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霧靄覆蓋的天穹,被靈界色彩吞沒的大地,支離破碎的城邦……
毀滅與新生交織的壯麗光景中,奇蹟造物·三重時輪,發出密密麻麻、低低沉沉的嗡鳴。
沉寂了一個又一個千年之後,它終於迎來了巨神的執掌。
自此,那搖擺不定的時針不再顫抖。
萬千的齒輪咬合轉動,清脆的、挪移的「噠噠」聲迴蕩於天地間。
時序力場自長階之上升起,泛起燦金的漣漪,掠過了正與原初混沌搏殺的希里安,擴散至了環繞的海獺群,蔓延至了不斷破滅的城邦……
時針停滯在了原位。
於是,時序力場籠罩下的所有事物,都停下了運動。
整座時骸之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除了……
希里安。
他自半空中墜落了下去,搖搖晃晃地站在了靜止的花海中。
肉體猙獰畸變,遍布大大小小的傷口中,持續不斷地滲出血滴與陰燃的火星。
希里安正前方的上空中,隨著燦金漣漪橫掃而過,蠕動變化的原初混沌,也被強行凝滯在了原地。這一幕是如此清晰、真切,就連溢散的漆黑粒子,都可以清晰辨認。
他重重地喘息著,短暫的間隙下,渾身縈繞起了不休的痛意與強烈的疲倦感。
別看希里安才與原初混沌交戰沒多久,為了能抵禦這等邪異的力量,他幾乎是全程保持最大的源能輸出,與極致的魂髓陰燃。
更不要說,先前擲出穩定錨栓,彼此湮滅的那一擊,也多多少少波及到了自身,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暗傷。
希里安虛握了握手,警惕性地攥起一柄火劍。
隨即,他的目光投向遠方。
不知何時,那道登神的長階已然消失不見,就連盡頭王座上的時蝕者·克羅諾斯,也已無影無蹤。唯有……
三重時輪屹立。
如今,這座奇蹟造物仿佛完全甦醒了般。
數不清的鐘盤與失真層疊交錯,最為龐大的三者緊密相連,猶如時、分、秒的具象凝結。
除了這明確的三者外,三重時輪本身似乎並無固定的形態。
持續不斷的、規律的「噠噠」聲中。
每一次清脆的聲響里,時輪的結構都在扭轉、延伸,不斷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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齒輪嚙合又分離,軸心繞旋上移,繁複的機括如活物般向外舒張,夾雜著海量的時砂塵埃,鋪展開一片流動的燦金天幕。
三重時輪之中再度掀起一重重的漣漪,輕柔地拂過城邦的每一處,一波接著一波。
一次次的洗禮下,原初混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衰減、萎縮,變得暗淡,直至徹底透明,消逝在了半空中。
不止如此,環繞於天穹間的漆黑線條,尚未完全休止的風暴……
凡是由原初混沌釋放的惡意與邪異,在奇蹟造物的偉力下,被一併盪除,不再有絲毫的殘留。天地間,只剩下了紛紛揚揚的花瓣,叢生的芳香。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著這一切,意識到死斗已然結束,便乾脆解除了魘魂噬身,脫離了混沌化。異化隆起的身體萎縮了下去,血肉與武裝彼此分離。
他摘下了布滿裂紋的六目翼盔,臉龐上蒸騰起熾熱的血氣。
歷經了這般曲折的廝殺,希里安不免地感到一陣陣強烈的虛弱感,腳步踉蹌了一下,半跪了下去。胸腔中的心臟,急促地跳動,咚咚作響。
大口喘息,一下接著一下。
希里安收納起了六目翼盔,抓起一把鮮花,當做抹布般,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眸,拭去了大片的污血。此時,有呼嘯的風聲襲來。
沸劍破空而至,穩穩地釘在了他的面前。
希里安抬頭,順著沸劍襲來的方向看去,花海的另一端,熟悉的身影正邁步而來。
他低聲念起那個名字。
「克洛洛……」
蒼白的花海中,克洛洛那火紅的發色格外顯眼。
她踏上了花海中央那湮滅的空洞,穩穩地踩在了虛無的空氣上,泛起淡金色的漣漪。
一步接著一步,直到站在了希里安的面前。
克洛洛依舊是記憶里的那副樣子,個子並不高,膚色蒼白,帶著一些淺淺的疤痕。
她雙手掐腰,嘴角帶著淺笑,眼神卻格外複雜。
明明看起來是個小孩子,又仿佛承擔了遠超這副姿態的憂愁與責任。
希里安張了張口,話語在嗓子裡醞釀了很久,這才緩緩問道。
「我該稱呼你為克洛洛,還是……克羅諾斯?」
「願……」
克洛洛認真思考了一下,予以回答道。
「你所熟知的那位時蝕者·克羅諾斯已經死了。」
她篤定道。
「就在剛剛,被我殺死,被我取代。」
希里安覺得有些頭疼,繼續問道。
「那你……是她嗎?」
克洛洛第一時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湊近了些許,俯下身,貼近的眼眸里,能看到金燦燦的瞳色,還有隱約轉動的齒輪與時針,猶如迷離的夢幻。
忽然,克洛洛壞笑了一下,評價道。
「好蠢。」
希里安愣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疑惑。
「啊?」
克洛洛挺直了腰,雙手抱胸。
「我說,你好蠢啊!」
她繞著希里安行走,在花海里踩出一道小徑。
「你之前不是推斷得很準嗎?
預測到了我是克羅諾斯的變體,怎麼這個時候,就反應遲鈍了起來呢?」
希里安被這一連串的話語,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疲倦的思緒完全更是跟不上現狀。
繞行了一兩圈,克洛洛重新站在了他面前,臉龐上稍稍緊繃的神色放鬆了些許。
「好吧,好吧,該怎麼說呢?」
她的目光四處游離,帶著幾分釋然的意味道。
「我是她命運分歧的變體,是另一種可能性的存在。
因此,克羅諾斯是克洛洛,但克洛洛不是克羅諾斯。」
希里安想了想,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麼,你現在便是嶄新的時序命途之主、時蝕者·克洛洛?」
「嗯哼。」
克洛洛驕傲似地挺起胸膛,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道。
「現在換我罩著你了,怎麼樣?」
見她這副得意的樣子,希里安腦海里某根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身子緩緩後仰,乾脆躺倒在了花海里。
「好啊。」
感嘆之餘,希里安又說道。
「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吧。」
克洛洛的笑意一滯,慢慢地,染上了一層落寞的情緒。
她在希里安的身旁坐下,學著他的模樣,一起躺了下去。
兩人一同望著天穹,目睹那副被凝滯的、瑰麗的景象。
紅色霧靄臨近了大氣,將一切渲染成了一副毀滅的光景。
四散的灼目流光間,無數的海獺保持著游弋的姿態,灑下了漫天的花瓣,像是在舉行某場盛大的慶典。短暫的靜謐後,克洛洛的聲音響起,帶著略微的顫抖。
「嗯,這感覺很不好受。」
她望著破碎的月衛,目睹喧擾之星的侵入軌道,觀望這道天外戰爭的殘像。
「我繼承了力量的同時,也繼承了諸多破碎的記憶。」
克洛洛自言自語道。
「這種感覺就像讀了一本厚重的書籍,一口氣了解了無數過往的隱秘,而非親身經歷那般,令我有所閱歷、心態上的成長。」
希里安點了點頭,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意思,打趣道。
「幾個循環之前,你還是一個被困於循環的倒霉蛋,吃吃喝喝都要靠自己努力收集,在陰雨連連里艱難度日。
而現在呢?
你一舉從生態位的最低端,一躍而成了系統的霸主。」
他說著,總結道。
「對你而言,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哪怕你是一位新生的巨神,但本質上,依舊是一個惴惴不安的小孩子。」
說了這麼多,希里安萌生了一個惡趣味的念頭,戲弄道。
「怎麼,需要我抱抱你,安慰一下嗎?」
克洛洛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踹了一腳過去。
並不痛。
希里安的笑意更盛,沾沾自喜道。
「我是不是可以對外說,我挨了巨神一擊還毫髮無損?」
克洛洛直接坐了起來,威脅似地攥了攥拳。
「哎!你這傢伙,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嘛。」
希里安說著,一隻手疊在脖頸後,枕起腦袋。
「尊貴的巨神大人,總不能這點玩笑話都開不起吧。
怎麼?還是說,飛升成了巨神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他明明一副笑意連連的樣子,卻硬生生地裝出了一副哭腔的聲調。
「嗚嗚,巨神大人,我們前不久還在生死與共呢啊。」
克洛洛惱怒了一聲,伸手就要掐死他。
「希里安!」
希里安也不反抗,擠著公鴨嗓,叫喊道。
「啊啊啊,巨神殺人了啊,要抹除黑歷史了啊!」
又是一番爭執打鬧後,克洛洛疲倦似地倒下,兩人頭對著頭。
大概是過了幾分鐘,也可能是十幾分鐘……
三重時輪的影響下,破滅的城邦被拖入統一的時序力場內,個體對於時間流速的感知變得極為模糊,一切盡在巨神的意志間。
待克洛洛呼吸變得平穩,情緒也歸於寧靜。
希里安的聲音再一次地響起。
「現在覺得好點了嗎?」
克洛洛點了點頭。
「嗯。」
在克羅諾斯的記憶中,她窺見了太多的瘋狂與殘忍,無邊無際的黑暗幾乎淹沒了所有的光。經過希里安這番沒心沒肺的言語戲弄,克洛洛稍稍緩解了這份壓抑與不安。
但她明白,這只是暫時的。
正如希里安所說的那樣,克洛洛擁有巨神的偉力,卻還沒有巨神的心。
她需要時間。
學習、適應這份力量,還有附加於肩頭的責任。
而在此之前……
克洛洛從花海里起身,希里安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對視了一眼,過往的默契依舊奏效。
她抬起手,打了個響指,翻湧的漣漪出現了一絲絲微妙的波瀾。
下一刻,漫天被凝滯的海獺們,紛紛脫離了束縛,自由游弋了起來,旋轉依舊。
希里安瞭望著,心底不由地感嘆巨神的偉力。
難以想像,克洛洛對於時序之力的掌握,究竟精密到了何種程度,競能輕而易舉地從龐大的時序力場裡,將海獺群們拆分出來。
花海里傳來了一陣慈慈窣窣,純白的異色海獺探出頭。
它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先是打量了一眼希里安,又繞著克洛洛轉圈,嗅來嗅去。
克洛洛蹲下身,輕輕地撫摸這異色海獺的腦袋,感激道。
「謝謝你們的幫助。」
「哎嘿嘿。」
克洛洛仿佛能聽懂異色海獺的話般,認真地點了點頭,回應道。
「說吧,你們需要什麼?」
得到她的肯定,異色海獺伸出小手,指了指那連綿不絕的燦金色天幕,無數轉動的齒輪與時針。克洛洛似乎明白了什麼,恍然大悟道。
「哦,這樣啊……」
異色海獺變得拘謹起來,黑黯黯的小眼睛,敬畏般地挪開,不敢與她對視。
見此,克洛洛笑著抱了抱它,用力地揉了揉肚皮。
「別緊張,這是你們應得的。」
異色海獺稍稍放鬆了些許,確定她真的同意這一請求且善意十足,它也親熱似地,用頭拱了拱、蹭了蹭希里安旁觀了這場莫名其妙的交流,忍不住問道。
「你能聽懂它的話?」
「算不上,只是大概能理解,它們的意圖。」
「那它們要做什麼?」
克洛洛鬆開了異色海獺,撩了一下髮絲,解釋道。
「海獺們在尋求報酬,它們可不是白來挨揍的。」
聽罷,希里安的表情變得古怪了起來。
為了成功突進到風暴中心,一路上他可沒少指揮粗嗓門和婉轉聲們挨揍,不斷地觸發翠座的報復,引發連天的綠意。
希里安俯下身,一把將異色海獺抱了起來,掂量了一下。
「它們要什麼當做報酬。」
克洛洛輕描淡寫道。
「奇蹟造物。」
希里安不可置信地看著懷中的異色海獺,用力地晃了晃,滿眼的狐疑。
克洛洛解釋道,「準確說,它們只想要奇蹟造物一小塊。」
「海獺們需要這個做什麼?」
「大概……是想塑造自己的奇蹟造物吧?」
希里安被這一回答,弄得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這曲折的發展。
克洛洛則緩緩地將手高舉,像是在呼喚什麼。
她自說自話道。
「沒關係,僅僅是一小塊的話……」
燦金的天幕間,傳來尖銳的摩擦聲。
有無形之力正粗暴地撕扯、拖拽,將某一鐘盤硬生生地從三重時輪之上剝離……
尖銳戛然而止,金色的流星從天而降,墜落向了花海的另一邊。
待盪起的花瓣散去,一座數米高的鐘盤屹立,時針搖擺不定,齒輪往復旋轉。
「哎嘿嘿!」
異色海獺興奮地躥了出去,一溜煙地跑到了拆分的造物旁,又摸又舔。
更多的海獺也游弋了過來,將造物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個不停。
到了最後,乾脆圍起了一圈又一圈,小手高高地舉起,像是在進行某種古怪的儀式。
希里安望了望歡天喜地的小東西們,又會看向花海的另一邊。
花瓣的反覆堆積下,那裡形成了兩塊微弱的凸起,點點的血跡滲透了出來,染紅了些許。
這一刻,希里安忽然有種如夢初醒的錯愕感。
他輕聲道。
「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克洛洛伸出手,與一隻只游弋而過的海獺們擊掌、問好。
她頭也不回道。
「讓故事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