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京城,相府書房。
爐火融融,卻驅不散徐國甫心頭的寒意。
他枯瘦的手指捏著那份剛剛通過極其隱秘渠道送達的書信。
來自烏桓大單于赫連鐵勒的親筆信!
信上那帶著草原粗獷印記的文字……
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驚肉跳!
信的內容很簡單,卻字字千鈞:
秦夜在雲州擒獲了烏桓王女赫連明珠!
赫連鐵勒要求徐國甫利用其在乾國的滔天權勢,設法營救明珠!
否則……
便將徐國甫與已故國師莫日根之間,多年來私通款曲、輸送禁運物資、泄露情報的所有證據……
公之於眾,直達天聽!
「混帳,混帳!!!」
徐國甫猛地將信紙拍在書案上,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渾濁的老眼中爆射出驚駭與怨毒交織的光芒!
他萬萬沒想到,程盎這個廢物,竟然沒死!
反倒替烏桓做起了事情!
這叛徒知道的太多。
對自己百害無利!
更沒想到,秦夜那廝在雲州,不僅沒被爛攤子拖垮。
穩住了糧價不說。
更用『以工代賑』這等奇招,安頓了災民、流民。
還立下「奇功」。
擒獲了烏桓大單于最寵愛的王女!
思索間——
徐國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桌面,指節發白。
「該死,全都該死!」
幫?
怎麼幫?
自己是怎麼知道這消息的?
秦夜壓根就沒上報,抓了烏桓王女的事情。
自己憑什麼知道?
可要是不幫……
一旦赫連鐵勒狗急跳牆,真把那些要命的證據捅到陛下面前……
通敵叛國!
這罪名,足以讓徐家九族盡滅!
私下救人更是困難重重。
從秦夜那狡詐如狐的小子手裡救人,談何容易!
此刻,秦夜必然將那王女視作最重要的籌碼,關押之處必定是龍潭虎穴!
強行動手,成功率微乎其微。
一旦失敗或暴露……
被秦夜抓住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徐國甫猛地起身,在書房內焦躁地踱步。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蕩。
冷汗浸濕了他花白的鬢角。
「不……不能硬來……」
徐國甫猛地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
他死死盯著書案上那封來自草原的催命符。
一個極其大膽、卻又可能一石數鳥的計策,漸漸在腦海中成型。
「秦夜抓住烏桓王女,秘而不宣……」
「他不上報,無非是想將這王女當作奇貨可居的棋子,待到開春烏桓大軍壓境時,再祭出來作為威脅,或談判的籌碼!」
「以此避免戰事,或是攫取更大的利益!」
「哼,好算計!」
「既然如此……」
徐國甫眼眸一眯:「老夫便幫你把這『奇貨』的價值,抬得更高些!高到……你不得不放手!」
上書陛下!
言明雲州困苦,百廢待興,民生凋敝,實在不堪再起戰火!
為保北境安寧,黎民休養生息,提議與烏桓,化干戈為玉帛,結秦晉之好!
對象?
自然是身份尊貴的烏桓王女,赫連明珠!
而大乾這邊,能配得上王女身份的……
唯有當今監國太子,楚盛!
如此一來,陛下若准奏,便是兩國議和、締結姻親的國策!
他秦夜,區區一個雲州刺史,安敢抗旨不遵?
安敢扣押未來的「太子妃」?
消息傳出,屆時,赫連明珠必須被恭恭敬敬地送回烏桓,準備和親事宜!
只要人離開了雲州,離開了秦夜的掌控……
後面的事情,還不是由烏桓說了算?
是反悔撕毀婚約,還是另做打算,赫連鐵勒自然有辦法把他女兒留下!
公主不就得救了?
此計,既能逼秦夜放人,完成赫連鐵勒的要求,保住自己的秘密。
又能藉機讓楚盛娶了烏桓的公主。
就算是不成婚,那也有名在,增加坐穩儲君之位的籌碼。
更能狠狠噁心秦夜和楚嵐一把,讓他們啞巴吃黃連!
簡直是一箭三雕!
「妙!妙啊!」
徐國甫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立刻走到書案前,提起飽蘸濃墨的毫筆,思忖片刻,便開始奮筆疾書。
奏疏的措辭必須極其講究,既要憂國憂民,又要不著痕跡地將禍水引向雲州。
將「和親」塑造成解決困局的唯一良方!
一個時辰後——
一份言辭懇切、憂思深重的奏疏新鮮出爐。
徐國甫仔細吹乾墨跡,將其鄭重封好,喚來心腹老管家,沉聲吩咐:「備轎!老夫要即刻進宮,面聖!」
……
養心殿內,暖意如春。
楚天恆斜倚在軟榻上,神色帶著一絲倦怠。
楚昭落水後雖無大礙。
但似乎受了驚嚇,精神總有些懨懨的。
陪伴了幾天,終於是好了許多。
此刻正在殿外嬉戲。
「陛下,徐相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沈全輕步上前,低聲通稟。
楚天恆眼皮微抬,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宣。」
徐國甫在沈全的引領下,步履略顯蹣跚的步入殿中。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臉上堆滿了憂國憂民的沉重:「老臣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朕安,徐相匆匆而來,所為何事?」
楚天恆聲音平淡。
「陛下!」
徐國甫弓著身子並未直起,反而將頭埋得更低。
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悲憫:「老臣……老臣近日夜不能寐,憂心如焚啊!」
「每每思及北境雲州,去歲天災兵禍,生靈塗炭,十室九空……」
「今冬酷寒更甚往年,雖有秦刺史勉力賑濟,然杯水車薪,府庫早已耗盡,災民嗷嗷待哺……」
他偷眼覷了一下榻上神色莫測的楚天恆,繼續用飽含憂慮的語氣道:
「雲州,已如風中殘燭,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了!」
「若開春之後,烏桓再起刀兵……烽煙再燃,戰端一開……雲州百姓,必是再遭大難!」
聲音透出哭腔,仿佛真為雲州百姓痛徹心扉:
「老臣每每思及此,便覺五內俱焚!」
「我大乾以仁德治天下,豈忍見子民再遭此塗炭之苦?」
「戰端一起,非但云州不保,朝廷亦需調撥海量錢糧軍械,國庫負擔增大,時間一長,恐難以為繼!」
「哎!屆時內憂外患,國本動搖啊陛下!」
說話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老臣斗膽!為江山社稷計,為黎民蒼生計!懇請陛下……另闢蹊徑,以求北境長治久安!」
「哦?徐相有何良策?」
楚天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問道。
徐國甫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為國分憂」的赤誠光芒:「老臣以為,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雲州困頓,民生維艱,實非再啟戰端之時!」
「烏桓經朔方之敗,亦元氣大傷,其單于赫連鐵勒,想必也知兵凶戰危之理!」
他頓了頓,拋出了醞釀已久的「良策」:「陛下!何不效仿古之明君,化干戈為玉帛,行和親之策?」
「以此結兩國之好,換北境百年太平?」
「和親?」楚天恆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