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故事繼續,讓時間重新流動,讓偏移的種種,回歸其原本的位置。
於是,克洛洛像是與舊友重逢般,向著那金色的天幕招手示意。
沉眠了無數歲月的三重時輪,予以欣喜地回應。
剛開始,瀰漫的流光中,傳來稍顯遲緩、滯澀的聲音,像是布滿鏽跡的指針,艱難地摩擦、刮擦。但隨著力量的完全甦醒,毛糙的鏽痕被洗去,清脆的音節響起。
噠、噠、噠……
一聲接著一聲,匯成浪潮。
溢散的重重漣漪間,克洛洛輕聲開口道。
「下次見。」
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廣袤的時骸之都。
環繞的海獺們,像是收到了統一的命令般,將力量消耗嚴重的夥伴們,集中保護在了群體的內部。而後,海獺們加快了游弋的速度,向著就近的一道道靈界裂口,鑽了進去,遠離這座城邦。一支接著一支,一道接著一道。
隨著大量的海獺離開,一處處撕裂城邦的靈界裂口,也在克洛洛的意志下,被強行地彌合,涌動的色彩逐一褪去。
純白的異色海獺遠遠地望了兩人一眼,像是告別般,揮了揮手。
克洛洛挪過目光,點頭示意。
絢爛的顏色被一點點地抹除,消失不見。
至此,海獺們全面撤離,最後一道靈界裂口就此合攏,城邦重新歸於封閉。
三重時輪再度傳來宏偉的音節。
噠、噠、噠………
猶如時間逆流般,漸次清晰的聲響下,時之浮島開始回溯。
彩繪的穹頂在流光中被重新繪製,傾倒的石柱復位,坍塌的牆壁再度堆砌。
聖殿重新屹立,長階一步步地延伸,終止於王座之下。
如同一場盛大的救贖。
齋粉重新凝結,灰燼聚合成形。
損毀的軌道電梯,從虛無之中一節節地升起,斷裂的鋼纜接續,升降艙鑲嵌其中。
早已化作廢墟的分之浮島,煥發起了生機,解體的秒之浮島也被重塑。
四分五裂的區塊在空中挪移、嵌合,街道鋪展、房舍立起骨架,街燈一盞盞地亮起,集市與廣場在塵土中拔地而起。
曾在此消散的無數身影,也在這一刻如霧氣凝聚般顯現。
交談的學者、嬉笑的孩童、駐足的男男女女……他們紛紛褪去了那模糊不清的霧色,一張張生動的臉龐從中浮現,彼此帶著笑意,眼含喜悅。
恍若神跡,被爭鬥焚滅的一切事物,都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歸來。
克洛洛緩緩地放下手,回望了一下滿臉震撼的希里安。
廣袤的時之浮島中,兩人的身影顯得如此渺小、單薄。
金色的天幕籠罩在頭頂,與將至的紅色霧靄比較,也變得狹窄、局限,猶如暴雨里撐起的一頂小傘。而當這一切映射至現實之中,則體現於不斷凝實、縮減的光域中。
高牆外,默瑟視線快速閃動。
他一邊觀望那膨脹至極限後,陷入快速衰減狀態的光域,一邊又凝望向前方,嚴陣以待。
隨著美食家的死去,他留下了一份無比糟糕邪異的禮物。
有那麼一瞬間,默瑟都懷疑,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引導時骸之都的上浮,顛覆傷繭之城。僅僅是設法接近此地,然後,將這份災難遺棄於此。
指節。
那枚充斥著邪異之力的指節,宛如另一種形式的原初混沌般,安靜地懸停於地面上方。
它正處於休眠中,沒有主動釋放任何力量。
但僅憑藉存在這一本身,指節自行輻射、散播的種種氣息,就已對周遭的現實,造成了極大的壓力。地面變得潮濕、柔軟,滲出汩汩的鮮血,生長出細密的肉芽。
整個區域像是被冬日籠罩了般,寒風瑟瑟。
裸體的肌膚在短短几秒被凍僵,掛上了淺淺的一層冰霜,思緒也像是陷入了嚴寒般,難以進行有效的思考,更不要說,力量的運行更是陷入了凍結的阻塞。
一個人傷痕累累,一個人疲倦不堪,可他們都沒有退縮,反而更進一步。
萊徹那布滿血絲的眼瞳緊盯前方,聲音嘶啞道。
「好吧,試試看吧。」
默瑟點了點頭,魂髓高度陰燃,接連不斷的火苗竄出傷口。
兩人一步步踏入這極寒的領域,向著那指節一步步地逼近。
高牆之內,零零散散的戰鬥仍在繼續。
某處燃燒的街區中,突兀地響起一聲聲呼嘯的汽笛聲。
下一刻,一道墨痕繪製,幾乎擬真的列車轟鳴駛過。
凡是其所到之處,沿途的妖魔、拒亡者、乃至共一子嗣,紛紛被碾碎、撞穿,帶起一片片血霧。即便有那麼幾個頑強的存在,在這一擊下沒有徹底死去。
列車……
列車也沒有調頭的打算。
莢速壓低了身子,站在了列車頭上。
從始至終他的想法都很簡單。
所謂殺敵,主打的就是一個欺軟怕硬。
能被列車一頭撞死的,才稱得上是自己的對手。
凡是撞不死、或是躲過去的,那算他們命大、實力相當。
作為弱者收割者,莢蓮可沒有心思,回頭與它們交戰,乾脆操縱著列車,不斷地向前挺進。原本,計劃是如此完美。
直到又一聲轟鳴中,一頭小山般巨大的共一子嗣,攔在了列車的前方。
這一次,列車沒能撞碎它,甚至沒能鑿穿血肉,強行地穿越過去。
持續的行駛下,莢藹的源能早已接近了枯竭,很難再維持完整的結構性。
刺耳的撕裂聲與突兀的撞擊中,列車頭鑲嵌在了血肉里,一節節的車廂翻折在了一起。
莢速動作矯健,及時從中躍了出去,翻滾到狼藉的街道上。
正前方,繪製的墨痕緩緩消散。
共一子嗣本以為自己能大快朵頤一番,結果列車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飢餓的本能促使著它,搖搖晃晃地向前蠕動,腥臭的血氣與混沌威能撲面而來。
莢速的臉色蒼白,心想著。
「該死的,還是太得意忘形了。」
列車將敵人成群成群地撞碎時,他確實有種壓抑被釋放的暢快感。
但顯然,莢蓮有些沉迷於此,以至於忘記了,自己遠不如希里安那般,擁有著近乎無窮無盡的源能。事已至此……
該跑路了!
莢速扭頭便狂奔了起來,共一子嗣發出悽厲的嘯叫,像是滾動的山石般,緊跟其後。
各方勢力打生打死之際,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愣是展開了一場賽跑。
就在莢速氣喘吁吁,快要力竭倒下時,驟起的風聲從頭頂響起。
隨後,他便眼睜睜地望著,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一舉砸爆了共一子嗣的頭顱,順勢將大半的身子,一併擊垮。
鮮血與碎肉飛濺,均勻地塗抹在街道、建築上。
莢蓮彎下腰,雙手扶著膝蓋,呼哧呼哧地狂喘。
就在他思考,這掉下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共一子嗣又是生是死時。
突兀的、近乎刺耳的引擎聲響起。
雪白的大燈從糜爛的血肉中亮起,快速轉動的履帶像是絞肉機般,碾碎了血肉,帶著厚重的鋼鐵巨獸從中鑽出。
合鑄號帶著腥臭的血氣,疾馳而來,穩穩地停在了莢萊的身側。
透過一側的舷窗,一隻狗正坐在駕駛位上。
義手砸了砸方向盤,合鑄號發出了一聲聲刺耳的鳴笛。
艙門開啟。
叢生的烈火與零零散散的交戰中,破霧女神號始終懸停於傷繭之城的上空。
隨著默瑟與萊徹協作,成功斬殺了美食家後,地表的一大威脅源,就此剔除。
洛夫家也在使用了大量的虛間後,成功將絕大多數的平民們,轉移至光炬燈塔的庇護下。
戰事繼續向前推進,各個護衛艦敞開了機艙,向著地表投送起一具具運輸空艇,空降起大量的支配裝甲。
重新組織起來的武裝力量,正逐步將惡孽子嗣們壓制回陰影里,對各個城區進行根本上的淨除。與此同時,憑藉整支艦隊的通力協作,覆寫儀式已來到了最後一環。
儀式陣內,月蕨的眼瞳被純粹的光芒填滿,復現之力的引導下,籠罩全城的光域徹底坍縮了下去。由無數光芒勾勒起的城邦幻影,依舊屹立。
但很快,它們也產生了變化。
在復現之力的引導下,城邦幻影沒有沉入靈界之中,相反,它們像是遭到了某種打擊般,逐一崩塌、隕滅。
化作大地上的一捧齋粉,泛著餘溫的灰燼。
月蕨的嗓音低沉,念起了那則由希里安書寫的,開放式的結局。
「最終,時骸之都……」
聲音幽幽地響起。
越過了轟鳴不止的城邦,沒入喧囂不斷的靈界,滲透進了封閉的時骸之都里,化作了一道涼爽的風……拂過希里安的臉頰。
他站在煥然一新的時之浮島,向著四面八方望去,破滅的城邦已然修復,就連一絲一毫靈界的裂口,也被盡數彌補。
身旁,克洛洛雙手抱胸,一副自傲的樣子。
希里安想說些什麼,話語到了嘴邊,又出於種種緣故,閉口不言。
克洛洛留意到了這一點,絲毫沒有巨神的架子,用肩撞了撞他。
「你看起來還有很多疑問。」
她笑意連連道。
「所幸,我們還有一些時間。」
希里安沒有立刻發言,心中產生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念頭。
他想問詢更多關於克洛洛自己的事、細枝末節的事。
問她現在還是克洛洛,那麼隨著記憶的消化、時間的累積,她是否會變成另一個陌生的、面目全非的模樣。
可希里安又很清楚,這珍貴的時間、僅有的問答,應當應用在某些更加關鍵的事情上。
涉及世界的安危,文明的存續。
希里安深呼吸,謹慎地用詞道。
「為什麼那時,封閉的時骸之都會投來鎖鏈,選中了我?」
克洛洛毫不遲疑地解答道。
「因為三重時輪覺察到了,你身為聖裔的身份。」
回答不出所料,希里安繼續問道。
「聖裔對於你們巨神、對於黃金時代而言,是有某些意義非凡的特點嗎?」
這一次,克洛洛沒有立刻應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里。
慢慢的,她開口了,但沒有回答問題,反而講起了另一段歷史。
「第二紀元·紛爭時代。
在這動亂的一個又一個千年之中,超凡者與巨神之間發起了前所未有的衝突,更有前所未有的風暴擾動起源之海,破裂又修復的縛源長階中,誕生出逆反的半神之位……」
對於這段歷史,希里安並不陌生。
先前,他便已從摩爾的口中,詳細地了解到這一系列的過往。
可希里安知曉的僅僅是紛爭時代的起因,而克洛洛將要講述的,是紛爭時代的結束。
「隨著半神與巨神間的爭鬥加劇,各個命途間的衝突。
從現實世界的各座大陸與海洋,到喧囂的靈界與起源之海,戰爭的烈度在不斷提升,越來越多的奇蹟造物損毀,沉入無邊的海底。
就在所有人絕望地認為,文明世界會毀滅於這無休止的戰爭時……」
克洛洛停頓了一下,懷揣著敬畏道。
「有那麼一位巨神出現了。
他制定了決定文明世界的律法,凡是反對的巨神皆死在了他的劍下,臣服的巨神則屈膝於他的王座前。就這樣,這位巨神僅僅用了百年的時間,就以一己之力,強行結束了這場延續數千年的紛爭。」故事到了這裡,希里安想到了在之前言語裡,那個被反覆提及的存在。
他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克洛洛則上下啟合,念出了那個存在。
「在後來,眾神將他稱之為「尊主』。」
克洛洛似乎回憶起了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敬畏的深處,竟浮現起了些許的懼意與崇敬。
「尊主統一了巨神,執掌起了靈界與現實。
將時代向前推進,就此來到了黃金時代。
正是在他的意志下,容納眾神的萬神殿拔地而起,建立起歸於超凡的白銀聖庭。
而在這宏偉連綿之下,在尊主的統治之中,塵世帝國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步誕生。
凡性與超凡進一步地結合,全世界團結在了一起。」
克洛洛語氣帶上了些許的緬懷,仿佛真的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般,喃喃道。
「由尊主開啟的黃金時代里,他將文明世界的繁榮推至了頂峰,並全面整合了諾絲星的一切力量,向著天外進發。」
故事講述到了這裡,希里安的眼前不由地浮現起一幅畫作。
那副名為《救世主》的畫作。
那道被光芒籠罩,立於眾神之上的身影。
真相到了揭露的時刻,克洛洛眼神複雜地望著他。
「尊主,正是一位聖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