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甫心頭那狂喜的浪潮尚未平復。
正欲拉著楚盛細細叮囑這監國之權如何運用、如何收攏人心、如何提防朝中異己。
可還沒等開口,卻見楚盛已迫不及待地整了整方才跑亂的衣冠。
臉上的亢奮之色也稍有收斂,換上了一副『重任在肩』的矜持模樣。
「舅父!此等天大喜訊,盛兒是策馬狂奔先來報與舅父知曉的!」
楚盛語速飛快,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眼下還需立刻進宮面聖謝恩!父皇龍體欠安,盛兒身為監國太子,理當侍奉榻前,以全孝道!待宮中事了,再來聆聽舅父教誨!」
說完,他竟不等徐國甫反應,轉身便風風火火地朝外走。
「盛兒!」
徐國甫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間壓過了所有情緒。
他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入宮面聖,務必謹言慎行!察言觀色!」
「陛下……陛下此旨來得太過突然,我心中總覺……尚有蹊蹺!萬不可得意忘形!」
「舅父多慮了!」
楚盛腳步一頓,語氣中隱隱透出了一絲上位者的不耐,「父皇病中託付監國重任,此乃天經地義!孤心中有數!舅父且放寬心,靜候佳音便是!」
話音未落——
人已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書房門口。
留下徐國甫一人凌亂。
「蹊蹺……」
徐國甫心中的喜悅,被楚盛離去時帶起的冷風吹散了幾分。
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不踏實感在心底蔓延。
他緊鎖眉頭,渾濁的老眼盯著門外楚盛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蹊蹺……太過蹊蹺……」
……
皇宮深處,天子寢殿。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薰香,瀰漫在空氣里。
重重明黃帷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楚天恆只著一身素白的內襯,靠坐在寬大的龍床上,呼吸略顯沉重,一副元氣大傷的模樣。
「父皇!父皇!」
楚盛幾乎是撲到龍床前,聲音帶著哭腔,好似情真意切:「兒臣……兒臣聽聞父皇暈厥,心急如焚!」
「父皇!您……您感覺如何了?御醫!御醫怎麼說?」
他跪在腳榻邊,雙手緊緊抓住錦被一角,仰望著楚天恆。
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那份擔憂和惶恐,演得入木三分!
「哎……」
楚天恆嘆息了一聲,睫毛顫抖。
好似費了很大力氣,才掀開沉重的眼皮。
目光落在楚盛臉上,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盛兒來了啊……朕年事已高,這身子骨……怕是不中用了……」
他的演技,比楚盛強了何止一星半點。
完全是老戲骨級別!
「父皇!」
楚盛聲音陡然拔高,語帶關切:「父皇切莫如此說!您只是偶染微恙,只需安心靜養,定能龍體康泰!」
「兒臣……兒臣願日夜侍奉榻前,祈求上蒼庇佑父皇,父皇萬壽無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姿態恭順虔誠到了極致!
「你能有這心意,朕就心滿意足了……」
楚天恆微微點頭,目光越過楚盛,投向虛空,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追憶:「其實啊,讓你做這個監國太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只可惜……只可惜你大哥……他……他走得……太早了……咳咳咳……」
楚盛心中猛地一緊,連忙接過話茬,臉上堆起感傷,聲音哽咽道:「父皇,大哥……大哥若在,以大哥之賢德才幹,必是眾望所歸的儲君!」
「兒臣……兒臣也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大哥,為父皇分憂!」
「只可惜……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他恰到好處地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倘若不知楚盛是什麼德行,在聽了這番手足情深、甘居人下的表態後,楚天恆的心裡確實得動容。
但楚天恆現在,非但沒有感動,反倒想罵人。
將髒話憋回肚中,煞有介事的囑託了起來:「在朕這幾個皇子之中,就盛兒你,最為賢明持重……」
「咳咳……朕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那六弟楚嵐……」
「他領兵在外……深入北境苦寒之地,掃蕩烏桓,此戰關乎國運……」
他頓了頓,氣息似乎不穩,又好似強撐著繼續說道:「你既已監國,務必要……要做好這後勤保障……糧草……民夫……務必……務必準備充足!」
「萬不可讓前線將士……缺衣少食……寒了軍心!對了……」
說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陡然凝重了幾分:「眼看就要入冬了,糧草消耗必然劇增,你……你立刻著手,再額外籌措一批糧草!」
「還有,還有過冬禦寒的棉衣,被服……火炭……也需儘快備齊……十萬火急……給前線送去!」
「此事……刻不容緩!」
再籌措一批糧草?
還有過冬衣物?
楚盛臉上的悲戚和誠懇瞬間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詫異!
忍不住脫口而出:「父皇,先前籌備的糧草輜重,皆是按照出征前議定的數目,六弟大軍開拔時攜帶充足,後續也有安排源源不斷補給,按理說……應……應是夠用的啊!這……這短時間內再籌措如此巨量……恐怕……」
話沒說完,就見龍床上楚天恆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
渾濁的目光也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楚盛眼底!
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楚盛只覺得頭皮發麻。
下一刻,猛地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在剛剛被立為監國太子的當口。
竟敢質疑父皇對前線將士的體恤和追加物資的決斷?
這簡直是自毀前程!
「兒臣遵旨!」
楚盛幾乎是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話鋒陡轉:「父皇心系前線將士,體恤入微,是兒臣思慮不周!」
「兒臣……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克服萬難,儘快籌措足額糧草與禦寒之物,火速送往北疆!」
「絕不讓六弟和將士們受凍挨餓!」
「請父皇放心!」
楚天恆盯著楚盛匍匐在地的身影,看了足有十幾息。
那沉重的壓力幾乎讓楚盛窒息!
終於,迫人的目光緩緩移開,一聲帶著疲憊的嘆息響起:「嗯,如此甚好,朕便放心了……」
楚盛剛想鬆一口氣。
卻聽楚天恆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嚮往:「還有一事,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