喚起那個名字。
「科琳娜……」
嵌於椅角之上的時之鏽爆發出駭人的凶光,約束成纖細的光束,向著四面八方殘暴地橫掃而至。薇洛沒有戀戰,轉而一把攙扶起了摩爾的肩膀。
時序力場從她己身向外蔓延,將兩人完全地覆蓋,並進一步地延展。
空氣里泛起水紋般的波動,塵埃的盪起變得緩慢,傳播的聲音被拉長得尖細。
薇洛將時序加速賦予兩人,踏碎了地面的磚石,向著一側疾馳而去。
角獸低吼追擊,身披的鐵鱗剮蹭摩擦,發出陣陣尖銳的嘶響。
意識到無法阻攔薇洛的逃逸後,它乾脆停留在了原地,海量的時序之力交匯於椅角的短匕上,牽起的無數光束交織匯聚。
頃刻間,環繞起全局的光幕,降下無形的牢籠。
更為龐大的時序力場,覆蓋了原有的區域,空氣的流動被紛紛凝固,成了一堵堵透明的牆壁。薇洛嘗試用秒之刻破開阻礙,但一層的碎裂聲後,還有另一層在後面等待著她。
角獸揮起細長的手臂,拖曳起某種無形之物,揮砸而來。
了無行進的風聲,也覺察不到任何攻勢的預警。
下一瞬,有什麼東西撞在了薇洛身上,肩胛發出承受壓力的悶響,疾馳的速度驟減。
她被迫顯露了身影,秒之刻在地面犁出細長的劃痕。摩爾氣喘吁吁。
薇洛盯著角獸,低聲咒罵道。
「該死的,這是她常用的招數。」
被遲緩、凝滯的空氣,成為了一枚枚「固體」,如磚塊般被接連砸下。
簡單的碰撞對薇洛產生不了多少影響,問題是它們承載著時序力場,每一擊都造成了程度不一的撼動。更麻煩的是,越發密集的時序力場將薇洛包裹,化作了一片無形的殺陣。
任何貿然的行動,都將像主動撞上絞刃般,將自己切割得粉碎。
薇洛思考接下來的決斷,剛剛放緩了腳步。
角獸抓住了這一機會,細長的手臂高高揮起,嶙峋的骨刃從皮下鑽出,如同一片荊棘叢,層層疊疊。萬千的骨刃切開了空氣,泛起尖銳的呼嘯。
薇洛當即喚起分之環,半徑急促收縮為數米,僅僅籠罩住了她們二人。
虛幻的、齒輪的咬合聲響起,細密短促,泛起燦金的光暈向內坍塌,形成了一片短暫的、弧形的壁壘。骨刃相撞,接觸面爆裂出一簇簇的火星,激盪起溢散的混沌威能。
薇洛以為自己擋住了這一擊,可在下一秒,混雜的恆解之力,輕而易舉地蝕出了一道微小的缺口。以缺口為起始點,裂紋向著四周蔓延,發出瓷器碎裂的細響。
壁壘應聲碎裂。
骨刃擊穿瀰漫的碎片,重擊環繞的分之環,而後,更加磅礴的衝擊透過圓環而來。
薇洛的手臂向後翻折,整個人被擊飛了出去,摩爾也被餘波掀翻。
兩人一前一後,從懸浮的廢墟上墜下,摔回了時之浮島的基底上,翻滾了數圈,拖出了長達數米的血痕,這才緩緩停下。
世界靜謐了下去,只剩下了風暴那不息的、雷鳴般的轟響。
角獸高高在上,六臂盤踞著廢墟,吐出長達數米的猩紅細舌,俯瞰著傷痕累累的兩人。
漸漸的,微弱的呼吸聲,在他們之間響起。
薇洛眨了眨眼,視野被蒙上了一層血色,右手拄著秒之刻,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
她試著抬起左手,舉起來的則是半截斷掉的手臂,骨頭從肘部刺出,下半截耷拉著,晃了兩下。再看向摩爾,他的背脊擦著地面滑行,匯聚起了一大片的血泊。
薇洛嗓子嘶啞著,問道。
「你還活著嗎?」
摩爾沒有開口,只是艱難地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薇洛站起身,搖搖晃晃地來到了他身旁,碎石碚進皮肉里,像是一枚枚命中的彈丸。
風暴在不遠處旋轉,將王座徹底淹沒,漆黑的氣流攪動著電弧,一副破敗終焉的景象。
明明身負重傷的樣子,薇洛卻依舊是那副輕鬆的姿態。
她踢了踢摩爾的腿,感慨道。
「當初,我隨同巨神一起,建立了這座城邦。
如今,又親眼見證了它的毀滅。」
話音落下,細密的碎裂聲響起。
只見,始終環繞薇洛的分之環上,也浮現出了一道道的裂痕,邊緣破裂出一枚枚微小的碎塊。摩爾眼神凝固了起來,同為三侍從的一員,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薇洛的力量臨近了極限,階位也在系統的抽離下,被磨損成了同樣的虛弱。
「摩爾,我猜,你應該還想問「為什麼』之類的話題吧。」
她喃喃自語了起來,像是步入終點前的告解。
「就比如……」
聲音刻意遲緩了一下,帶著笑意道。
「我似乎,沒有那麼忠誠於巨神。」
摩爾痛苦地咳嗽了起來,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渾身的痛意,卻嚴嚴實實地將他囚禁在了原地。「該怎麼說呢………」
薇洛斟酌著話語,「我確實是一個傲慢的傢伙,傲慢到認為自己能與巨神比肩。」
「自時骸之都建成之後,我一直在鑽研時序命途,絞盡腦汁,要拓展、完善它,竭力地去證明自己。」摩爾的喉嚨里泛著血氣,沙啞道。
「你成功了,凝聚了權印,拓展了命途。」
「是啊。」
薇洛望著遠處的角獸,輕點著頭。
「我成功了,我便覺得自己比巨神更優秀,直到循環中的那場紛…」
她沉默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含糊不清道。
「總之,我真的很嫉妒巨神。
乃至產生了一絲私心,狂妄地以為,自己能抗衡這一切。」
角獸發出了一陣嘶鳴,六臂緊繃,它蓄勢待發,似乎要予以兩人最後一擊。
薇洛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秒之刻,最後道。
「果然啊,與巨神的差距還是太大了。」
角獸高高地昂起特角,帶著重重威能從天而降。
薇洛眼中閃過了一抹失落,隨即,變得兇惡,猛地抓緊了秒之刻。
作為傲慢到敢與巨神比肩的侍從,她又怎麼會放棄抵抗呢?
近乎空殼般的軀殼內,再度引來磅礴的源能,編織起燦金色的力場。
她高高地昂起頭。
像是回應薇洛的抗爭般,轟鳴的風暴之外,傳來了繁雜吵鬧的哼唧聲。
兩人的視線扭轉,望向浮島破碎的邊緣。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模糊身影,如遷徙的魚群般,從四面八方交匯而來。
「那是……」
摩爾茫然地觀望著,看清了來者的模樣,失聲道。
「漾生海獺?」
不計其數的海獺們,從支離破碎的廢墟間襲卷而來,毛髮上沾染著靈界的色彩,像是將破碎的彩虹披掛在身上。
一道接著一道,像薄紗、像筆觸,又像液態的光,牽扯出長達數公里、不斷變幻的尾跡。
為這晦暗的死寂,塗抹上一抹絢爛的虹色。
角獸覺察到了危險的降臨,調轉了目標。
椅角的匕刃上,凝塑起純粹的漆黑,化作一道激流疾射而出,並在行進的途中,膨脹成數米寬的洪流。海獺群的前鋒們加快了游弋,按照一定數量編隊,脫離了整體的集群。
漆黑的洪流率先命中了它們。
詭譎的是,命中的海獺們沒有爆裂,更沒有慘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煥發的綠光,膨脹、綻放,將漆黑逐一浸染。
邪祟渾濁的混沌威能之中,大片的莖稈憑空生長了出來,分出枝芽、抽出嫩芽,延展成葉片,鼓起不計其數的花苞。
花瓣旋開,化作無邊無際的花海,怒放於天穹之間。
此起彼伏、涌動的渺小身影間,希里安攜著克洛洛顯現。
他們像是在花海間衝浪,又像是率領無數小東西們的盛大遊行,歡聲笑語、絢爛不休。
希里安探出手,抓住了一隻迎擊漆黑洪流的海獺。
小東西體內的萬靈之力被消耗了一空,一副萎靡、精神不振的模樣。
他用力地揉了揉海獺的腦袋,抱著就親了一口。
「做的好!小東西!」
說完,希里安將海獺隨手丟了出去,滾入了後方,被更多緊隨而來的海獺們淹沒。
克洛洛欣喜地望著這一切,前所未有的體驗令她心潮澎湃。
伸出指尖,輕輕地劃開了沿途的花海,輕柔的花瓣刮擦著皮膚,像是撫摸過一片片靚麗的毛髮。薇洛與摩爾遠遠地望著這一幕,腦海里一片空白。
心中那股悲戚之意,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融了下去。
他們從未想過,故事還會有這般的展開,更未料到,希里安會以這種方式歸來。
一群群海獺群鑽開了城邦的邊界,匯入了這龐大的遊行之中,任由混沌威能怎樣沖刷,回應的只是一片片閃爍的綠光。
薇洛望著密密麻麻的身影,忍不住開口道。
「數量這麼多,該不會整片靈界的漾生海獺們,都匯聚於此了吧!」
摩爾點了點頭,而後,猛地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在那回歸的記憶中,希里安曾講述過,翠座神隕之前,將自身所有的力量與祝福,賦予了漾生海獺們。也就是說,成千上萬的海獺們交匯於此,分散的萬靈之力齊聚一堂。
自神隕之後,這股破碎的命途之力,從未有過地完整。
猶如,翠座親臨。
角獸暴怒不已,喉嚨嘶鳴咆哮,嘯叫穿過風暴。
原初混沌在體內掀起浪潮,純粹的惡意無差別地侵襲向四周的物質。
殘垣斷壁在沖刷下顫抖,表面紛紛剝離,露出了猩紅的血色,鼓起青色的脈絡,孔洞裡傳來深沉的呼吸廢墟們,活了。
碎石上長滿布滿尖牙的口器,裂縫裡睜開了密集猩紅的眼眸。
諸多猙獰的軀骸,從破碎之中站起。
有的四肢著地,有的關節外翻,有的拖曳腸子,越過地面,淌出長長的、鮮紅的痕跡……
群魔亂舞。
花海搖曳,希里安高舉著沸劍,指揮道。
「大塊頭們!頂上去!」
集群隨之涌動。
身材肥碩、皮毛厚實的海獺們出列,匯聚到了最前方,開始了最後的衝鋒。
角獸找准了機會,特角上的匕刃再度閃爍,激射出了數道漆黑的洪流,掃射向了大塊頭們,試圖提前消耗它們的力量。
希里安的指揮先它一步,怒喝道。
「小不點們!還有粗嗓門!」
兩道裂隙突兀地出現在了風暴的雙側,向外凸起、綻開,噴發出靈界的色彩。
絢爛的虹色間,兩股海獺群們從中鑽了出來,交錯匯流,分割了戰場,更是阻斷了漆黑的洪流。借用小不點與粗嗓門的掩護,漫天的花雨中,大塊頭們與混沌生物群正面碰撞。
第一隻海獺撞上了混沌生物的頭顱,將它頂得一個跟蹌。
隨後,第二隻、第三隻……
海獺們一隻接著一隻,硬生生地將混沌生物按倒,更多的海獺跟了上來,踩踏而過。
混沌生物們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實質的攻擊,就被成群結隊的海獺們淹沒。
所到之處,綠意盎然。
不斷前涌的花海中,希里安拖著克洛洛奮力躍起,還處於半空中時,便毫不猶豫地發動了賜福·魘魂噬身。
源能與混沌威能交織,肉體與武裝交融,一層層緻密的鱗甲析出體表,蔓延出大片粘連的灰羽。希里安的頭顱與六目翼盔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裂開出一片的尖牙交錯。
而後,兩道身影重重地落在了這最後的決鬥之地,持續瓦解的殘破基底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向前滑行,剎出了一地的火花。
緊跟他的一支支海獺群們,自然而然地分散開,如歸巢的飛鳥們般,匯入了那咆哮的風暴。下一刻,更多的裂隙綻開,更多的海獺群們抵達了戰場,帶來了一道道虹色的尾跡,泛起一重重的綠光。
海獺們循著氣流,沿著無數漆黑的線條穿行。
以極其龐大的整體數量,強行中和風暴的混沌威能,卷積起連綿不絕的花海。
旋轉、游弋。
花瓣起起落落,覆蓋向基底,一層接著一層,掩蓋了血跡與屍骸,抹去了龜裂與灰燼。
將這破敗的終焉之地,化作了一片生機的原野。
混沌化後的希里安,整個人的身材都變得高大了不少,有了幾分身著同械甲冑的姿態。
他單手抱緊了克洛洛,嗓音深沉道。
「克洛洛,你準備好了嗎?」
「嗯。」
克洛洛用力地點了點頭,抱緊了他的胳膊。
不遠處,希里安的目光與其餘兩人交匯。
薇洛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提起了秒之刻,持續不斷地注入時序之力,蓄勢待發。
摩爾顫抖地站了起來,扯出一副難堪的笑意,無聲地張了張口。
希里安讀懂變化的嘴型,他在說。
「加油」。
他點了點頭,引爆了腳下的咒焰。
閃焰步的推動下,希里安向前疾馳,帶起成片的花瓣騰轉。
薇洛與摩爾也沒有停歇,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踏入時序加速狀態,化作兩道模糊的軌跡,一左一右,協同那道燃燒的身影,發起全方位的衝鋒。
風暴的咆哮、海獺們的鳴音、花海搖曳的慈恚窣窣……
所有的背景音,都在極限的奔襲中拉扯成尖銳的嘯叫。
直至那高大猙獰的身影,近在眼前。
角獸昂首嘶鳴,精準地捕捉到三人的軌跡,六臂高高揚起,又如巨錘般砸下。
離奇的是,三人沒有避讓這一擊。
薇洛主動正面迎敵,布滿裂紋的分之環展開,將半徑擴張至極限,把角獸完全籠罩,降下層疊的時序力場。
而後,六臂猛地抽打,又是將它們逐一打碎,更是再度重擊至了分之環本身。
環繞的圓環以極大的角度扭曲、變形,撞擊面泛起一道道漣漪,將大片的花瓣盪起。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持續不斷的損傷與力量的消磨下,分之環本身在這超越極限的一擊下,徹底崩裂,碎成了數段。連同著時序力場一同崩潰,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碎片消逝。
「咳!」
她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鮮血,身體因重創而劇烈顫抖。
但,薇洛沒有因此倒下。
相反,她咬緊牙關,強行維繫那些紛飛的碎片,試圖將它們重新約束為圓環,死死地壓制住角獸的行動激烈的對抗中,角獸遲遲地意識都,不知何時,薇洛握持的銀白刺劍不見了。
凝滯的生死一瞬內,一道燦金的閃光折躍而起。
摩爾猶如掙脫束縛的鬼魅般,突兀地出現在了角獸的上方。
他俯瞰著獸首之上,那張模糊的、屬於科琳娜的臉龐,眼中沒有殺意,只有冷漠與悲憐。
還有最後一絲的釋然。
摩爾心中低語著,舉起了手中的秒之刻。
「至少,使命完成了,無論你我。」
沒有無意義的怒吼,更不存在半分對生死的遲疑。
他將全身殘存的時序之力,對過往循環的不甘與憤恨,終結當下困境的所有渴望………
這一切的一切,被盡數寄託於這一劍下,化作輝煌的閃光,向著特角鑲嵌的匕刃,決絕刺下!一息之間,秒之刻與時之鏽完全對撞在了一起。
兩者之間,沒有爆發出習以為常的金鐵爆鳴,有的只是兩股時序之力的交織對抗。
各自的刃鋒上紛紛浮現起細密的裂紋,片片地剝離、解體。
不尋求唯一的勝者,只求共同終結的命運。
最終,兩者一併崩碎。
秒之刻碎裂成無數的光點,轉瞬間消散於花海之間。
時之鏽則被硬生生地擊斷,大片的碎刃反過來割開了角獸的鱗甲,深深地刺入了血肉之下,令其枯朽老化。
角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悲鳴,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怒之中。
被壓制的六臂震碎了時序力場的約束,縱向橫擊而來,將力竭的薇洛錘倒在地,沿著地面滑行出去了十幾米遠。
斷裂的匕刃向上逆斬,錯位的稜角,以貫穿之勢,割開了摩爾的胸膛。
溢散的鮮血中,他跌回了地面,砸在了薇洛不遠處的花海中,染紅了一片的花瓣。
兩人接連倒地,奄奄一息。
角獸則在重創了兩人之後,自身的形態開始扭曲、變化。
一枚枚猩紅的眼眸睜開,從獸首、從腋下、從脊背。
百眼捕捉到了前進中的第三股力量,被閃焰步快速推進的希里安。
角獸不再進行任何自我的約束,將內在的原初混沌、將那憎惡的黑暗全面引動。
霎時間,恆解之力無聲蔓延。
凡是所到之處,躁動的力量陷入了昏沉的休眠,嘈雜的聲響歸於靜謐的無聲,絢爛的色彩更是變成了單一的黑白……
猶如幻覺般,希里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了一道身影。
一道不斷變化、虛幻而單薄的身影。
眨了眨眼,虛幻的身影消失不見,轉而化作了一團搖曳的陰影,一道靜止的波紋,亦或是記憶里某個模糊且遙遠的輪廓………
六目翼盔下,傳來他試探性地呼喊。
「鬼祟先生?」
不……不對。
此時此刻,「鬼祟先生」這一稱謂,未免有些過於人性化了。
隨著原初混沌的歇斯底里、恆解之力的全面釋放,這一被召喚、或是顯現的身影,已遠遠超越了某一具體而真實的存在。
它更像是某種極端化的概念本身。
希里安在心底輕語起它的名字。
「恆終寂靜。」
當希里安觀測到它時,它也覺察到了希里安的存在。
一種絕對的、終極的寂靜,甦醒了。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與熱,所有的力量運動,以及所有的存在形式,被盡數拖入萬籟俱寂之中。希里安猛地展開了武庫之盾,從排列的虛影間,攥起了那柄他準備至今的殺器。
穩定錨栓。
為了製作這枚穩定錨栓,他將自身的血液反覆提純,析出一簇簇的魂髓晶體,再以時序之力特性,將灼血與熵亂就此凝滯保存。
此刻,正是引爆之時!
希里安竭盡全身力氣,向那恆終寂靜顯現的源頭。
擲出!
穩定錨栓脫手的瞬間,內部壓抑到極限的灼血與熵亂,被完全引爆。
瑩綠色的咒焰驟然升起,卻在接觸到恆解之力的第一瞬,詭譎地熄滅了下去,歸於無形。
短暫的遲滯後,以角獸為核心,周遭的力量、空間結構,向內瘋狂塌陷。
一道球形的真空領域迅速擴張。
光線彎曲,聲音死寂。
不論是狂暴的混沌威能,還是生機勃勃的花海,飄散的塵埃與光,乃至連角獸的憎惡本身。一切事物都在熵亂與恆解的對撞之下,引發了超越理解的湮滅,純粹地抹除了所有。
待餘波散去,希里安望向前方。
那裡只剩下了一片深邃的空洞,一處絕對的「無」。
角獸的半截身子位於湮滅範圍內,被平整地削掉,斷面整齊乾淨。
它那臃腫的軀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向前跌落,摔進了空洞之中,墜入不斷上漲的靈界色彩里。希里安氣喘吁吁,提著沸劍,抓起一把火劍。
空洞的另一端,渾濁的黑暗像一團不斷變化的球體,安靜地懸置。
憎惡的肉體已然毀滅,但那邪異的本質卻仍舊存續。
原初混沌脫離了角獸的軀體,再度暴露在了空氣中。
只是這一次,它的力量明顯遭受到了極大的衰減,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森冷的惡意。
這倒也是,原初混沌那引以為傲的恆解之力,被希里安的熵亂之力完全湮滅。
至於本身具備的駭然威能……
不知何時起,呼嘯的風暴漸漸休止了下去,在海獺群們的不斷中和、淨化下,完全褪去了漆黑,唯有無邊無際的絢爛長存。
映襯在花海之下,仿佛置身於一處旋轉的萬花筒中,波光粼粼。
原初混沌還想再掙扎些什麼,驚訝地發現,希里安身旁似乎少了些什麼。
克洛洛!
湮滅之後,那道渺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身側。
遠處,傳來陣陣湣湣窣窣的聲響,還有密集的哼唧聲。
克洛洛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厚厚的花瓣,幾乎繞過了空洞,向著長階跑去。
一隻又一隻的海獺緊跟在她身旁,彼此擠壓、推操,保駕護航。
克洛洛覺察到了那陰冷的注視,可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般,繼續奮力邁步。
海獺們也加快了腳步,嘴巴里叼著大小不一的碎片。
那是三侍從們武裝的碎片。
此刻,原初混沌怎還不明白她的意圖。
漆黑的洪流再度積蓄,將要爆發的前一刻,希里安咬碎了口中的針劑,將玻璃的碎塊與聖愈之血,一併納入口中。
他揚起凝塑的火劍,與原初混沌撞擊在了一起,如野獸般撕咬、爪擊。
克洛洛依舊在奔走,一連串的腳印跟踉蹌蹌。
另一邊,堆積的花瓣早已浸透了灰與血,飄蕩的芳香里,混合著鐵鏽般的腥氣。
薇洛倚著一塊斷裂的石柱,艱難地仰起頭,遠遠地望著這一幕幕。
像是了卻了某種夙願般,她釋然地、繼續起了那未完的告誡。
「在那紛爭的最後,巨神曾清醒了一瞬。
我本打算為她剝離時間,尋求另一種可能,但她卻自行做到了這一點。
是的,從來都不是我拆分了巨神的時間,是她自己對自己進行了切割。
巨神輕而易舉地學習、掌握我的技藝,甚至做得比我更好、更精細。」
薇洛疲倦地笑著,清澈的眼瞳重新變得渾濁了下去,漸漸失去了光彩。
「那明明是我研發的技藝,是我耗費無數歲月,切割、剝離,從而鑄就的權印、命途的拓展。可她就這麼輕易做到了……」
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
「真是令人嫉妒,又令人敬畏無比。」
花海隨風起伏,像是在點頭。
「至於拆分後的變體……
想想看,當你在人生的某個重要節點,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擇後,走向歧路的自己,還真的是原來的你自己嗎?」
有花瓣飄落到了薇洛的膝蓋上,沾血的手指撚起一片,看著它被浸透。
時蝕者·克羅諾斯註定隕滅,可作為她的變體,人生歧路的另一種可能。
克洛洛正大步上前,踏上了那始終不曾被撼動的長階。
「我們贏了。」
薇洛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固執地說著。
「時蝕者與三侍從都已倒下,但巨神的新生已近在咫尺……
我們打破了織命匠的預言。」
話語到了最後,她未能等來摩爾的回應。
花叢之中,熟悉的身影倒在那,胸口被時之鏽的殘刃貫穿。
摩爾沒有像英雄史詩里那樣,留下任何雄偉或不甘的遺言,也沒有留下什麼必要的執念,甚至都沒有閉上眼睛。
他只是睜著眼瞳,失神地望著破碎的天空,眼底倒映著海獺群游弋而過的虹色尾跡。
這是摩爾最後看見的畫面。
薇洛望著他,凝視了很久。
最終,她只是這麼說道。
「也是·……」
很多時候,死亡就是這樣。
不給你準備台詞的時間,也不會讓背景音樂恰到好處地響起。
死亡就像一位不打招呼的客人,隨時推開你的家門,向你揮手致意。
城邦在崩塌,一寸寸地化為齋粉,被風暴捲入天穹,像一場反向的雪。
薇洛目光低垂,喃喃道。
「好在,我是幸運的。」
見證到了最後。
克洛洛沿著長階前行,一步接著一步。
希里安與原初混沌的死斗中,一道漆黑的洪流不甘地襲來。
不等命中,一隻又一隻尾隨的海獺躍起,閃爍的綠光中,轉換成揮灑的枝葉。
萎靡不振的海獺們接連倒下,叢生的綠光間,則有那麼一縷漆黑,艱難地越過了這層層阻礙。呼嘯的風聲驟起,沸劍破空而至,旋轉著擊碎了那一縷漆黑,重重地釘在了克洛洛前方的長階上。劍身輕微搖晃,泛著咒焰的也溫。
克洛洛毫不猶豫,一把握住了劍柄,掌心貼合的那一刻,皮膚傳來「嗤」的輕響。
灼痛從掌心蔓瀧至手臂。
她沒有鬆開,反而雙手攥起,用力地將它舉起。
克洛洛搖搖晃晃,一步步地來到了那三重時輪之下,被時砂晶簇層層封印的王座之前。
似曾相似的身影安坐於其中,像是等待這一刻,已度過了遙遠的歲月。
「延然是巨神的變體,延然我具備同等的位格,延然我是被封存的。
那麼,也就意味著,只又我取代了另一個我自己……」
她的低語逐漸變得高力,乃至變成了一聲怒吼。
「合這永恆,邁入明日吧!」
沸劍劈下,嵌入了時砂晶簇之中。
然後一
飛舞的花亢停在半空,濺起的血滴凝成紅色的寶石,言獺們的哼唧的聲波,化為可見的漣漪……風暴的渦旋停止旋轉,每一道色彩都像是凝固的筆觸。
克洛洛保持著握劍的姿態,刃鋒嵌在了時間的裂縫裡。
花亢、鮮血、光與影、生與死、開蜂與終始……
宏偉的一切皆被凝滯在了這一刻,像是一幅被琥珀浸透的史詩。
萬物靜止,唯有那燦金色仍在流動,淌向某個早已註定的終點。
為此,悠揚的鐘聲自午夜響起。
紅色的霧靄染透了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